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轴缓缓碾过青石板,先是一阵轻微的震颤,随后车轮踏上郊外土路。车厢跟着轻轻晃荡,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灌进微凉的风,裹挟着道旁草木与尘土的气息。
一路行去,脚下土路渐渐收束,车轮碾上平整厚重的青石板。抬眼望去,远处高大的城门楼轮廓清晰起来,城墙上旌旗随风微动。
沈知翡倚在车厢软垫上,书卷散摊在膝头,她少见的一个字没看进去。
一个时辰前,她公然放弃比试,在周遭惊疑的私语中,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去。
学子们定然纷纷疑心她是不是疯了。
她心中却是有一杆明镜。
前世的她太过天真,在书院里扮成男子读了三年圣贤书,便以为女子也能以才华立身,最后才落得被囚于深宫的下场。
被囚在深宫的那些年,她无数次想,是否真的如世人所言,女子有才便会招来祸端?倘若她当初不曾出逃至鹤鸣书院,遵循父母之意成婚嫁人,那后面的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
日复一日看不见光的日子,早已一点一点磨灭了她的抱负。
此生,她惟愿身边人安康幸福。
嫁人便嫁人吧,左右父亲母亲会为她择位良婿。
青禾坐于沈知翡对面,浑身都是疑虑。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小姐有多看重此次面圣的机会,可现下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呢?
憋了大半路,还是没忍住出声询问:
“小姐,您真放弃此次面圣机会了?”
沈知翡回神,点了点头。
她最初想面圣,本就是希望能施展抱负。
但前世惨痛的经历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
如今的她巴不得离帝王越远越好,自然不可能再去争抢面圣机会。
只是这些就不必对青禾解释了,免得吓着她。
“小姐,沈府到了。”马夫在车外喊。
——
朱红马车稳稳停在丞相府侧门石阶之下。
绕过影壁,穿过回廊,暖日铺在青砖之上,庭中花木繁盛。
前厅正静,廊下侍女脚步轻快又急促,快步入内屈膝禀报:
“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这一句话,骤然打破满堂安静。
沈丞相指尖一顿,放下手中案卷,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翻涌起喜色。
身侧的丞相夫人杜氏双眸一亮:“我的翡儿回来了?”
来不及唤人搀扶,急匆匆起身往外迎。
庭院日光温柔洒落,穿过层层雕花回廊,她远远便看见立在月门之下的女郎。
两年未见,昔日娇养明艳的嫡女,一身素净青衫,褪去了幼时稚气,却也单薄得让人心疼。
“娘。”
听见这一声唤,杜夫人当即红了眼眶,快步上前,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声音哽咽发颤:“我的儿啊……怎的瘦成这副模样,你兄长前几日出京办事去了,若是让他看到你这副模样,定然要心疼了。”
沈知翡心中饱含酸涩。
于父亲母亲而言,她这个不孝女,私自逃家两年未归。
可于沈知翡而言,她和父母已有数十年不曾见过了。
前世,她被帝王囚于承明殿,父亲母亲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想要救她。
可不论是上奏弹劾施压,还是以死相逼,都没能让帝王回心转意。
甚至还因此惹得圣怒,父亲在承明殿前被活活打死,汉白玉地被鲜血染成了朱红。
母亲被逼得跳下悬崖、再无生还。
而兄长,更是被帝王出卖给了北狄人,遭遇北狄人惨绝人寰的折磨,最终被万箭穿心而死。
在绝对的皇权之下,哪怕是丞相,也无力反抗。
此刻,触及到母亲温热的指尖,前世今生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沈知翡再也忍不住,眼泪顷刻决堤,簌簌滚落。
杜夫人虽不知沈知翡经历了什么,但她足够了解自己的女儿。
沈知翡打小就坚强,鲜少哭闹,此刻哭的这般伤心,定然是历经了天大的委屈。
思及至此,杜夫人更是心疼的将沈知翡揽进怀里。
一道沉稳温和的男声自杜夫人身后传来,是素来威严、却是出了名宠女儿的沈丞相。
“回来就好。”
“能进鹤鸣书院者,皆不是凡辈,翡儿,你不愧为我的女儿。”
“但同时里面规矩繁多、读书甚苦,你兄长此前待过一年便觉苦不堪言,想来你这两年也吃了不少苦头。”
话语里是深藏着的骄傲与心疼。
沈知翡鼻尖又是一酸,轻轻推开母亲,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微凉的青石地上,脊背微微颤抖,泪水砸落衣襟,声音嘶哑含痛:
“爹,娘……是女儿不孝……”
这一跪,是为两年前,她只是偷听见父亲母亲在给自己物色郎君,便二话不说逃至鹤鸣书院。
这一跪,是为这两年来,害怕丞相府嫡女的身份被人揭露,因而从不归家。
这一跪,更是为了前世害死双亲及兄长。
自己女儿是个倔的,这一趟定然是叫她吃尽了苦头。
杜夫人心疼坏了,红着眼将沈知翡扶起身,竭力柔声安抚:
“阿翡,这两年,我跟你爹也商量过了,不想嫁人咱不嫁就是了,你只管施展你的抱负,咱丞相府永远做你的后盾,好不好?”
沈丞相看了眼夫人,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杜夫人一个瞪眼堵了回去。
他揉了揉眉心褶皱,有些无奈。沈知翡将这一幕瞧得分明。
“快别站着说话。”杜夫人抹了把眼角,挽着沈知翡进了前厅。
眨眼的功夫,厅里早已摆开了茶点。枣泥山药糕、蜜渍金桔、松子糖……尽是她幼时爱吃的。杜夫人一面让侍女换上新茶,一面把她按到身侧椅子上坐下。
“翡儿好生歇息,娘去盯着庖厨把菜备好就来,你脾胃弱,吃食讲究,娘亲自盯着才放心些。”
她絮絮离去。
厅里一时静下来。
沈知翡捧着茶盏,热气熏上来,把眼底的湿意熏散了些。忆起父亲方才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主动询问,
“爹,您方才可是有话要说?我知晓,母亲允我不嫁是怜我,但我总不能因有母亲的怜惜便任性妄为,如今,我已不排斥成亲,有何事,还望您明说。”
沈丞相闻言有些诧异,又有些欣慰:“阿翡在书院这两年,到底是长大了。”
他抬手挥退下人,才轻言道,
“宫中传来消息,圣上近来做了个预知梦,疯了似的寻位女郎,竟连皇城之中的禁军也通通派出,但皆无所获,宫中传旨,倘若再无进展,下月便举行采选,京中三品以上官家的适龄女儿,皆要入宫备选。”
在听到前半句时,沈知翡便已是浑身僵硬。
前世被囚禁的恐惧仿佛已深入她的骨骼,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心生畏惧。
帝王找的那位女郎不会是她吧?
可前世,分明是她争夺来面圣名额,主动站在了帝王跟前,帝王才对她动了心思。
按理说,今生这个时候的帝王还不认识她,怎会现在派人寻找?
沈知翡脑海中灵光一闪,脊背顿时发凉。
难不成……难不成他也重生了!?
不!
不对,倘若他也重生了,定然知道她便是丞相府嫡女,还派人找寻什么?
父亲方才提及到了“预知梦”,那想来是帝王梦见了她,却还没能梦见她的身份!
沈知翡心里慌作一团。
“阿翡,爹知晓你不喜深宫束缚,你愿不愿意找位看得过眼的赘婿……”言及至此,沈丞相也觉得荒唐,却还是强撑道,“有丞相府为你撑腰,他定不敢负你,哪怕是成婚后,你可照旧扮成男装去书院,去做你所想……你可愿意?”
沈丞相乃元稚五年的状元郎,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叫他说这样的话只怕比登天还难,但为着自己的女儿,他还是想出了这样荒唐的法子。
这法子既能躲避进宫采选,婚后又能不受束缚,不可谓不好。
可唯有一处,按照父亲所说的“预知梦”,帝王迟早会在梦里知道她的身份。
以她前世对帝王的了解,哪怕她成了婚,他也定然会强夺她。届时,不言寻常人家,哪怕是丞相府,恐怕都护不住她,甚至还极有可能会再一次连累家人。
这个法子行不通,必须另寻他法。
装病躲过采选?还是偷偷离京?
“陛下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他既已下旨采选,现下装病或是离京都太过不合时宜,陛下势必会追查缘由,这两个法子恐怕不妥。”沈丞相摇头。
在采选前夕这样的节点,不论做什么手脚都极为引人注目。
到底还能怎么办呢?
沈知翡压制心中惧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脑海里闪过前世带着“裴”字的玉牌。
她握这杯盏的玉手骤然一紧。
前世那人能取帝王首级、从深宫中救出她,是否说明,这一世,他亦有能力庇护下她?
她不愿再被困深宫,更不愿再见到亲人一个一个为救她而惨死。
射圃中少年郎那句“定然不会”的答复,萦绕在她脑海。
裴家唯有二子,既然不是裴照野。
那便就是裴家长子,裴既安!
沈知翡素来果决。
此刻想明白法子,当即长呼口气,再开口时,已然镇定下来,眸色坚定:
“爹,您说的不错,我绝不会入后宫,女儿心中已有夫婿人选。”
沈丞相眸光一闪,颇为惊奇。
“何人?”
“裴将军府上的长子,裴既安。”
——
将军府
“兄长,圣上当真命你出动玄铁军,就为寻位女郎?咱这位陛下可真是昏了头。”
裴照野望着桌上摊开的花名册,眉眼间满是冷意。
“天家之事,不可妄议。”裴既安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裴将军叹了口气:“既安,陛下之令,你照做便是,只是莫忘了追查京城中最近混进的北狄细作。”
“帮他抓细作,还要帮他寻女郎?天底下哪来这么美的事?”裴照野勾起抹讥笑,“暂且不论这女郎,就说这细作,倘若没寻到,兄长定然要受罚,倘若寻到了,北狄本就于月前战败,此次再发生细作这事,为了以示求和诚意,多半会送位公主来京和亲。”
裴照野眸子泛起凉意:“而和亲人选,首当其冲便是兄长这位大败北狄的将军,待娶了北狄公主,陛下再想向咱将军府发难,随意扯个‘和北狄公主一起私通北狄’的罪名,不过就一句话的事,咱这陛下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话落,父子三人同时沉默。
天子明面上信任将军府,予将军府无尽恩宠,但背地里的防备却一日都没断过。
裴既安食指点了点桌案,面上神情不变:“长明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至于抓细作一事,你还是照旧先去探风。”
裴照野,字长明。
裴照野闻言嗤笑,不再多说。
他这位兄长自小跟在父亲身边征战沙场,小小年纪时,便已立下无数战功。
是京城中备受欢迎的“裴小将军”。
哪哪都好,唯独太过忠君。
君王眼皮子底下办事,不忠心是死;太过忠心,也是死。
静了小会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裴将军疑惑发问:
“长明,据我同僚所说,今日鹤鸣书院该有一场择选面圣名额的比试,听闻你自愿放弃名额,可有此事?”
裴既安闻言,也偏过头看去。
鹤鸣书院每四年便会有一场这样的比试,若能得面圣机会,说是平步青云也不为过。
裴照野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他漫不经心拨弄着杯盏,随口解释:
“裴家有父亲和兄长战功威名,我只管做个闲散子弟。”
话落,他又想起白日里少年郎干脆离去的身影。
沈知翡这人极为重视书院校考,素来要与他争个高下,更何况是此次择选面圣资格的比试,她怎会突然要放弃呢?
裴照野双眸微眯,显出几分难驯的野气。
这背后定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