一周时间转眼过去，经过段南墨五天下来的不间断的骚扰，日子每天也就这么鸡飞狗跳的过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没有晚自习。
许承应侧身向后转过来，面对后位耸着的脑袋，两手拍在江迹野桌面上，看着睡正香的好兄弟。
“阿野，别睡了！等会儿放学了还去上次的地方玩不？”
江迹野埋头俯在臂窝，被这一声大喊吵醒时，还并不怎么清醒，脑子浑浑噩噩的，连带着脸在桌角撞了一下，一瞬间泛起红印。
他弓着腰背，艰难的趴起来，才睡着就又被人吵醒的感觉让人很不爽。
眼皮半张不阖的耷拉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染着薄红，带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整个人染上戾气，看起来阴郁，暗沉。
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缓了半晌，才懒懒敛起眼皮，侧眸看向身前的人：“给我一个能保你狗命的理由。”
许承应一缩脖子，带了些讨好，掐细嗓子，装模装样谄媚道:“大人饶命，小的无辜啊！”
江迹野不应，斜着眼睛看着他。
他于是又踱着步子，移到江迹野身边，讨好的拍了拍并没有什灰尘的桌面，又一俯身，做了个请:“江哥哥，人性，求饶了小的一回吧！”
江迹野看完了他耍宝的全程，没忍住:“傻叉。”
许承应急急直起身，洋装怒到:“那你还笑？”
“噗——哈哈哈哈哈……”坐在一旁的谭松俞没憋住，伏在桌子上笑了起来。
“谭松俞，你也笑？！！”许承应嗷了一声，扑了过去。
江迹野单手支着头，无聊又好笑地看了两人一眼，余光觑见身边人也在勾唇，百无聊赖下起了心思，转头看了过去:“你笑什么？”
“江哥哥，不敢笑了，绕小的一命。”段南墨勾了勾唇角，面色带着认真。
江迹野:……
江迹野脑子嗡的一声，耳根有些发烫。
逗人不成，又被反将一军，江迹野有些恼羞成怒，“呵”了一声，指道:“小许子。”
许承应一秒严肃，做了个收到的手势:“在。”
江迹野手一指段南墨:“此人居心叵测，压下去，三十大板。”
许承应:“是。”
小许子屁颠屁颠跑到段南墨桌前，扭头冲谭松俞招呼:“小谭子，还不来帮忙。
小谭子“哦”了声，犹豫几秒也站了过来。
小许子点点头示意:“压住他。”
小谭子有些茫然，不确定的啊了一声：“谁？”
小谭子又扰豫了几秒去轻轻按住了段南墨肩上，问:“然后呢。”
段南墨抬眼，面无表情看了眼面前两个二货，转头扭向江迹野:“江哥哥，我真不敢笑了。”
正在看热闹的江迹野:他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明摆着不想搭理他们几个。
江迹野逗够了人，摆了摆手：“好了，都退下吧。”
许承应又是不死心，挤了上来:“哎，到底去吗？阿野，我的野，我表妹上次抓的那个娃娃，我给玩坏了，如果不去买一个回来她又要哭了，求你了。”
江迹野严肃的拒绝了他：“不去。”
“啊——”许承应一个激动的向前扑去，装模作样，腔调拖的老长，“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妈知道要打死我的。”
“你们要去哪？”段南墨不咸不淡，瞥了眼被许承应因用力过猛，半边身子压塌的书，垂了垂眼睫问。
被突然问到的许承应抬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一时无言。
“他？”江迹野也睨了眼许承应，“他想花二十块钱去超市三楼和一群小学生抢娃娃机，你也要去？”再转过头来，眼神里是明晃晃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段南墨这回还敢不敢跟着。
“……”
半晌无人接茬，江迹野略感无趣，回过头。
“哪有？我那是给我表妹抓的，表妹！”许承应反驳。
“得了吧。”江迹野丝毫不给面子，“你小表妹上次看见你花百来个币，抓的那只猪都吓哭了。”
“那不是我表妹喜欢看动画片吗？”许承应站直，扯住身旁谭俞松的袖子，“你看看，哪像我同桌，都乐意和我一起去，我们的十年兄弟情呢？”
听着许承应的指控，江迹野表示不想理他。
“我要是去的话，你会去吗？”段南墨不知什么时候又将椅子向江迹野偏了偏，江迹野转头就和他对上视线。
“我有义务陪你？”江迹野睨他一眼反问道。
“好吧，虽然我小时候没玩过，但你不陪我也没关系的，如果很麻烦，你不去也没关系的。”段南墨说着轻轻按了按额头上快要长好的结痂，“嘶”了声，神情淡淡，不在看他。
江迹野:“……”
零个人欺负你了又。
江迹野想骂人。
江迹野不想理他。
“唉——”江迹野闻声回头，段南墨不知从哪找了张纸巾，按在头前，轻轻的叹了声。
江迹野沉默看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嘶。”余光扫过，段南墨手指尖被扎出一点血珠，此刻正股股冒着鲜血。
……
妈的，又是这死动静。
“江迹野同学。”段南墨转过头来，这一声喊的他还来不及躲避视线，就这么直直对上，只好抬眼听着，“可以借一张纸吗？不好意思，可能是头太疼了，我没看见才会扎到的。”
江迹野拍了下许承应的肩:“纸。”
许承应毫不犹豫的将抽屉里还剩大半包的纸全都递给他，江迹野抽出一叠，“啪”的一声拍在段南墨的怀里。
“谢谢江迹野同学。”段南墨虚弱一笑，转眼又对一脸莫名其妙的许承应道了句，“谢谢。”
“……滚。”江迹野头也不回。
“江——”段南墨锲而不舍。
“去。”江迹野喊了一声，“我去。”抬头看向许承应，又重复了一遍。
“你去什么？”许承应问。
“抓娃娃。”江迹野言简意赅。
“啊？”许承应看了看满脸戾气的江迹野，又望了望虚弱冲他点头微笑的段南墨，最后一脸莫名其妙的和身边的谭松俞对视一眼，心下好奇怎么变化这么快。
周五下午，商场人挤人，闹哄哄的，头顶天花板闪着耀眼的白炽光，正值逛街高峰期。
几个人去的是市里的购物广场，来来往往，行人匆匆。
许承应兴冲冲拉着谭松俞要去挖冰淇淋球。
“阿野，段哥，你俩吃什么口味？”
“随意。”江迹野单手揣兜，“我不爱吃甜的。”
许承应习以为常，并不意外，又看像段南墨，“段哥，吃什么？”
段南墨没吭声，偏头又盯向江迹野。
“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菜单？”江迹野被盯到莫名，心里有些不爽。
“哦，那倒不是。”段南墨诚实的说。
江迹野感觉自己迟早被眼前这个人气死：“那你他妈老盯着我干什么？！！”
“没有。”段南墨诚实的摇摇头，“我没吃过，想问问你。”
“……”
江迹野没招了:“不知道，你是没断奶吗？要我喂你吗？”
“可以吗？”段南墨抬了抬眼睫，“这会不会有些麻烦你了。”
“有病。”江迹野翻了个白眼，还当真了？
“我也要和他一样的，谢谢。”段南墨冲一旁许承应点点头，掏出手机，“多少我转你。”
“哦，啊，没事，别客气。”许承应嘿嘿笑了几声，挠了挠头，扫上段南墨，“钱就不用了。”
杵在那里半晌没有吭声，谭松俞终于是有些忍不住了，沉默了会:“你们几个？秋天？吃冰淇淋？”
疯了吧？
偏三人都不以为意。
许承应自我感觉良好，还乐呵呵的邀请同桌:“对啊，同桌，你吃什么？”
谭松俞:“……”
许承应:“男子汉，大丈夫，秋天吃怎么了？”
谭松俞:“……”
许承应:“你可真磨叽。”
这两者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面对许承应的嘲讽，谭松俞决心做最后的挣扎，看向段南墨:“南墨，你也？”
段南墨眨了眨眼，才缓缓的从江迹野身上移开视线，百忙之中冲他点了下头：“要芒果的，谢谢。”
“……”谭松俞放弃挣扎了，打不过就加入，“薄荷。”
最后是四个人整齐蹲在电梯，直梯门口，边吹冷风，边被风吹的发着抖，嘴里叼着根冰淇淋。
这也太傻逼了。
江迹野无声的往段南墨身后挪了挪，以此来躲避路人看傻子的视线，但很明显，这效果不怎么管用，但聊胜于无就是了。
段南墨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严肃的任务，一脸凝重地又往他身前站了站，这下是彻底挡住了。
江迹野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也懒得管他。
随他去吧。
超市六层和三层都有娃娃机，但不过考虑六楼离他们吃冰淇淋的五楼近，于是一行四个男生向楼上走去。
自助换币机前，许承应皱眉，使出了他绝顶的数学计算能力——快把头发给薅秃了。
“满100送40，200送85，300送150……”
“我们先买多少钱的？”许承应转头，还是决定争取大家的意见。
江迹野嗤了声，反问:“你想赔多少？”
这是个好问题，一针见血。
许承应挠了挠头，愁眉苦脸:“也不能这么说，万一我今天运气好呢？”
江迹野:“万一是哪位？”
许承应于是又去看谭松俞。
谭松俞呆在一边，正在角落里放空思绪，突然被喊到，闻言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唉，还得我来。”许承应装模作样的摇摇头，拂了拂下巴不存在的胡须，一副老成模样。
顿了顿，转身寻找段南墨寻求意见，“段哥怎么看——”
只是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少了一个人，段南墨呢？”
江迹野许承应一齐摇头。
“我操！不能是让人给走丢了吧？”许承应四顾转了转。
江迹野不咸不淡，撩起眼皮，看了眼大惊小怪的许承应:“那么大个人，又不是弱智。”
许承应:“……”
谭松俞:“……”
好对，竟是一时无法反驳。
此时处于话题中心的弱智本人，段南墨不紧不慢从三人后面踱过来，手里端着个铁盆。
江迹野扭头就看见这一幕，眉头不可遏制的一跳。
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端这个盆是打算要……干什么？”
“要饭”两个字才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段南墨愣了一下，“那上面不是说买500送500，我想比较划算，就去买了点。”
江迹野:“……”
他看着那满满一小铁盆的游戏币，陷入了沉默。
这他妈叫一点点？
“你一次顶多用六个币，你这是打算把整个游戏机都买下来？”江迹野压着脾气问。
这下段南墨也不说话了。
许承应，谭松俞:“牛逼！”
周围人或多或少用奇异的目光向这边撇，其中不乏几个小孩指着段南墨手中头大铁盆，惊异的叫喊，“好多呀！那个哥哥的手上。”
江迹野这下真的彻底没招了，揉了揉太阳穴，问道:“那盆又是哪来的？”
“可能是人家看篮子太小，放不下，免费送的。”顿了顿，看向另外三人，怪异的表情茫然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问题可大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任谁见了，也是不免要感叹一句:地主家的傻儿子，文明社会的大愣子。
三千块，千来个币，这人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脑子是用屎糊的吗？还是学习学傻了？
江迹野内心咆哮，面上抽搐:“六千个币，你是有几只手能抓完？这还不给退！你是打算以后都住着吗？”
这下轮到段南墨沉默了。
“哇！”一声小小的惊呼，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头扎两脚辫的小女孩手里拎着才抓到的兔子玩偶，牵着母亲从四人身边走过时，回头望了一眼，指了指段南墨手中那盆:“妈妈，好多游戏币！”
一只手扯了扯段南墨的衣??，男生沉默低下头去，一只兔子玩偶出现在视线内。
段南墨顿了顿，神色不变的看着。
小女孩眨了眨眼，举起兔子，笑了起来:“哥哥换这么多币，也是因为喜欢小兔子吗？”
江迹野站在一边，看着段南墨点头，答:“对。”
段南墨视线默默移向江迹野，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江迹野被这突如其来一笑整的有些发懵，一时没搞清段南墨想干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段南墨屈起指节指了指身边人，移了移身子，露出斜后方一脸不耐，蹙着眉头看着两人的江迹野，轻声开口:“这个哥哥喜欢。”
小女孩轻轻松开段南墨的衣角，仰头又看向江迹野，手指攥紧了母亲的袖口。
面前这个大哥哥有点凶，比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哥哥还要吓人，小女孩不禁有些畏缩。
气氛尬尴的沉默。
超市人来人往，声音有些嘈杂，可江迹野莫名听清了他的话。
他怔了怔，反应过来瞪了段南墨一眼，面对小孩时，敛眉垂目，尽可能地柔和下神色看向小孩，还不忘报复回去:“嗯，不过这个人技术太差了，没这么多币抓不到。”
“啊。”女孩有些皱眉看了看江迹野，又暗戳戳的瞅了瞅段南墨。
“他很笨，不要学他。”江迹野半蹲下来，与小孩视线持平。
“哥哥好可怜。”小孩似乎当真了，分外同情地望着段南墨。
江迹野被逗笑了，轻轻哼了几声，开口附和:“对，特别傻。”
“宝宝，我们走啦。”女孩母亲招了招手，很温柔，“和哥哥们说再见。”
江迹野闻声欲站起身，还未待他说什么，便突然感到怀中一沉，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眼睫颤了颤，拎着手中被突然塞入的兔子，疑惑低头。
小孩眼巴巴又盯了兔子一眼，似是不舍，说:“漂亮哥哥不开心，小兔送给哥哥。”
“不用。”江迹野有些僵硬地拎着玩偶兔耳朵，“谢谢你，没有不开心。”
说着就要把兔子往小孩怀里还回去。
“没关系的哥哥，我妈妈就经常和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兔子还给哥哥了。”说罢，再不给江迹野反应机会，蹦跳着向母亲跑去，扯过母亲耳语几句，女人愣了愣，抬眼冲几人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