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蘅把那张废过所带回了书房。
李重晖跟在她身后。
门一关，她便把纸按到案上。
“解释。”
“开元十七年暮春，我随族人去洛南。”
“见过我？”
“见过。”
“哪里？”
“洛南寺外的施粟棚。”
暮春的洛南寺外挤满了人，粟釜冒着白汽。
十六岁的苏令蘅坐在木案后核名。轮到一名新寡妇时，管事用竹筹压住了簿页：“她家男丁已亡，往后归夫家旁支管，不在今日名册。”
寡妇身边的小姑娘饿得直咽口水。
“旁支今日来了吗？”苏令蘅问。
“没有。”
“送过粮？”
“也没有。”
管事低声提醒，擅改名册不好交代。
苏令蘅低头数了数釜边余粟，摘下腕上的银镯，压在木案上。
“缺的从这里扣。名字补回去。”
管事还要说话。
她把竹筹从那页上挪开：“旁支来不来，是明日的账。今日先让活人吃饭。”
银镯磕案，脆得半座粟棚都听见了。
那名寡妇领走两碗粟。苏令蘅回去被关三日，停了两月月钱。没有人夸她，次月名册上的名字还是她自己偷偷补的。
可李重晖站在棚外，从头看到了尾。
“你看了多久？”苏令蘅问。
“半个时辰。”
“先看什么？”
“看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他说得毫不犹豫。
苏令蘅准备好的严肃审问，忽然被这句直球撞歪了一寸。
“李三郎，”她提醒，“你还在交代婚前隐瞒。”
“我知道。”
“别拿好话岔开。”
“我只答实话。”
很难反驳。
她这张脸确实好看。
原来的苏令蘅生得明艳，长眉利落，眼尾微挑，肩颈又直。如今现代人的目光和脾气接进来，漂亮里更添了几分不好惹。
“后来呢？”
“后来想知道，那个敢把寡妇名字补回去的女郎，在自己的婚书上会写什么。”
“所以你回长安以后，便问了我的名字？”
“当日便问。”
苏令蘅点了点废过所。
“写三遍？”
“不知道是哪个‘蘅’。”
“你不是会写字？”
“会写，不会写你的。”
这句话把她剩下的质问撞散了一瞬。可他耳后那一点不明显的红，又让她不肯轻易放过。
“第二个为什么挤成这样？”
“手不稳。”
苏令蘅抬眼。
李重晖驭马时手不抖，按住私印时手不抖，浴后被她看得全身紧绷也没躲。
开元十七年写她的名字，居然手不稳。
苏令蘅的指腹在那个挤坏的“蘅”字上停了一下。
“你看了我一年九个月？”
“没有一直看。”
“那就是想了一年九个月。”
李重晖沉默了一下：“是。”
“前三门亲也是这期间议的？”
“阿娘先议。第一门退后，我说不必再议。”
“然后呢？”
“第二门仍来了。”
“你也见了？”
“隔帘行礼，没有私见。”
“周五娘呢？”
“她母亲问过，阿娘没有应。”
“你没想娶她。”
“嗯。”
“只想娶我？”
“嗯。”
那点毫无必要的醋意终于有了去处。苏令蘅把纸翻过来，免得他看见自己唇角动了。
“你倾慕我一年九个月，却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
“没有合适身份。”
“你可以托媒人把西行一起说清。”
“可以。”
“你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怕你不嫁。”
李重晖没有再拿周氏、族叔或苏家收钱来挡。
“前三家拿到事实，都没有答应。我知道你若知道，也可能不答。”
“所以你宁愿先让我成为妻子，再决定给我多少真相。”
“是。”
“你既这样喜欢我，怎么舍得？”
这一句落下，李重晖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苏令蘅没有移开目光。
废过所被她按出一道浅折。越是真的喜欢，这张纸便越硌手。
“因为我想娶你。”他道。
“想娶就可以瞒？”
“不可以。”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重晖看着她。
“想去西边。”
“还有？”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想要你。”
“哪一种要？”
“都要。”
屋里的无香灯火很稳。
说话的人却不再稳。
“想娶你，想同你吃饭，想回来时看见你在。也想碰你。”他顿了顿，“新婚夜想，昨夜你自己靠过来时更想。今日你在马厩看我手臂，也想。”
“我没有——”
“你看了三次。”
“那是在看你如何量粟。”
“斛在左边。”
“……”
这项事实对她很不利。
李重晖往前一步，又停住。
两人之间恰好还剩一臂。
“我怕你觉得，从五百贯到这间房，我想要的都可以靠一纸婚书拿到。”他说，“所以你不说愿意，我便不能碰。”
“可西行你敢替我定。”
“是。”
“因为你觉得身体是我的，余生却是李家的？”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身体碰下去，疼的是当下的你。”李重晖道，“西行还没有发生。我骗自己，以为只要以后对你好，或索性不去，便能把今日的隐瞒补回来。”
“你补不了。”
“我知道了。”
苏令蘅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还是因为被我发现才知道？”
“被你发现以后，才肯承认。”
苏令蘅没有接话。
他能在一张床上给她留出一臂距离，也能在一张地图前，把她留在整件事之外。
苏令蘅伸手拿起荐牒。
“今晚怎么答？”
“不递。”
她猛地抬头。
“你已经决定了？”
“嗯。”
“什么时候？”
“你问家属能不能随任时。”
“你又问过我吗？”
李重晖没有回答。
苏令蘅刚因那三个名字软下去的心，重新被气得发硬。
那张废过所还压在她掌下，三个名字忽然都不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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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他为什么偏偏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