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先帝守灵?”
疤脸狐疑地看着夏侯珏。
元将军走前只给他留下三个字——看住了。
看个病秧子嘛,多简单个事,还用两队人马。他本是这么想的。
可这小子像是闲不住,用过晚膳后也不歇息,先是锄草又是栽花,完事还打了一套拳。在院里晃来晃去,害得他眼珠子也跟着转来转去。
这会干脆溜达到他面前,说要为先帝守灵?
“是。”夏侯珏拱着手,面带微笑,态度很恭敬。
“本王病了这许多天,连先帝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圣朝以孝治天下,本王既为人子,又为人臣,这么多天未去先帝灵前尽孝,实在是说不过去。”
疤脸没说话,也没回礼。
“殿下孝心,末将不敢拦。”他慢吞吞道,“只是皇后娘娘有令,殿下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都得先报。还请殿下待末将通传。”
“此刻已过戌时。”夏侯珏抬头看了看天,“母后在先帝灵前守了多日,今日难得早早歇下。为这点小事叨扰,只怕惹她不悦,元将军也要不悦。”
疤脸迟疑着,张了张嘴。
“再说。”夏侯珏抬起眼,看着他,笑得温和可亲,“将军若不放心,大可陪本王同去,本王就在灵前跪一炷香,跪完便回。待本王尽了这分孝心,来日但凡有能用得着本王的地方,将军只管开口。”
疤脸没应声。他上下打量了夏侯珏一遍,从那张笑脸,看到那双拱着的手,再看到那双站不太稳的腿。
一个对侍卫都点头哈腰的废物皇子,将来居然要继承大统,真是可笑。
“那就快走吧,宁王殿下。”疤脸皮笑肉不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末将可是为你担着干系,这深更半夜的,还望殿下日后莫要忘了。”
夏侯珏笑着应了声“那是,有劳”。
“殿下既有孝心,不妨走快些。”
疤脸说完,转身就走。“末将晚些还要换防,误了点卯,元将军面前不好交代。”
从永宁殿到奉先殿,要穿过两道夹巷。
夏侯珏走得很慢。一半是装着体弱,一半是四处观察。
禁军什么毛病,他比谁都清楚。
元济手底下这些人,站岗找个背风的墙角,两个人凑一堆说话,不到点就跑,下一班又拖拖拉拉。
何况如今人手紧。一半盯着夏侯骁,一半盯着他这座偏殿。奉先殿那种地方,死人不会跑,谁肯上心。
今夜先帝灵前,换防一定会有空隙。
空多久,就是赌了。
奉先殿在宫城最北,殿前一片空场,夏侯珏远远看了一眼,十个。
比他想的还少。
东厢还亮着灯。那是史馆的人,轮值记录丧仪。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一个算一个。
停灵已经五天,殿中四角燃着长明灯,照得那口金丝楠木的大棺一片昏黄。
疤脸在殿外,靠着门框,背对着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守门的禁军闲侃。
夏侯珏在蒲团前站了一会儿,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面前装的是他的父亲,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哭几声。
可惜他哭不出来。上辈子还能装模作样一下,如今,连装都装不动了。
还有很多事要干,没时间伤春悲秋。
要见夏侯骁,要查昏迷的原因,要给平安找条活路。
要弄明白上辈子的身体……是怎么一点点烂掉的。
还要活过今晚。
这扇门外有十一个人,一炷香后,就只剩一个人。
夏侯珏盯着眼前的缕缕青烟,看着长香一寸一寸短下去。
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算错了。
直到外面的更鼓敲了一下。
殿外传来甲片碰撞的声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总算到点了。”
然后是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都站着。”疤脸说,“下一班不到,谁也不能走。”
“凭什么?”有人炸了,“老子站一天了!”
“滚滚滚!”另一人啐了一口,“看个病秧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夏侯珏在殿里听着,慢慢睁开了眼。
“将军。”他开口唤疤脸。
外面的骂声一下子停了。
“将军。”夏侯珏又叫了一声,“本王腿麻了,劳烦你,扶一把。”
外面静了一瞬,然后“哄”地笑开。
“哟——将军——”一个禁军阴阳怪气道,“殿下叫你呢。”
“快去吧。”另一个接嘴,“殿下金贵,离了咱们队长可不成。”
几个人哄笑起来。
“都给我闭嘴!”疤脸骂了一句。
他刚转过身走了两步,那几个禁军趁机一哄而散。
“哎——你们!”
没人理他。
哗啦啦一阵声响,那几个禁军秋风扫落叶一样,转眼就散进了夹巷里,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疤脸只好骂骂咧咧转过身,跨进了门槛。
“殿下这身子骨,还真是金贵。”他反手把门带上,“外头风大,冻着殿下,末将担待不起。”
他忽然怔了一下,面前蒲团是空的。
耳后传来了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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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提着食盒往奉先殿走。
天冷,排骨汤装在双层锡壶里,他一路小跑,怕凉了。
殿下今天怪得很,非要半夜三更去守灵。
守就守吧,还要喝排骨汤,还一定得在亥时送来。
三更天吃排骨,也不怕烧心。
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平安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不过殿下这几天是瘦得厉害。平安想着,回头得让膳房多炖点肉。
奉先殿的门闭着。平安在台阶下站住了。
门口没人。
他有点纳闷,先帝灵前怎么没人值守呢?
“殿下?”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殿下,奴才给您送汤来了。”
平安把食盒换到一只手上,腾出手去推门。
门没闩。
一推就开了。
一股子腥气扑面而来。
平安愣了一下。这味儿他闻过,膳房后头杀鸡,就是这个味儿。
腥,还带一点甜。
然后他看见了血。
夏侯珏倒在棺边,孝服前襟一片刺目的鲜红,那片红还在往四下里爬。
疤脸躺在他前方不远处,脖子底下一大滩暗红。
平安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叫出来。
“啊——”尖叫响彻夜色。
锡壶滚出去,排骨汤泼了一地。
“来人!来人啊!”
“殿下遇刺了!快来人啊——!”
东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笔。
他看见殿里的血,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
老头愣在那儿,笔尖上的墨滴下来,滴在自己的鞋面上。
夹巷那头,甲片声乱了一阵。
有人喊:“那边!奉先殿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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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珏被送回了永宁殿。
夏侯骁到的时候,殿外已经围了一圈禁军。
元济站在殿门口,手按剑柄,脸色铁青。
见夏侯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立刻稳住身形,伸手一拦:“大都护——”
话没说完,被夏侯骁一把拨开,他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殿门。
殿内,元婉正站在屏风前,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御医跪在榻边替夏侯珏包扎。
平安跪在另一侧,眼眶通红,还在发抖。
夏侯骁往前走了两步,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夏侯珏。
“殿下如何了?”
元婉没有回答。
御医手里还捏着半截染血的绷带,被夏侯骁的声音一震,声音发颤。
“回、回大都护,殿下伤口不深,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不少,需静养,万不可再受惊动……”
“刺客呢。”夏侯骁转向元婉,声音沉得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禁军正在搜捕。”
元婉语气依旧平稳,“大都护,本宫知道殿下遇刺,你心中焦急。但擅闯宫禁,于礼不合。本宫不追究你这一次。”
夏侯骁声音硬得像铁:“殿下遇刺,乃禁军失职,请皇后容臣彻查!”
“禁军自有元济将军统管,不劳大都护费心。”
“刺客在禁军防区内刺伤了殿下,皇后娘娘说禁军正在搜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娘娘信得过元将军,本将信不过。”
“夏侯骁!”
元济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剑在鞘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你什么意思!”
夏侯骁没有拔刀,转过身面朝元济,往前走了一步。
元济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了殿门。
“殿下遇刺的时候,元将军人在何处?奉先殿外为何无人值戍?!”夏侯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背敲在铁砧上。
“这……本将在长乐宫外值戍!”
“奉先殿空无一人,元将军在长乐宫值戍。”
夏侯骁又往前走了一步,“刺客倒是比元将军更清楚禁军的布防。”
“你!”
元济的剑抽出了半寸。
夏侯骁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寸刃口。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元济的手腕。
“元将军。”他说,“拔啊。”
元济的脸涨得通红,手腕被攥着,抽不出来。
“本将十二岁跟着武皇帝上战场。”夏侯骁咬着牙,声音却很轻,“杀的人,比元将军见过的多。”
门口禁军动了,哗啦啦涌进来,刀出鞘的声音,在殿里响成一片。
夏侯骁不为所动,元济也不动。
“夏侯骁!”元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厉色,“你要造反吗?!”
“宁王殿下身为先帝独子,先是无故昏迷五天,刚苏醒又在宫中遇刺,连凶器,都是禁军的东西!这宫里……究竟谁要造反?!”夏侯骁怒喝。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咳嗽声太轻了,轻到像是怕惊扰了谁,却让满殿的刀光一下子凝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张软榻。
夏侯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歪在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缠着的白布上还渗着新鲜的血迹。
御医慌忙上前想扶他,被他抬手止住了。他半垂着眼帘,嘴唇翕动。
“不怪元将军……我看到刺客,穿着禁军的靴子……生面孔,应是混进来的。”
元济的脸刷一下白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他开脱,生面孔,混进来的,不怪元将军。可每一个字都在将他往绝路上逼。
禁军是元济统管的,禁军的靴子是元济发的,禁军的防区是元济布的。
一个生面孔穿着禁军的靴子混进宫里捅了殿下,这不怪元将军?那怪谁?怪靴子自己长了脚?
元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榻上那个虚弱得随时会晕过去的少年,头一回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掌控。
夏侯珏喘了几下,像是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刚攒起来的全部力气,然后伸出手,朝夏侯骁的方向虚弱地抬了抬指尖。
“叔叔……”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害怕。你别走,留下陪我。”
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夏侯骁松开元济的手腕。
元济猛地抽回手,退了一步,胸口起伏,剑还捏在手里。
叔叔?
哪来的叔叔?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说的是夏侯骁。
他娘的!一样是假亲戚,管他叫元将军,管夏侯骁叫叔叔?
夏侯骁走到榻边,没有答话,低着头,握刀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朝元婉。
“本将请暂摄宫城宿卫,调亲兵入宫协防。永宁殿宿卫,今日起由本将接手!”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脸色惨白的元济,一字一顿。
“本将就宿在偏殿,殿下若再遇险,皇后大可唯本将是问!”
元济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手仍按在剑柄上,却没有再往外抽。
他回头看向元婉,元婉站在屏风前,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既然殿下开了口,本宫便给大都护这个恩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亲兵入宫,暂驻永宁殿外,由大都护节制。禁军仍归元济统管,其余宫防不变。”
她顿了顿,“大都护既然要宿卫永宁殿,那便宿在偏殿吧。只是宫中不比都护府,本宫会让内侍监日日巡查,大都护可不要坏了宫中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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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婉一走,内侍监的、太医院的、甚至是内务府的杂役,都一个个脚底抹油,散得比退潮还快。
也不全怪他们偷奸耍滑,毕竟,很难有人在靖北大都护的冷脸下撑过半柱香。
平安跟着去药房煎药,一时间,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夏侯骁在屋里转了一圈,拎了把椅子搁在榻前不远处,坐下,把刀横在膝上。
他这一坐,殿里仅剩的活口也没法装聋作哑了。
夏侯珏和天花板对了半晌的眼,终于忍不住偏过头。
“大都护不去偏殿歇着?”
“不叫叔叔了?”
夏侯珏噎住了。
那声“叔叔”叫得他自己都嫌牙酸,他没想到这人会记着,还故意提起来。
“大都护想听?”他扯了扯嘴角,“本王可以再叫一声。”
“不必。”夏侯骁头都没抬,“殿下这出戏,演给旁人就够了。”
夏侯珏的笑僵在脸上,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大都护往这一坐,本王怎么觉得……这殿里这么冷呢。”
夏侯骁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睡吧。”他按了按眉心,声音依旧很冷。
“殿下这条命,现在起归本将管,还是尽早适应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