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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祖宗拒绝了洞房

“那为何替我遮?”

李重晖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将婚书从案上拿起,放回她手中。

“今日宾客满堂。若让他们知道苏家六娘忘了礼、忘了人、也忘了十余年练过的字,他们不会等娘子慢慢解释。”

“你会?”

“我可以等。”

苏令蘅没有因此感动。

她只觉得危险。

这不是一个被美色冲昏头的古代新郎。

这是另一个会核验信源的人。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这样?”她问。

“若是撞伤,我等娘子想起。”李重晖看着她,“若是故意装忘,我也等娘子肯说,为何不愿嫁。”

两个解释都很合理。

没有妖孽,没有魂魄对质,也没有古人看她说一句“原来你来自后世”。

苏令蘅第一次真心感谢古代信息不发达。

她垂下眼:“若我一直想不起呢?”

“便从今日学。”

“若一直学不会?”

“那便少写几个字。”

“若我连妻子也不会做?”

李重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娘子觉得,妻子该怎样做?”

苏令蘅答不上来。

她知道现代婚姻法,知道唐律中户婚条文的大概,知道历史论文里如何讨论女性财产权。

可她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唐代新妇,在关上门以后应该怎样面对陌生丈夫。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丈夫,是不是七十二日后就要把她扔在长安。

“我不知道。”她说。

“我想与娘子同房。”李重晖道。

苏令蘅猛地抬头。

他说得太坦然,倒显得她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不大光明。

“但我想,不等于娘子也想。”他继续道,“娘子既不知道,那便先不做。”

李重晖转身落下门闩。

苏令蘅刚松一口气,便看见他抬手解开腰间革带。

“你做什么?”

“更衣。”

“不是说先不做?”

李重晖动作停了一下,像在分辨她话里的意思。

随即,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娘子。”他说,“我只说先不做夫妻,没有说要穿礼服睡觉。”

苏令蘅:“……”

对。

很有道理。

是她脑子不干净。

革带落到案上。

绯袍褪下。

男人只剩一层素白中衣。衣料贴着肩背,愈发显出长身窄腰的轮廓。

苏令蘅努力把目光挪开。

没成功。

李重晖抬眼:“娘子方才在门外已经看了我一路。”

“那是在认人。”

“如今认清了吗?”

“……差不多。”

“那便再认一次。”

他背过身,解开中衣。

衣料从肩头滑落。烛火只沿着肩胛勾出一线明暗,到了腰际,便被屏风横斜的影子截住。清瘦是衣袍给人的错觉;常年骑马留下的肩背舒展、紧实,弯腰取寝衣时,腰线收得极利落。

苏令蘅的呼吸停了一瞬。

史料突然变得过于立体。

她脑中只剩一个极不专业的判断:

这祖宗背影真好看。

李重晖没有转过身,只从肩后看她。

“娘子是怕我,还是不想要我?”

苏令蘅张了张嘴。

这道题比唐代婚仪难多了。

因为正确答案是:

她怕。

可她也确实想看。

“怕。”苏令蘅说。

李重晖没有动。

“也不是不想看。”

这句话一出口,苏令蘅在心里给自己发了一则讣告。

《知名历史编辑穿越首夜沉迷男色,职业操守享年二十六岁》。

死因:研究对象背影过于立体。

李重晖仍站在烛影里。

他没有因为她后半句话靠近,也没有因为前半句话转身,只问:“怕我碰你?”

“嗯。”

“不怕看?”

苏令蘅沉默片刻,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本想把目光移到屏风上,停了一息,又重新落回他的肩背。脚下甚至往前挪了半步,绡纱擦过砖面,她才像被那点细响惊醒似的站住。

一个人穿越到开元十九年,手机没电,身份证作废,连今晚该睡哪边都没有法律条文可查,若连看美男背影的权利也主动放弃,未免太对不起现代文明。

“娘子这个怕法,”他说,“倒很讲究。”

他果然在取笑她。

而且是背对着她、一本正经地取笑。

“郎君若觉得吃亏,可以穿上。”

“我没有觉得吃亏。”

“那你站远些。”

李重晖果真往屏风后退了半步。

恰好让烛光把那段肩背轮廓照得更清楚。

苏令蘅:“……”

她严重怀疑这是故意的。

史料说李重晖“性沉毅”之类的话时,大约漏录了此人年轻时很会逗新婚妻子。

但也可能是墓志撰写者比较要脸。

她没再说话,只把目光停在他肩背上。

她在现代审过无数“复原古人容貌”的稿子。眼前这个不需要复原。

活人比建模难处理得多。

因为活人会回头。

“认清了吗?”李重晖问。

“还行。”

“方才是差不多,如今是还行。”他道,“看来我在娘子眼中,并未越看越好。”

苏令蘅抬眼:“郎君很在意评价?”

“新婚之夜,总要在意。”

他答得坦然,反而让她无从招架。

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喜欢自己的新妇,想与她同房,也希望她觉得自己好看。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她知道这个男人五十八年后的死亡日期,却不知道他此刻会不会因为被拒绝而翻脸。

她的视线慢慢回到他脸上。

“你方才说,若我不知道,便先不做。”

“嗯。”

“若我一直不知道呢?”

“那便一直不做。”

“你能忍?”

这句话问得太快。

李重晖眉梢微动。

苏令蘅立即补救:“我是说,郎君既然想——”

“不能。”

她一愣。

“什么?”

“不能忍得毫无感觉。”李重晖看着她,“但能停。”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他肩背仍绷成一线,呼吸比方才沉了一拍。那不是轻易停住的样子,只是他没有把难处推给她。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木屐踏在廊板上,极轻地响了两声。烛芯爆开一点火花,映得男人眉骨下的阴影更深。

苏令蘅终于明白,他的克制为什么有吸引力。

不是因为他没有**。

恰恰是因为**明明在,他却没有把它算成她必须偿还的新婚债务。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人把“我喜欢你”翻译成“所以你得接受我”。李重晖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现代社会花了多少年才把这件事说清。

苏令蘅心里那条“古人落后”的简单判断,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缝。

但只裂一道。

新闻工作者不能因为受访对象第一段话说得漂亮,就替他写人物特稿。

“娘子在想什么?”李重晖问。

“想你为什么愿意停。”

“你不愿。”

“我是你妻子。”

李重晖看了她片刻。

“这句话是身份,不是愿意。”

苏令蘅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若我说我愿意呢?”

“你愿意吗?”

她答不出来。

想看,想碰,甚至被这具年轻身体勾起本能的渴望,都不等于她愿意把自己彻底交给一个认识不足半日的男人。

何况这个男人七十二日后还要去一个全家都不肯告诉她的地方。

她现在连自己的名字属于谁都没弄清。

更不能用一夜**替未来签字。

“不知道。”她低声道。

李重晖弯腰拾起中衣。

衣料遮住肩背时,苏令蘅心里竟生出一丝遗憾。

这遗憾来得很不端庄。

也很诚实。

李重晖将衣襟拢好,手指系带时比平日慢了一些。苏令蘅看见他指节绷紧,才知道这场停止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轻松。

“你生气吗?”她问。

“有一点。”

“后悔娶我?”

“这两件事隔得很远。”

“有多远?”

“大约比长安到洛南更远。”

苏令蘅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自己立场不够坚定,立刻把唇角压回去。

李重晖却看见了。

“娘子笑起来,比方才一直审我好看。”

“我没有审你。”

“先看手,再看腰,最后问我能不能忍。”他道,“若这不叫审,娘子从前看人都这样?”

苏令蘅:“……”

失策。

研究对象不仅有自我意识,还会整理采访提纲。

“我只是记性不好,想看清些。”

“好。”

“你信?”

“不全信。”

他回答得太快。

苏令蘅的笑意彻底没了。

李重晖却没有继续逼问。他抱起一床薄被,往外间走。

“你去哪里?”

“外间。”

“若有人问?”

“我说娘子鬓伤未好。”

“他们会信?”

李重晖在门边停下:“这是我的房。”

同一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威胁。

从他嘴里却像一把门闩。

门外的人由他挡着。

门内的决定留给她。

他出去以后,阿苓才带着两名女侍进来。

那两名女侍伸手要替她更衣,苏令蘅几乎本能地退了一步。

繁复衣带被这一扯勒得更紧,金钗勾住头发,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两名女侍面面相觑。

苏令蘅也很尴尬。

她刚才还在讨论同房这样的大事,现在却连自己的衣服都脱不下来。

穿越者的尊严,通常死于生活细节。

“娘子今日受了惊。”阿苓急忙打圆场,“我来便是。”

人都请出去后,阿苓一层层替她解下茜色礼衣、蔽膝、束带与沉重发饰。

每少一样,苏令蘅才觉得自己多活过来一点。

镜中的少女卸去盛妆,眉眼反而更利落。鬓角的伤在白皙皮肤上十分显眼,却没有损掉那份俊美。

她看了片刻。

“我平日怎么净齿?”

阿苓取来杨柳枝和盐。

“这个要嚼?”

“娘子从前日日都用。”

“我知道。”苏令蘅努力维持她应有的体面,“我只是想确认今日的没有发霉。”

这是一个非常差的借口。

好在阿苓忙着担心她,没有深究。

“如厕呢?”

阿苓脸一下红了。

苏令蘅跟着她走到屏风后,看见漆木便器的那一刻,终于理解什么叫文明断层。

没有冲水。

没有换气。

没有手机可玩。

甚至没有一扇能从里面反锁的门。

史书写开元盛世,通常从人口、赋税和疆域下笔。

若让苏令蘅写,她会在脚注里补一句:盛世居民上厕所也要依靠强大的心理建设。

她强撑着把最基本的事学完,又问热水从哪里来、夜里谁守门、厨房何时能取食、女侍进房是否要先通报。

问到最后,阿苓已经不只是担忧,简直像在看一个刚降生却误穿嫁衣的孩子。

“娘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令蘅握着杨柳枝,停了一会儿。

“记得你。”

阿苓眼眶一红。

这其实仍然是一句有技巧的回答。

她记得阿苓的名字,却不记得两人真正相处过的十几年。

可阿苓显然把它当成了别的意思。

“那便好。”少女吸了吸鼻子,“别的我都能慢慢教。”

苏令蘅忽然不敢看她。

她来到这里以后,每句话都在保护自己。

而阿苓听见的,却是旧日主人还记得她。

信息差第一次没有让苏令蘅觉得占了便宜。

只觉得欠。

夜深以后,她躺在陌生的榻上,久久没有睡着。

隔着一道门,外间偶尔传来李重晖翻身的轻响。

他也没睡。

她把今晚得到的信息在脑中重新列了一遍。

第一,李重晖确实想与她同房。

第二,他没有拿夫妻名分替她同意。

第三,他不相信她只是撞坏了头。

第四——

他身材真的很好。

苏令蘅闭上眼。

第四条删除。

三息后,又默默加了回来。

新闻可以删主观判断。

记忆不听编辑。

天快亮时,她终于睡着了一会儿。

再醒来,李重晖已经不在外间。薄被叠得整齐,靠墙的一角却留着一道深皱,像昨夜被谁攥住以后,直到天亮也没能完全抚平。

案上放着一盏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短笺:

“晨起去马场。巳前归。若有人问昨夜,答鬓伤。”

字迹端正,信息完整。

她的指腹在“巳前归”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五十八年后,墓志能写他的官职与卒日,却不会再有人用这样一张短笺告诉她,今晨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甚至替她统一好了对外口径。

苏令蘅拿着短笺看了很久。

漂亮,会观察,有**,守边界,还懂危机公关。

这人若活在现代,应该很适合接受专访。

前提是记者别先跟采访对象结婚。

她把短笺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个歪歪的“七十一”。

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马场那种有节律的来回。只一匹马,冲到院门前才猛地勒住,铁蹄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一声。

苏令蘅走到窗边。

李重晖已经换好青色窄袖袍,正站在廊下拆一封没有寒暄的短函。方才还在案上的温水被人端到他手边,他没有接。看完第一行,他的手停在半空,水盏也停在那里,直到热气散尽。

送信人低声道:“族叔改了答期。原说行前再定的事,要三郎在婚后第五日以前给话。”

李重晖把信折回原痕。

“比料想的早了。”

苏令蘅推门出去:“什么早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送信人先低下头。

李重晖没有再把信藏进袖中:“答复。”

“七十二日也提前?”

“行期未改。”

“那要答复什么?”

“一份私荐。”

“去哪里?”

他没有说出那个字,只把短函递给身边的人:“先去族学。把我近三年经手过的田册、马料、过所清样全封出来。自己先核,不要等旁人来问。”

苏令蘅听懂了。

七十二日没有缩短。

可决定他第七十二日走不走的时间,从七十二日骤然缩到了第五日。

“这就是郎君答应给我的解释?”

李重晖看着她:“这是解释的一部分。”

“剩下的呢?”

“等我把能核的材料核完,我来找娘子。”

他说的是来找,不是等她别问。

可依旧是他来决定什么时候说、说到哪一步。

李重晖匆匆出门。那盏温水仍留在廊下,已经不再冒热气。

苏令蘅低头看短笺背面的“七十一”。

昨夜她还觉得这个数字足够自己慢慢调查。如今才明白,出发之前还有一道更短的门;若第五日以前没能挤进去,后面的六十余日或许只剩执行。

她第一次害怕自己数得太慢。

辰时,李宅管事送来新妇入宅后的人口簿。

新添的两行写着:

苏氏一人。

陪嫁婢一人。

苏令蘅看了许久。

昨夜那个会怕、会动心、还在为没有抽水马桶伤心的活人,落到纸上,只剩一个夫家的姓。

阿苓更简单。

连姓都不配有。

她忽然明白,现代那篇新闻为什么找不到李重晖妻子的名字。

人不是死后才变成空白的。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写没了。

苏令蘅把人口簿压到一旁,重新翻开随嫁的妆奁。

最底层木板略高出半指。

她用发簪撬开,里面藏着一张没有寄出的别纸。

纸上的字从笔锋到顿挫都熟悉得令她心口发酸。那部分记忆尚未完整接上,身体却先认出了自己的字。

“阿耶亲启:女曾问李三郎是否有西行之意,阿娘只说李氏儿郎志在四方,不许再问。若当真无事,李家为何先办过所……”

写到这里,墨迹被水晕开。

后半张空着。

那些尚未完全融合的记忆里,早已有了这道疑问。她听过传言,问过,也试图留下质疑,只是没有人给她完整答案。

一份不完整的材料。

记忆也只到这里,剩下的部分像被水晕开的墨,暂时辨不出来。

苏令蘅用指腹轻轻压住那行字。纸上的犹疑、身体里骤然发紧的委屈与她此刻的警惕混在一起,已经无法拆成两个彼此无关的人。

她只知道:这份“不愿意”,没有进入任何人的正式记录。

苏令蘅把别纸沿原来的折痕收好。

两段仍在融合的记忆,都指向同一份缺失材料:那张已经办妥、却不在妆奁里的过所。

她要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