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珏死得很不体面。
倒不是死法难看。宫里人人都说陛下风华绝代、姿容无双,哪怕后来他病入膏肓,也要夸他松姿鹤骨、出尘脱俗。
不体面在于,夏侯珏是被人气死的,那个人还是他的仇人。
他在位九年,那人远在天边,他就变着法地给人添堵。
临了临了,躺在龙床上,还撑着口气想见那人最后一面,再恶心他一把。
他等啊等。等来那人当着他的面抽出剑来,干净利落抹了脖子。
血溅了他一脸。
夏侯珏所有盘算都落了空,当场就气死了。
他到最后也没想明白,那人是不是算准了他只剩一口气,专程来送他上路的。
他攒了九年的刻薄话,一句都没来得及说。
他想骂,喉咙里只滚出一点嘶声。眼前那片红一点点暗下去,最后连房梁都看不见了。
真是荒唐,他人生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江山社稷,不是后宫子嗣,也不是什么没算完的账。
是一张被血污了的脸。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走马灯,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判官翻着簿子问他这一生功过几何。
黑得干干净净,连个噩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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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珏被呛醒了。
有人往他嘴里灌东西,又苦又涩,还直往肺管子里钻,他被呛得眼冒金星,一把推开那只手。
“滚!”
药碗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得很干脆。
睁开眼,一个长脸尖嘴的内侍正目瞪口呆地瞧着他。
他抬了抬手,正想说“平身”。
对方却压根没跪下大呼“陛下恕罪”,而是一甩手上残留的药汁,两手一叉,声音尖细。
“呦——宁王殿下这一病,倒是脾气见长啊。”
夏侯珏:……
他看见自己抬起的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一点血渍都没有。
这不是他的手。
准确的说,不是他临死前那只枯槁干瘪、什么也抓不住的手。
头顶是素青色的旧帏帐,随风微微晃动,身下铺着寻常的锦褥,有些发硬,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他认得这间屋子,也认识这屋子里的人。
面前这位穆内侍,是皇后宫里拨来的,门口两个杂役是内务府的。
他当皇子的时候,在这儿住了七年,像一条被拴在柱子上的狗。
夏侯珏缓缓、缓缓地靠回软枕,又把眼睛闭上了。
一定是刚刚睁眼的方式不对,朕得躺回去,再醒一遍。
门外忽然一阵脚步声,跌跌撞撞,夹杂着器皿被扔在地上的“咣当”声,和穆内侍掐着嗓子的喝骂。
然后一件重物劈头盖脸砸到他身上:“殿下!!殿下活了——!!”
嚎丧般的音量,伴随着类似鼻涕的不明液体,无情地喷到夏侯珏脸上。
“殿下!您可算醒了!您要是再不醒,奴才可就跟着您去了!”
夏侯珏被压得胸闷气短,不得不睁开眼坐起来,把埋在胸前的脑袋掰正,再推开。
平安——自幼跟着他的书童。
十二三岁的年纪,圆脸,芝麻大点眼睛,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丑得很实在。
他记得,这孩子死在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掖庭后头那口井,捞上来的时候脸泡得看不出模样。
夏侯珏伸手,把平安歪掉的帽子扶正,“哭什么?”
平安哭得更凶了:“您都五天没睁眼了!太医院的药一缸一缸地往您嘴里灌,您就是没动静,他们说您再不醒,就要——”
他忽然卡住,嘴唇哆嗦着,不敢再往下说。
一旁的穆内侍翻着白眼,替他补上:“自打先帝龙驭宾天,您昏过去整整五天!宫里那头等不住,要为您准备后事,择选新君了。”
先帝……新君。
竟是回到了他爹刚死,他要即位的时候。
虽说当皇帝的都爱鼓吹自己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可他当皇帝那九年,没见老天显过一次灵。
难不成是看他丢人现眼,直接退回去重来?
真是岂有此理!
这五天昏得莫名其妙,上辈子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出。
他爹只有他一个儿子,宗室旁支都是些不成器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择选新君,想要说服各方利益,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怪不得他这儿冷冷清清,感情都在家磨着枪敲算盘呢。
夏侯珏正待再开口,殿外忽然嘈杂起来。
“大都护、大都护!您不能进啊!殿下已昏迷多日,皇后娘娘说了,除了太医,谁也不能见呀!”一道惊恐的嗓音在风中被拉得极长。
“滚开!”
伴随这一声低喝,原本趾高气扬的穆内侍,肩膀顿时矮了两寸。
这声音不大,夏侯珏却像挨了一记重锤。
大都护?
靖北大都护——夏侯骁?
他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提着一柄乌金短刃,在他面前干脆利落抹了脖子。
如今刚睁眼,居然又要立刻见到这个人?
平安觑着他青红交替、变幻莫测的脸色,眼看刚睁眼的殿下又要晕过去,急得两眼通红。
“殿下,您放心,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他也别想踏进这殿门!”
说罢,小书童抹了一把眼泪,像头被激怒的小牛犊,倒腾着短腿直直冲向殿门口。
“等等——”
夏侯珏徒劳地伸出手。
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日光涌进来,殿里那点药味被冲散了。
平安一头撞到来人身上,整个人被弹得向后趔趄,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
穆内侍软绵绵地后退了两步,眼神四处乱瞟,看上去想找个砖缝溜进去。
来人一身银色磨铁的细甲,身披军制大氅,腰间挂一柄貔貅长刀,往殿门口一站,日光都被遮了半扇。
擅闯内宫,还甲胄佩刀的,也就他靖北大都护夏侯骁了。换其他任何一个人,脑袋已经挂在城门口了。
那人慢条斯理地揪住平安的后领,甩拨浪鼓一样把他甩了出去,随后“砰”的一声,厚重的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鬼哭狼嚎的捶打声。
然后目光越过穆内侍,直直落到榻上。
夏侯珏迎上那道目光。
十几年了。他在奏折上看过这个人的字,在密报里看过这个人的战功,在梦里看过这个人的背影。
可真正见到的时候,也就寥寥数面而已。
最后一面,还是个死人。
来人比他记忆里要年轻,一双眼睛像寒冬腊月里的冰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还是这么寡淡、不近人情。
“不是说,殿下还在昏迷么。”
夏侯骁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夹杂着怒气。
穆内侍“哐嘡”一声跪到地上,声音发颤:“回大都护,殿下也是刚、刚醒。”
“刚醒。”他往前迈了两步,铁甲与佩刀的碰撞声在殿内回荡。
“本将甫一回京,便听闻殿下病重昏迷,良药难医。如今看来,倒是本将多虑了?”
这话无礼至极,一时竟没人敢回了。
夏侯珏笑了笑,微微坐起来。
“让大都护失望了,朕大难不死,大都护不满意?”
夏侯骁凉飕飕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朕?”
夏侯珏嘴角僵了一下,出师不利,嘴瓢了。
果不其然,夏侯骁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意味深长地接上:“若本将不曾记错,先帝刚刚薨逝,生前未立太子,殿下尚未登基……未免太心急了吧。”
夏侯珏被他噎了一下,脑子倒是清醒了。
他转了转眼睛,顺势往软枕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急吗?本王倒觉得,早晚的事。”
他笑盈盈地看着夏侯骁:“本王是先帝唯一的子嗣,自幼住在宫中。先帝未立太子,无非是正值春秋鼎盛之年,谁能想到一场急病便撒手人寰?”
“大都护不认本王这个先帝独子,莫不是还想兄终弟及?可大都护别忘了,你毕竟只是太祖武皇帝的……养子。你如今贵为宗室,是先帝给你的恩典,非我夏侯氏血脉,这个皇位谁来继承,恐怕还轮不到大都护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殿里气温瞬间低了三度。
都知夏侯骁早年姓秦,跟在太祖武皇帝身边,说好听了是干儿子,说难听了就是家仆。
可这么些年过去,武皇帝的几个儿子里,还就这个“干儿子”官越做越大,手握靖北、河西两府兵权,权势滔天。
这些年状告夏侯骁目无天子、飞扬跋扈的诉状像雪花一样飞往朝堂,最后都没了下文。反倒不少与他作对的人,悄无声息就没了音讯。
大家心照不宣,靖北大都护夏侯骁,得罪不起。
谁还敢提“养子”二字?
穆内侍抖了两下,头埋得更低了。生怕等会夏侯珏血溅当场,还累及他这个无辜。
夏侯珏心想:切,治不了你。有种给我砍了挂城墙上。
窒息般的短暂沉默后,夏侯骁居然笑了。
“看到殿下卧病多日,还这么生龙活虎,本将很是欣慰。”
他上前一步,半蹲下来,距离刚好卡在亲近和僭越中间。
“只是这胡言乱语的毛病,可得好好瞧瞧,别是大病一场……伤了这里。”
他盯着夏侯珏,屈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似笑非笑。
淡淡的铁腥气混着沙尘味钻进夏侯珏的鼻子,还夹着夜露未尽的寒气。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眉角的小痣,眼下的青黑,一点新冒出的胡茬。还有那只手。
七岁时,那只手落在他额头上。十二岁时,扇在他脸上。
夏侯珏移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移回去。
上辈子,他是先帝薨逝后第九天回京的,这一次,第五天就站在了这里。
差四天,赶了不少夜路。夏侯珏心里算了算,他在急什么?
夏侯骁直起身,笑意褪去,语气转冷:“先帝薨逝,登基大典未成,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殿下既是唯一的继承人,安危攸关社稷。本将既担重任,又岂能坐视宵小胡作非为。”
他环视四周,猛地拔高声音,喝道:“这宫里的废物们,竟让宁王殿下不明不白昏迷五天,太医院连个病因都查不出,留着何用?!”
几个宫人们吓得连连磕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夏侯骁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到夏侯珏身上:“即日起,本将调遣五百京畿戍卫入城协防,替殿下和皇后娘娘,好好清一清这宫中的牛鬼蛇神。”
夏侯珏不可思议地抬眼。
京城宿卫由禁军统管,夏侯骁从京畿大营带五百人进京,这是协防……还是逼宫?
他只是昏迷了五天,怎么比上辈子多出这么多插曲?
不过说到底,他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有一个虚名,一个书童,和无数双盯梢的眼睛。
大都护和皇后龙争虎斗,他才有机会翻身。
既然如此——他笑了笑,微微颔首,语气真诚:“那本王就替母后,谢谢大都护的护驾之恩了。”
夏侯骁深深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懒得再浪费时间,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厚重的殿门拉开的一瞬间,一道寒光闪过。
门外,平安不知从何处摸了一柄短刃,咬着牙,红着眼,直直刺向夏侯骁的腰间。
“平安——”
夏侯珏大惊,猛地坐直了身体。
夏侯骁连眼皮都没抬,他侧身微让,反手扣住平安的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短刃脱手落地。失了武器的平安被他顺势一脚踹在膝弯上,“扑通”跪倒在地,却还要红着眼睛挣扎着扑上去咬人。
“平安,退下!”夏侯珏厉声喝道。
平安僵了一下,不甘地趴在地上,死死瞪着夏侯骁。
夏侯骁腰间佩刀出鞘半寸,夏侯珏脸色骤变。
平安下意识地闭上眼,瑟缩了一下。
片刻后,什么也没发生。
少年睁开眼,那柄刀已经收回鞘中。
夏侯骁压根没看他,只是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目光投向夏侯珏,看不出喜怒。
“本事不大,勇气可嘉。”
言毕,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青灰色的披风在风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殿门再次合上。
在他身后,夏侯珏脱力般地靠回软枕上,指尖还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此刻大概已经摔了三个茶盏,骂了半炷香的“岂有此理”。
可刚刚寒刃出鞘时,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前世倒在他面前那张血迹斑驳的脸。鲜血从脖颈爬到下颌,又洇湿了大半衣裳。
他的手指在锦被下缓缓攥紧。
若你当真这么狠毒擅权,上一世,又为什么要死在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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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