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库在正院后,一路要过两道门。
周氏已经等在里面。
她腰间那串铜钥匙取了下来,平码在木案上。最大的开米仓,齿纹细密的开妆奁,最小那枚只及小指半节,正好合上婚议簿外那只乌木匣。
钥匙转动时,旧铜涩得发响。
匣中三封退帖压在一本薄簿下面。第一家只写了四字:远任,不议。第二家问能否先在长安谋官,李重晖答,若只为留京,不必等这些年。第三封最体面,请卜者合过八字,说二人命数不协。
“八字真不合?”苏令蘅问。
李惟简站在灯影外:“那家女郎的乳母后来私下说,八字没有问题。”
苏令蘅把三封退帖依次放回。
陇西李氏,长安有宅。李重晖年少俊美,会书算,能骑射,家中无恶名。
若只看婚书,没有哪一项不好。
可一旦补上“有意远任,归期不定,家属难随”,三个女孩都作了自己的选择。
“她们做得对。”
“是。”
李惟简眉头微动。
“三娘子不怪?”
“为什么怪?她们拿到事实,作了选择。你们若早知道这三家会答应,何必瞒我?”
周氏把婚议簿翻到最后一页。
洛南苏氏六娘之后,写着聘财、婚期、陪嫁人数。该写“郎君有意远任”的地方,一片空白。
“是李家瞒了你。”她说。
苏令蘅盯着那片空白。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一句都不必先说。
“谁决定不告诉苏家?”
“我与惟简商议,我点了头。”
“李重晖呢?”
“他知道。”
苏令蘅转头。
李重晖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是。”他说。
“你也觉得,只要先把我娶进门,后面的真相便可以慢慢给?”
“是。”
“你新婚夜问我愿不愿意同房。”
“嗯。”
“我说不知道,你便停了。”
“嗯。”
“那成婚呢?”
库房里只剩灯花结芯的细响。
苏令蘅看着他:“你可以把妻子的身体当成需要本人同意的事,为什么把妻子以后可能要过的五十年,当成进门以后再通知也无妨?”
李重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因为我自私。”他说。
周氏闭了一下眼。
李惟简也没有出声。
“五百贯是不是封口钱?”苏令蘅问。
周氏从另一只匣里取出聘财簿。账页厚,边角被手指磨得发亮。
“不是。”她把几行数字指给苏令蘅看,“苏家先开四百二十贯,另有礼物、车马与婚仪支用,合计近五百。李家没有还价。”
“为什么不还?”
“三郎要这门亲。你阿耶急着补田上亏空,你阿娘又要替你兄长置马。若议得久,苏家可能另寻买主。”
另寻买主。
四个字说得很平。
苏令蘅脑中却接上了一段旧记忆。
母亲拨着算珠,说李家的钱到得快,坡地不用卖,兄长那匹马也有了着落。父亲坐在窗边,一整个下午没有说话。
聘财簿上只是五百贯。到了苏家,它变成一块没卖掉的坡地、几亩暂时保住的旱田、一匹给兄长的新马。
“所以五百贯不是专门用来买我闭嘴。”她道,“只是苏家收得太快,就不想再问买主以后把人放在哪里。”
周氏道:“是。”
“婚期为何这样急?”
李惟简回答:“河西有缺的风声传了许久。三郎已失过三门亲。若差事先到,婚事再拖,要么失信苏家,要么再失一门。”
“于是先成亲。”
“是。”
“然后第七十二日把丈夫送走。”
“原本这样预备。”
苏令蘅笑了一下。
“计划得很完整。”
婚议簿、聘财簿、三封退帖摆满一案。每个人都在纸上有一栏。
只有她那一栏,被故意留白。
“李家为什么选我?”她问。
“先因为三郎点了你的名。”周氏道。
“他为什么点我,我会单独问。你呢?”
周氏沉默片刻。
“我遣人去洛南看过。”
“看我是否漂亮?”
“那个不必遣人看。”
苏令蘅一顿。
这是婆婆第一次夸她,口气却像核过一笔没有争议的账。
周氏继续道:“我叫人看你在苏家怎么过日子。你没有库钥,却记得陪嫁女每月应得多少;你阿娘罚阿苓,你先查是谁把摔碎的玉杯记到她名下;你阿耶病过一场,你把药钱、庄租与兄长的花用分开,不肯拿婢女月钱去补。”
零碎记忆一段段浮上来。
那不是另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留下的遗物。
是这具身体、这颗心与她现在的判断慢慢合在一起以后,仍旧愿意认下的过去。
“所以你觉得我能掌家。”
“是。”
“也觉得李重晖若走,我能撑住。”
周氏没有避开。
“是。”
苏令蘅胸口那团火终于找到最疼的位置。
“别家舍不得女儿守空房,李家便挑一个看起来守得住的。”
“是。”
“公平吗?”
“不公平。”
周氏答得太快。
她从案上那排钥匙里拈起最小的一枚,压在婚议簿的空白处,却没有推给苏令蘅。
“我嫁入李家三十余年。男子出门,旁人只说妇人自当承家。我知道这句话落到人身上是什么,仍用同一套办法替儿子挑妻。”
“为什么?”
“因为我先做了李家主母,才想起你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她说完便收回手,继续把其余钥匙一枚枚穿回铜环。旧铜相撞,声音并不好听。
“婚书退不了,五日也不能重来。”周氏道,“你要李家怎样补?”
苏令蘅从婚议簿末尾抽出一张夹纸。
“第一,今后凡与李重晖荐授、外任、迁转有关的文书,入府当日同时报正院与三房。谁先收到,谁写时辰和来处。”
周氏道:“准。”
“第二,过去三年托人寻缺的书信、行装单、过所与说亲记录,我都要看。”
“准。”
“第三,族中婚议副簿写清前三家为何不成,也写清苏家婚事中未告知西行一项。”
李惟简皱眉:“族中副簿从不这样记。”
“从不记,才方便后来人说我自愿嫁来,也自愿等。”
周氏看向书吏:“写。”
“第四,今后谁再说李重晖为我放弃前程,先拿出官缺、日期和决定人的名字。不能拿‘前程’两个字滚成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
“写。”
苏令蘅最后看向李重晖。
“你也有一条。”
“你说。”
“不要因为你喜欢我,便觉得自己比他们少瞒一分。”
李重晖的眸色一深。
周氏却看了儿子一眼。
“她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苏令蘅问。
李重晖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
周氏没有替他答。
她从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叠废纸,翻到其中一张发黄的过所。那不是该留进族谱的东西,只因背面有三个名字,才在库房里放了一年九个月。
纸翻到背面。
上面并排写着三个“苏令蘅”。
第一个“蘅”少了一笔。
第二个挤得太紧。
第三个才写稳。
落款日期,是开元十七年。
比这场婚礼早了一年九个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全家都知道,只有新妇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