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望父亲尽快与裴将军商议此事,越快越好,务必要赶在采选前定下。”
沈知翡记得分明,前世裴既安领君命,追查北狄细作,不久后,北狄小公主前来和亲,帝王钦点的和亲对象正是裴既安。
裴既安几乎是废了半条命,才摆脱掉这门亲事。
这件事她本不该记得这般清楚。
但巧便巧在,彼时追查细作这事,裴照野也掺和其中,甚至还阴差阳错将她也拉下了水,自然印象深刻。
算算时间,也就是近日的事情。
他裴既安但凡是个聪明人,便能思虑到后续公主前来和亲这一环。
裴既安需要借一门亲事来摆脱前来和亲的北狄公主,她也需要裴既安帮她摆脱帝王。
可谓是一举两得。
想来,裴家应该会应下才是。
得了父亲一句“为父会尽快同裴将军商议”,沈知翡总算暂时松懈口气。
恰逢侍女端上了庖厨做好的热食。
杜夫人也归来,在沈知翡身侧落了座,美眸笑意温柔,一个劲往沈知翡白瓷碗中布菜。
“多吃点啊,我们家阿翡真是厉害,居然进得了鹤鸣书院,还在里面待了两年,当真是了不得。”
沈知翡也跟着弯了眉眼,瞳仁乌亮莹明,存了讨巧卖乖之意:“这是自然,阿兄当年可是死活都考不进的,我可比他厉害多了。”
沈丞相和杜夫人闻言,哑然失笑。
用过膳后,思及并未向夫子正式告假,沈知翡并未在家中久留。
杜夫人命人给她添了一样又一样行囊,眼见马车要塞不下了,方肯罢休。
临行前,犹豫再三,沈知翡还是嘱咐道:
“爹爹和哥哥虽身居高位,但毕竟常伴帝王左右,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务必保全自身。”
“不论与裴家亲事是否能成,女儿念完余下这一个月的书,自会归家。”
话虽如此,但她心下已打定主意。
倘若裴将军应下父亲,那便一切好说。
但倘若裴将军不应,那她便得想法子从裴既安处下手。
总而言之,这桩亲事,必须成!
“女儿在外一切都好,还望父亲母亲在家中,要多多保重。” 沈知翡深弯脊背,鞠躬作揖,算作最后的告别。
春风拂过几稍,转眼便只得看见马车渐远,杜夫人悄声抹去眼尾的泪。
不求名利与声望,惟愿小女在外事事顺利、平安健康。
……
回书院的返途中,沈知翡在驿站买了匹马。
青禾在身后马车里嘀咕:“回府时日这么短,公子何必还折腾?”
沈知翡给马贩递去银两,闻言笑了笑。
“虽说时日短,但亲自见到父亲母亲,我才算心安。”
她接过马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双腿夹住马腹,一抖绳便出了巷子。
前世被囚于深宫前,她骑过很多次马。有时是去城外书肆,有时是奉先生之命办事。
每每返途时,天色将暮,担忧会撞到赶路归家的路人,她便有意放慢策马速度,一路走一路想,想策论哪处还能再修改,想骑射哪里还能再精进。
如今,她不要命般的策马狂奔。
官道上没什么人,春风自旷野里横过来,把道旁的野草压成一片倒伏的浪。
她伏着身子,风从耳侧灌进去。
两辈子加起来,她已有数十年不曾这般痛快过。
等以后嫁了人,想来再也不会能有这样快活的时候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策马的速度越来越快。
离开时她花了一个时辰才归家,而今返途只花了半个时辰。
回到书院住处,便见一向冷清的竹园门前,站了两位同窗学子。
一高一矮,而身量高挑的那位,满眼嫌恶,语气嚣张: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兄弟的院子,哪怕她此次弃赛没能拿下头筹,她的院子也不是你能沾染的,带着你的破烂东西滚出去!”
而身量矮的那位,眉头紧蹙,薄唇微抿,秀气的面上尽是无措,仿佛下一秒便会哭出来。此人面容陌生,兴许是新入书院的学子。
沈知翡只大致看了眼,当即了然是什么状况。
她抬手揉了揉脑袋,颇觉头疼。
差点忘了这茬。
书院里向来以考核名次划分院子,前二名可享竹园独居,其余皆是二人同居的院落。
自她进入书院以来,她和裴照野便包揽了书院考核前二,她还从没搬出过竹园。
这次弃赛,名次估计得到最差的丁等了,竹园自然得换主人。
“薛惊珩,别欺负人。”
原本还骄横跋扈的少年郎听到她的声音,忙不迭转身,大踏步至沈知翡身侧,眸底难掩欣喜。
“阿翡,你回来了!”
“白日的比试,我听人说你弃赛了,怎么回事?可是裴二那狗东西又欺负你了?等我——”
沈知翡那双美眸盯着他,又重复了遍:“我说,别欺负人。”
薛惊珩面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扭扭捏捏的转过身,极不情愿的同人道歉:
“抱歉,我刚才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沈知翡也看向这位受宠若惊的学子,柔声解释:
“这位兄台,十分抱歉,我今日归家才折返回来,竹园中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等会我会让侍女来处理。”
眼看沈知翡话落,薛惊珩再也按耐不住,强硬揽过她的肩膀,唇红齿白的少年郎面露委屈:
“阿翡冤枉我,我是在保护你的院子,哪有欺负人。”
倘若有学子路过看见这副模样的薛小公子,定然要大惊失色。
薛家是薛太后的母族,而薛惊珩又是薛家捧在手心里的嫡长子,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恣意妄为。
却唯独在沈知翡跟前,百般撒娇讨饶。
书院众人私下说他就似沈知翡逗弄的一只小狗儿,他也不生气。
偏生又生得一副朱唇皓齿的模样,是以凡是行事不太过分,沈知翡总是不忍心对他发火。
只是这样的小公子,前世为了救她数次擅闯宫门,引得帝王怀恨在心。
薛太后一死,薛氏满门惨遭灭族,曾经最肆意张扬的少年,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冬日一场大火里。
“说啊阿翡,是不是裴二欺负你了,你才没参加成?”见沈知翡半天未答,薛惊珩沉了脸色,“我去找他——”
刚迈出步子,便被沈知翡扯住了衣袖。
“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不想参加比试了。”
沈知翡压下脑海里纷飞作祟的回忆,勉强勾出个笑,青衫两侧的玉手却不自觉收紧。
薛惊珩,这一世可要好好活着啊。
薛惊珩没同沈知翡聊太久,便有小厮来传话,他策论没写完,先生正让他加紧补。
薛惊珩当即耷拉了眉头,怏怏同沈知翡告别。
此时,青禾恰好收拾完新院子,天色已黑。
新院不大,只植两株青竹,阶前铺着素色青石板。窗棂是简朴的木格,窗下置书案。
沈知翡对一切都很满意,唯独一点——
房中只有一张床榻。
她到底是位女郎,虽说男装英姿不输少年郎,但到底不是真的少年,如何能同少年郎同榻而眠?
她咬咬牙,在地面上重新铺了层垫褥。
大不了就地而眠。
思及至此,她懊恼的叹了声。早知如此,这场比试虽不必争夺头筹,拿个第二也是好的。
但好在,另外一位同窗迟迟未归。
青禾也准备回专供侍女住的院子,她想了想,道:“公子不必忧心,这个时辰还未归来,想来公子的舍友说不准是哪位王公贵族,他们在书院附近是有自己落榻之处的。”
沈知翡略一思忖,是这个理。
鹤鸣书院是天下所有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不受任何势力胁迫,只为帝王专供有才华的学子,一旦被帝王看中,那便是天子近丞,说上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前来求学的学子,不论家境,不论出生,不论年龄,只论是否有真才实学。
尽管如此,仍有少数的王公贵族会仗权行事,但他们只参与书院讲学,从不参与校考,更不会住在书院。
薛惊珩便是这其中之一。
沈知翡彻底松了口气,说不准她这位同窗舍友还真是位王公贵族。
青禾离开后,她铺好书卷,又看了会策论。
待以后嫁了人,便再也没有这样无忧无虑读书的日子,她看着了迷。
待夜中时,方才察觉夜已深。
胸口处的束胸勒得生疼,左右院中只有她一人,沈知翡索性解开里衣,小心翼翼的取下一圈又一圈束胸。
将将系好里衣,还不等舒口气,棂门陡然从外被人推开。
沈知翡瞳仁骤敛。
忙将锦衾拉过胸口,也掩住束胸,另一只手下意识将布枕扔向棂门,薄唇脱口而出:
“滚出去!”
“啪”一声。
布枕被人稳稳接住。
来人斜倚棂门,月华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轮廓。晚风掀乱额前黑发,眉锋锐利,眼尾微挑,目光漫过来时带着一点慵懒的挑衅,唇角噙着似笑非笑:
“我倒第一次知晓,原来沈公子在书院校考的好成绩,竟全是偷摸学到夜半三更换来的,沈公子果然很懂笨鸟先飞的道理。”
竟是裴照野!
这下糟了,舍友是谁不好,偏生是裴照野。
沈知翡深觉头疼。她如今倒有心与裴照野缓和关系,就是不知他是否愿意。
下一刻,沈知翡便知晓了答案。
这讨人厌的公子哥儿看了眼沈知翡,又看了眼铺在地上的垫褥,一记轻嘲。
要缓和关系,和同窗要友爱……
沈知翡深吸口气。
她素来不是个与人计较的性子,虽说裴照野比旁人都欠上几分,但似她这般的这大女子宽宏大量,也并非不能——
又闻第二声嗤笑。
呵。
她能与裴照野成为宿敌是有缘由的。
这还缓和个什么劲?!
宿敌就是宿敌!谁缓和谁是狗!
沈知翡眸中羞恼,却还不忘裹好锦衾。双颊通红,启唇相讥:
“裴二公子笑个没完了?白日不归舍,晚间做贼,你何时学起了梁上君子的做派!”
“还有,我是因自愿放弃比试,才跌了名次,又不知裴二公子是因何缘故被赶出了竹园,总不能是没了我,裴二公子便不会比试了吧。”
昏黄的光影下,眼前的少年郎面容似乎较平日里柔和了许多,此刻因着羞恼,绯色从颊侧漫到眼下,像一砚朱砂被水染开。
裴照野愣神了几息。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疯了,竟有一瞬会觉着眼前的不是个少年郎,而是位女郎!
但好在,不过转瞬,他便回了神,暗嘲自己真是困了。
“不过是面圣机会而已,小爷不稀罕。”
“沈公子,今晚天色已晚,明日还有早课,我现下没功夫跟你拌嘴,改日再战。”
谁要跟你战了!沈知翡冷哼。
裴照野踱步至床榻跟前。
离得近了,沈知翡才闻见他身上几不可察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
沈知翡微蹙眉,快速扫了眼裴照野全身,一袭黑衣,看不出伤痕,但气味不会作假。
好歹是将军府的二公子,在这鹤鸣书院,谁敢伤他?
也罢,左右与她无关。
确认裴照野走进浴堂,沈知翡慌忙将束胸重新裹上,确认身上没有任何纰漏,她抱着锦衾翻身下床榻,睡在地上的垫褥上,用锦衾将全身裹了个严实,这才安稳闭眼。
本以为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没想还不等裴照野从浴堂出来,听着水滴声,沈知翡便睡沉了过去。
裴照野从浴堂里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躺在青石上、将自己裹得似蝉蛹的沈知翡。
他目光落在少年郎左耳定了几息,耳垂最下方有个极细微的小孔,那是他白日射箭时擦过的。配上沈知翡的这张小脸,倒是有几分像女郎的穿耳。
他无声讥笑。
这副小心翼翼的做派,不知晓的,恐怕还真会当她是个女郎。
既然爱睡青石,那便由着她睡好了。
裴照野吹了灯,上了床榻。
一夜无梦。
——
“陛下亲临了书院了?!”
“莫要说笑了!陛下政务繁多,怎会亲临书院?”
“是啊,就算是昨日则选出了面圣名额,这人也该是进京面圣,绝非陛下亲临啊!”
院子外,槛窗旁的争执彻底吵醒了沈知翡,“陛下亲临”几个字钻入她耳里,她当即被吓醒。
陛下为何亲临鹤鸣书院?这是从未有过的破例,总不能是为了她吧?
沈知翡倏然睁开眼,原本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觉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这一睁眼,她方察觉出不对劲。
她不是睡在青砖地上吗?怎么就到床榻上来了!?
“沈公子可枕够了?”
少年人的声音打在沈知翡耳畔。
她这才发觉,她不仅睡在了床榻上,她还枕在了裴照野的手!臂!上!
沈知翡两眼一黑,天要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