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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敛刃栖风

一夜沉寂,落地窗隔绝了城市深夜最后一点嘈杂,整栋独栋别墅沉在温柔又清冷的静谧里。

江时聿的宅邸坐落在市中心最昂贵的半山别墅区,寸土寸金,户户独立,间距极宽,隔绝了所有市井喧嚣。这里是顶级权贵的私属领地,静谧、奢华,却也过分空旷。偌大的三层洋房,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轻奢风格,家具规整利落,摆件精致考究,处处透着主人一丝不苟的克制与疏离。

常年独居的屋子,从来只有江时聿一个人的气息,冷清得像一座精心打理的华丽空楼。直到今夜,一个满身伤痕、来历成谜的顾烬阳闯入,才给这片常年沉寂的空间,添了一丝破碎又鲜活的烟火气。

客房内没有开灯,只有轻薄的月光透过纱帘,柔柔铺在地板与床沿。

顾烬阳背靠冰冷的实木门板,维持着方才江时聿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才在人前温顺隐忍、任由摆布的脆弱皮囊,早已被他彻底撕碎,寸寸剥落。

后背斑驳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酒精消毒过后的刺痛感密密麻麻爬遍四肢百骸,提醒着他昨夜那场惨烈的围剿与死里逃生。疼是真的,狼狈是真的,走投无路的绝境也是真的,但唯独那份无辜可怜、无依无靠的柔弱,是他精心雕琢、完美演绎的假象。

白砚川的人生,从前是万丈荣光、众星捧月,是商界最年轻的掌舵人,手腕狠戾,杀伐果断,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鼎盛的白氏集团。可一朝风云突变,内有亲信背叛掏空根基,外有对手落井下石步步围剿,短短半月,他从云端跌入泥沼,家族倾覆,众叛亲离,成了人人可欺、人人唾弃的落水狗。

追杀从未停止,搜寻从未间断。那些曾经敬畏他、依附他的人,如今都握着利刃,等着取他性命,瓜分他仅剩的一切。

顾烬阳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胸前包扎整齐的纱布,动作缓慢,眼底却没有半分脆弱,只剩一片沉沉幽暗,深不见底。

江时聿的手法很稳,温柔且克制。

那个身居高位、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举手投足皆是经年沉淀的矜贵从容,待人接物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疏离。他不刻意热情,也绝不刻薄冷漠,哪怕面对一个来路不明、浑身是疑点的陌生人,依旧保留着骨子里的善良与体面。

也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善意,成了顾烬阳绝境之中,唯一抓住的救命浮木。

他太需要一个庇护所了。

江时聿,深耕本地商圈数十年,根基盘根错节,人脉遍布黑白两道,行事低调却权势滔天。这样的人,是此刻走投无路、四处被追杀的他,最完美、最稳妥的藏身屏障。

无人会想到,落魄逃窜、销声匿迹的白氏掌权人白砚川,会藏在江城最顶级的权贵江时聿身边。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亦是最安全的绝境逢生。

顾烬阳垂眸,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着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势在必得的锋芒。

从他在暗巷里听见脚步声,看见那抹挺拔矜贵的身影时,他就瞬间权衡利弊,做好了所有抉择。

放弃白砚川这个早已被贴上“落败罪人”标签的身份,彻底蛰伏,以一无所有、孤苦无依的顾烬阳之名,赖在江时聿身边。

他要借这棵最粗壮、最安稳的大树,遮风挡雨,休养生息,静待时机,翻盘复仇。

至于其他的心思,是绝境之中滋生的意外,是看清江时聿温柔眉眼后,悄然发芽的偏执念想。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虚伪狡诈的人,商场之上,人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冰冷又现实。可江时聿不一样,他身居高位却心有善意,眼底的温和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污浊,哪怕看穿他浑身的疑点,依旧选择出手相助。

这份不带功利、毫无目的的温柔,太诱人了。

诱人到让满身泥泞、满心阴翳的顾烬阳,忍不住想要独占,想要私藏,想要将这束干净的光,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松了松紧绷的肩线。后背的伤口牵扯着皮肉,传来尖锐的痛感,让他身形微晃,却也让他彻底清醒。

现在还不是贪心的时候。

第一步,活下去,稳住脚跟,彻底取得江时聿的信任。

他抬手关掉了客房微弱的夜灯,整个人沉入浓稠的黑暗之中。黑暗能完美掩藏他眼底所有的阴狠、算计与野心,只留一副虚弱疲惫、惹人怜惜的模样。

今夜,他需要好好休息,积蓄体力。来日方长,他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布局,慢慢靠近,慢慢将江时聿的一切,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窗外晚风簌簌,掠过庭院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整栋别墅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两间相邻的卧房,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思与辗转无眠的人。

主卧之内,江时聿并未入睡。

他靠在床头,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房间里没有烟火气,只萦绕着淡淡的冷香。落地灯调出柔和的光影,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商场磨砺出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的沉静。

他素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绝非心软泛滥、随意施舍善意的人。

今夜收留顾烬阳,看似是一时恻隐,实则是他权衡过后的选择。

那个叫顾烬阳的男人,太奇怪了。

满身伤痕,明显遭遇恶性斗殴追杀,身处绝境,眼底却藏着傲骨与锋芒,绝非普通的底层落魄之人。他的体态挺拔,骨相凌厉,举手投足间哪怕刻意收敛,也难掩经年沉淀的矜贵气场,那是长期身居高位、掌控他人的人,才会拥有的气场。

还有他的眼神,看似温顺怯懦,眼底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冷静得过分,克制得诡异。

寻常人身处那般绝境,获救之后,或是惶恐不安,或是感激涕零,唯独顾烬阳,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隐瞒了一切,身世、过往、仇家,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白,只留下一个真假难辨的名字。

江时聿阅人无数,混迹商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狡诈之人,他一眼便知,顾烬阳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浑身是谜,甚至大概率带着麻烦与杀机。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收留。

一方面,是今夜月色太静,那人蜷缩在暗巷角落,满身血污、狼狈破碎的模样,太过刺眼,让他心生恻隐。

另一方面,是那双眼。

哪怕满身泥泞,遍体鳞伤,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藏着不服输的韧劲与孤注一掷的狠劲,让他莫名生出一丝惜才之心。

他不清楚对方的过往,也无意深究别人的不堪过往。乱世浮沉,商场诡谲,谁都有身不由己、跌落谷底的时候。

他收留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藏在他背后的风波与秘密,只要不伤及自身,不扰乱他的生活,他便懒得深究。

江时聿缓缓抬眼,望向客房的方向,隔着厚重的墙壁,看不见里面的人影,却能隐约感知到那道沉寂隐忍的气息。

“顾烬阳……”

他低声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清淡,听不出情绪。

也罢。

暂且留着。

来日是敌是友,是善是恶,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一夜无眠,天光微亮。

晨曦穿透层层云雾,破开夜色,温柔洒落半山庭院。郁郁葱葱的绿植沾满晨露,空气清新干净,褪去了昨夜的阴冷潮湿,整座别墅迎来了崭新明亮的白昼。

清晨七点,别墅准时响起轻微的动静。

管家准时上门,轻手轻脚地打扫庭院、准备早餐,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行事安静规矩,从不逾矩打探主人的私事。

江时聿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家黑衣,褪去了昨夜西装革履的凌厉正式,多了几分慵懒温和。他下楼时,客厅光线透亮,落地窗外晨光正好,暖意融融。

他刚走到餐厅门口,视线便下意识扫向客房的方向。

房门紧闭,依旧安静,想来那人昨夜重伤在身,应当还在沉睡休养。

江时聿收回目光,落座用餐,姿态从容优雅,一举一动皆是常年养成的良好教养。

直到八点过半,客房的门才被人轻轻从里面推开。

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餐厅的平静。

江时聿抬眸望去。

晨光落在走廊尽头,顾烬阳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却微微佝偻,刻意掩去了几分气场,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他身上穿着江时聿昨晚让人准备的宽松黑色居家服,尺码略微偏大,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昨夜凌乱沾染血污的头发已经打理干净,柔软的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少许眉眼,褪去了雨夜的狼狈破碎,露出一张过分优越清俊的脸。

脸上的细小伤口已经结痂,被仔细处理过,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只剩肌肤过分苍白,透着长久失血、重伤未愈的病态脆弱。

他眼底的幽暗深沉尽数敛去,只剩下温顺安静、略带局促的懵懂,将所有城府与算计完美藏起,演绎得恰到好处。

听见餐厅的动静,顾烬阳抬眸望来,视线对上江时聿的目光时,下意识微微低头,背脊微收,姿态乖巧又拘谨,像个无措不安、寄人篱下的旅人。

他缓步走出走廊,脚步很轻,动作缓慢,每一步都带着刻意伪装的虚弱,生怕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后背未愈的伤口。

“江先生。”

他开口,嗓音还有昨夜未散尽的沙哑,温和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感激,礼貌又疏离,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准。

江时聿看着他这副温顺乖巧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审视,转瞬即逝,依旧是温和的语气:“醒了?身体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多谢江先生收留,麻烦你了。”顾烬阳微微颔首,语气诚恳,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感激,“昨夜贸然叨扰,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他的态度谦卑有礼,谦逊温和,完全是一副知恩图报、懂事安分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这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怎样阴狠偏执的心思。

江时聿淡淡颔首,语气平和:“举手之劳。过来吃早餐。”

“谢谢江先生。”

顾烬阳没有推辞,亦没有过分客套矫情,坦然接受这份善意,缓步走向餐厅。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却刻意放轻了力道,微微含胸,完美贴合重伤初愈的状态,看不出半点破绽。

走到餐桌旁,他没有贸然落座,而是安静站在一旁,姿态恭敬,等着主人示意,那份分寸感,温顺又安分。

江时聿抬眼示意他落座:“坐吧,不用拘谨。在这里安心休养就好。”

“嗯。”顾烬阳应声落座,姿态端正规矩,眉眼温顺,安静得不像话。

餐桌上摆放着精致清淡的早餐,粥品软糯,小菜爽口,搭配得恰到好处,适合重伤初愈、脾胃虚弱的人食用。显然是江时聿特意叮嘱管家准备的,细心又体贴。

顾烬阳垂眸看着眼前的餐食,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细碎的暗流,快得无从捕捉。

江时聿这个人,看似疏离淡漠,实则心思细腻,温柔入微。

他从不刻意示好,却总能在细节之处,让人感受到恰到好处的善意与体贴。

这样的温柔,最是磨人,也最是致命。

会让人忍不住沉溺,忍不住贪心,想要更多,想要彻底拥有。

顾烬阳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收敛所有心绪,拿起勺子,安静小口地吃着早餐。

他吃得很慢,很克制,全程沉默安静,不主动搭话,不刻意攀附,也不显得局促卑微。既保留了自身的体面,又透着寄人篱下的安分,分寸感拿捏得堪称完美。

全程无话的早餐时光,安静却不尴尬。

江时聿本就性子寡淡,不喜喧闹,用餐时素来安静。而顾烬阳,乐得沉默蛰伏,默默观察着眼前的男人,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宅邸。

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餐桌之上,暖光温柔,落在江时聿的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他眉眼温和,神情从容,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矜贵,却又待人宽厚温和。

顾烬阳余光悄然描摹着他的轮廓,心底的执念与占有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生根蔓延。

吃完早餐,管家上前默默收拾餐具,动作利落无声。

餐厅恢复空旷安静。

顾烬阳主动站起身,微微垂首,语气诚恳:“江先生,谢谢你的照顾。我身上的伤已经无大碍,不便继续叨扰,我……”

他刻意说出想要离开的话。

欲擒故纵,是以退为进的最好试探。

他太懂人心。太过黏人依附,会惹人厌烦,让人警惕;主动提出离开,显得懂事知分寸,既能打消江时聿的戒备心,又能让对方心生不忍,顺势留下自己。

这是他拿捏人心的手段,也是他步步为营的算计。

果然,话音未落,便被江时聿轻声打断。

“不用急着走。”

江时聿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温和,语气笃定自然:“你的伤口很深,后背擦伤严重,短期内根本无法好好打理自己,出去了也无处可去。安心在这里养伤,等身体彻底痊愈,再做打算。”

他看得通透,心知顾烬阳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昨夜若是有去处,也不会狼狈倒在暗巷之中。

顾烬阳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转瞬便换上愧疚又感动的神色,眉眼微垂,语调轻柔:“可是我一直留下来,会太麻烦你了。我们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你已经帮了我太多。”

“不碍事。”江时聿淡淡开口,语气从容,“这房子空房间很多,平日里也只有我一个人住,太冷清。多一个人,反倒热闹些。”

这话半真半假。

他独居多年,早已习惯清冷安静,从不需要旁人热闹陪伴。只是看着眼前少年温顺愧疚的模样,不忍心让他伤未痊愈,便独自流落街头。

顾烬阳抬眸,眼底带着细碎的光亮与真切的感激,看向江时聿的目光温顺又纯粹:“江先生,你真的很好。”

干净的夸赞,真诚的眼神,不带半点谄媚,单纯得让人动容。

江时聿看着他澄澈温顺的眉眼,心底那一丝残存的戒备,悄然淡去几分。

或许,是他昨夜想多了。

眼前的人,或许真的只是一个遭遇横祸、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好好休息。”江时聿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叮嘱,随即起身,“我今天还有工作,需要去公司一趟。家里很安全,你安心待着即可,不用拘束。”

“好。”顾烬阳乖乖点头,目送他起身,轻声道,“路上小心。”

江时聿微微颔首,拿起外套,转身离开。

玄关处传来换鞋、开门、关门的轻响,最后一点动静彻底消散,整栋偌大的别墅,彻底归于寂静。

彻底独处的瞬间,顾烬阳脸上所有温顺乖巧、懵懂无害的神色,瞬间寸寸褪去。

如同褪去一层精心缝制的完美皮囊。

方才眼底的柔软纯粹、愧疚感激,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幽深冰冷的暗沉,覆满整张脸庞。

他缓缓抬眼,望向玄关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江时聿的身影,却残留着那人清冽干净的气息。

空荡奢华的别墅,彻底成了他的专属蛰伏之地。

安全,隐秘,无人打扰。

顾烬阳缓缓挺直微佝偻的背脊,那副虚弱不堪、温顺依附的姿态彻底消失。身形瞬间舒展,挺拔凌厉,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与气场悄然释放,眉眼间阴鸷冷冽,锋芒毕露,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柔弱可怜。

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山下半个城市的繁华景象。

晨光璀璨,城市车水马龙,烟火繁盛。

这曾是他白砚川坐拥的盛世江山,如今却落得隐姓埋名、寄人篱下的境地。

恨意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叫嚣,滚烫刺骨。

那些背叛他、算计他、覆灭白氏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会蛰伏,会隐忍,会积蓄力量。

待到伤势痊愈,待到时机成熟,他定会卷土重来,血债血偿,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而江时聿……

顾烬阳微微眯起眼,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眼底掠过偏执又滚烫的暗光。

是他绝境之中的救赎,是他唯一的庇护,也是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江时聿干净、温柔、善良、强大。

这样美好的人,不该属于任何人,只该属于他顾烬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