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何替我遮?”
李重晖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将婚书从案上拿起,放回她手中。
“今日宾客满堂。若让他们知道苏家六娘忘了礼、忘了人、也忘了十余年练过的字,他们不会等娘子慢慢解释。”
“你会?”
“我可以等。”
苏令蘅没有因此感动。
她只觉得危险。
这不是一个被美色冲昏头的古代新郎。
这是另一个会核验信源的人。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这样?”她问。
“若是撞伤,我等娘子想起。”李重晖看着她,“若是故意装忘,我也等娘子肯说,为何不愿嫁。”
两个解释都很合理。
没有妖孽,没有魂魄对质,也没有古人看她说一句“原来你来自后世”。
苏令蘅第一次真心感谢古代信息不发达。
她垂下眼:“若我一直想不起呢?”
“便从今日学。”
“若一直学不会?”
“那便少写几个字。”
“若我连妻子也不会做?”
李重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娘子觉得,妻子该怎样做?”
苏令蘅答不上来。
她知道现代婚姻法,知道唐律中户婚条文的大概,知道历史论文里如何讨论女性财产权。
可她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唐代新妇,在关上门以后应该怎样面对陌生丈夫。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丈夫,是不是七十二日后就要把她扔在长安。
“我不知道。”她说。
“我想与娘子同房。”李重晖道。
苏令蘅猛地抬头。
他说得太坦然,倒显得她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不大光明。
“但我想,不等于娘子也想。”他继续道,“娘子既不知道,那便先不做。”
李重晖转身落下门闩。
苏令蘅刚松一口气,便看见他抬手解开腰间革带。
“你做什么?”
“更衣。”
“不是说先不做?”
李重晖动作停了一下,像在分辨她话里的意思。
随即,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娘子。”他说,“我只说先不做夫妻,没有说要穿礼服睡觉。”
苏令蘅:“……”
对。
很有道理。
是她脑子不干净。
革带落到案上。
绯袍褪下。
男人只剩一层素白中衣。衣料贴着肩背,愈发显出长身窄腰的轮廓。
苏令蘅努力把目光挪开。
没成功。
李重晖抬眼:“娘子方才在门外已经看了我一路。”
“那是在认人。”
“如今认清了吗?”
“……差不多。”
“那便再认一次。”
他背过身,解开中衣。
衣料从肩头滑落。烛火只沿着肩胛勾出一线明暗,到了腰际,便被屏风横斜的影子截住。清瘦是衣袍给人的错觉;常年骑马留下的肩背舒展、紧实,弯腰取寝衣时,腰线收得极利落。
苏令蘅的呼吸停了一瞬。
史料突然变得过于立体。
她脑中只剩一个极不专业的判断:
这祖宗背影真好看。
李重晖没有转过身,只从肩后看她。
“娘子是怕我,还是不想要我?”
苏令蘅张了张嘴。
这道题比唐代婚仪难多了。
因为正确答案是:
她怕。
可她也确实想看。
“怕。”苏令蘅说。
李重晖没有动。
“也不是不想看。”
这句话一出口,苏令蘅在心里给自己发了一则讣告。
《知名历史编辑穿越首夜沉迷男色,职业操守享年二十六岁》。
死因:研究对象背影过于立体。
李重晖仍站在烛影里。
他没有因为她后半句话靠近,也没有因为前半句话转身,只问:“怕我碰你?”
“嗯。”
“不怕看?”
苏令蘅沉默片刻,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本想把目光移到屏风上,停了一息,又重新落回他的肩背。脚下甚至往前挪了半步,绡纱擦过砖面,她才像被那点细响惊醒似的站住。
一个人穿越到开元十九年,手机没电,身份证作废,连今晚该睡哪边都没有法律条文可查,若连看美男背影的权利也主动放弃,未免太对不起现代文明。
“娘子这个怕法,”他说,“倒很讲究。”
他果然在取笑她。
而且是背对着她、一本正经地取笑。
“郎君若觉得吃亏,可以穿上。”
“我没有觉得吃亏。”
“那你站远些。”
李重晖果真往屏风后退了半步。
恰好让烛光把那段肩背轮廓照得更清楚。
苏令蘅:“……”
她严重怀疑这是故意的。
史料说李重晖“性沉毅”之类的话时,大约漏录了此人年轻时很会逗新婚妻子。
但也可能是墓志撰写者比较要脸。
她没再说话,只把目光停在他肩背上。
她在现代审过无数“复原古人容貌”的稿子。眼前这个不需要复原。
活人比建模难处理得多。
因为活人会回头。
“认清了吗?”李重晖问。
“还行。”
“方才是差不多,如今是还行。”他道,“看来我在娘子眼中,并未越看越好。”
苏令蘅抬眼:“郎君很在意评价?”
“新婚之夜,总要在意。”
他答得坦然,反而让她无从招架。
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喜欢自己的新妇,想与她同房,也希望她觉得自己好看。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她知道这个男人五十八年后的死亡日期,却不知道他此刻会不会因为被拒绝而翻脸。
她的视线慢慢回到他脸上。
“你方才说,若我不知道,便先不做。”
“嗯。”
“若我一直不知道呢?”
“那便一直不做。”
“你能忍?”
这句话问得太快。
李重晖眉梢微动。
苏令蘅立即补救:“我是说,郎君既然想——”
“不能。”
她一愣。
“什么?”
“不能忍得毫无感觉。”李重晖看着她,“但能停。”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他肩背仍绷成一线,呼吸比方才沉了一拍。那不是轻易停住的样子,只是他没有把难处推给她。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木屐踏在廊板上,极轻地响了两声。烛芯爆开一点火花,映得男人眉骨下的阴影更深。
苏令蘅终于明白,他的克制为什么有吸引力。
不是因为他没有**。
恰恰是因为**明明在,他却没有把它算成她必须偿还的新婚债务。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人把“我喜欢你”翻译成“所以你得接受我”。李重晖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现代社会花了多少年才把这件事说清。
苏令蘅心里那条“古人落后”的简单判断,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缝。
但只裂一道。
新闻工作者不能因为受访对象第一段话说得漂亮,就替他写人物特稿。
“娘子在想什么?”李重晖问。
“想你为什么愿意停。”
“你不愿。”
“我是你妻子。”
李重晖看了她片刻。
“这句话是身份,不是愿意。”
苏令蘅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若我说我愿意呢?”
“你愿意吗?”
她答不出来。
想看,想碰,甚至被这具年轻身体勾起本能的渴望,都不等于她愿意把自己彻底交给一个认识不足半日的男人。
何况这个男人七十二日后还要去一个全家都不肯告诉她的地方。
她现在连自己的名字属于谁都没弄清。
更不能用一夜**替未来签字。
“不知道。”她低声道。
李重晖弯腰拾起中衣。
衣料遮住肩背时,苏令蘅心里竟生出一丝遗憾。
这遗憾来得很不端庄。
也很诚实。
李重晖将衣襟拢好,手指系带时比平日慢了一些。苏令蘅看见他指节绷紧,才知道这场停止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轻松。
“你生气吗?”她问。
“有一点。”
“后悔娶我?”
“这两件事隔得很远。”
“有多远?”
“大约比长安到洛南更远。”
苏令蘅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自己立场不够坚定,立刻把唇角压回去。
李重晖却看见了。
“娘子笑起来,比方才一直审我好看。”
“我没有审你。”
“先看手,再看腰,最后问我能不能忍。”他道,“若这不叫审,娘子从前看人都这样?”
苏令蘅:“……”
失策。
研究对象不仅有自我意识,还会整理采访提纲。
“我只是记性不好,想看清些。”
“好。”
“你信?”
“不全信。”
他回答得太快。
苏令蘅的笑意彻底没了。
李重晖却没有继续逼问。他抱起一床薄被,往外间走。
“你去哪里?”
“外间。”
“若有人问?”
“我说娘子鬓伤未好。”
“他们会信?”
李重晖在门边停下:“这是我的房。”
同一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威胁。
从他嘴里却像一把门闩。
门外的人由他挡着。
门内的决定留给她。
他出去以后,阿苓才带着两名女侍进来。
那两名女侍伸手要替她更衣,苏令蘅几乎本能地退了一步。
繁复衣带被这一扯勒得更紧,金钗勾住头发,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两名女侍面面相觑。
苏令蘅也很尴尬。
她刚才还在讨论同房这样的大事,现在却连自己的衣服都脱不下来。
穿越者的尊严,通常死于生活细节。
“娘子今日受了惊。”阿苓急忙打圆场,“我来便是。”
人都请出去后,阿苓一层层替她解下茜色礼衣、蔽膝、束带与沉重发饰。
每少一样,苏令蘅才觉得自己多活过来一点。
镜中的少女卸去盛妆,眉眼反而更利落。鬓角的伤在白皙皮肤上十分显眼,却没有损掉那份俊美。
她看了片刻。
“我平日怎么净齿?”
阿苓取来杨柳枝和盐。
“这个要嚼?”
“娘子从前日日都用。”
“我知道。”苏令蘅努力维持她应有的体面,“我只是想确认今日的没有发霉。”
这是一个非常差的借口。
好在阿苓忙着担心她,没有深究。
“如厕呢?”
阿苓脸一下红了。
苏令蘅跟着她走到屏风后,看见漆木便器的那一刻,终于理解什么叫文明断层。
没有冲水。
没有换气。
没有手机可玩。
甚至没有一扇能从里面反锁的门。
史书写开元盛世,通常从人口、赋税和疆域下笔。
若让苏令蘅写,她会在脚注里补一句:盛世居民上厕所也要依靠强大的心理建设。
她强撑着把最基本的事学完,又问热水从哪里来、夜里谁守门、厨房何时能取食、女侍进房是否要先通报。
问到最后,阿苓已经不只是担忧,简直像在看一个刚降生却误穿嫁衣的孩子。
“娘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令蘅握着杨柳枝,停了一会儿。
“记得你。”
阿苓眼眶一红。
这其实仍然是一句有技巧的回答。
她记得阿苓的名字,却不记得两人真正相处过的十几年。
可阿苓显然把它当成了别的意思。
“那便好。”少女吸了吸鼻子,“别的我都能慢慢教。”
苏令蘅忽然不敢看她。
她来到这里以后,每句话都在保护自己。
而阿苓听见的,却是旧日主人还记得她。
信息差第一次没有让苏令蘅觉得占了便宜。
只觉得欠。
夜深以后,她躺在陌生的榻上,久久没有睡着。
隔着一道门,外间偶尔传来李重晖翻身的轻响。
他也没睡。
她把今晚得到的信息在脑中重新列了一遍。
第一,李重晖确实想与她同房。
第二,他没有拿夫妻名分替她同意。
第三,他不相信她只是撞坏了头。
第四——
他身材真的很好。
苏令蘅闭上眼。
第四条删除。
三息后,又默默加了回来。
新闻可以删主观判断。
记忆不听编辑。
天快亮时,她终于睡着了一会儿。
再醒来,李重晖已经不在外间。薄被叠得整齐,靠墙的一角却留着一道深皱,像昨夜被谁攥住以后,直到天亮也没能完全抚平。
案上放着一盏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短笺:
“晨起去马场。巳前归。若有人问昨夜,答鬓伤。”
字迹端正,信息完整。
她的指腹在“巳前归”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五十八年后,墓志能写他的官职与卒日,却不会再有人用这样一张短笺告诉她,今晨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甚至替她统一好了对外口径。
苏令蘅拿着短笺看了很久。
漂亮,会观察,有**,守边界,还懂危机公关。
这人若活在现代,应该很适合接受专访。
前提是记者别先跟采访对象结婚。
她把短笺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个歪歪的“七十一”。
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马场那种有节律的来回。只一匹马,冲到院门前才猛地勒住,铁蹄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一声。
苏令蘅走到窗边。
李重晖已经换好青色窄袖袍,正站在廊下拆一封没有寒暄的短函。方才还在案上的温水被人端到他手边,他没有接。看完第一行,他的手停在半空,水盏也停在那里,直到热气散尽。
送信人低声道:“族叔改了答期。原说行前再定的事,要三郎在婚后第五日以前给话。”
李重晖把信折回原痕。
“比料想的早了。”
苏令蘅推门出去:“什么早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送信人先低下头。
李重晖没有再把信藏进袖中:“答复。”
“七十二日也提前?”
“行期未改。”
“那要答复什么?”
“一份私荐。”
“去哪里?”
他没有说出那个字,只把短函递给身边的人:“先去族学。把我近三年经手过的田册、马料、过所清样全封出来。自己先核,不要等旁人来问。”
苏令蘅听懂了。
七十二日没有缩短。
可决定他第七十二日走不走的时间,从七十二日骤然缩到了第五日。
“这就是郎君答应给我的解释?”
李重晖看着她:“这是解释的一部分。”
“剩下的呢?”
“等我把能核的材料核完,我来找娘子。”
他说的是来找,不是等她别问。
可依旧是他来决定什么时候说、说到哪一步。
李重晖匆匆出门。那盏温水仍留在廊下,已经不再冒热气。
苏令蘅低头看短笺背面的“七十一”。
昨夜她还觉得这个数字足够自己慢慢调查。如今才明白,出发之前还有一道更短的门;若第五日以前没能挤进去,后面的六十余日或许只剩执行。
她第一次害怕自己数得太慢。
辰时,李宅管事送来新妇入宅后的人口簿。
新添的两行写着:
苏氏一人。
陪嫁婢一人。
苏令蘅看了许久。
昨夜那个会怕、会动心、还在为没有抽水马桶伤心的活人,落到纸上,只剩一个夫家的姓。
阿苓更简单。
连姓都不配有。
她忽然明白,现代那篇新闻为什么找不到李重晖妻子的名字。
人不是死后才变成空白的。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写没了。
苏令蘅把人口簿压到一旁,重新翻开随嫁的妆奁。
最底层木板略高出半指。
她用发簪撬开,里面藏着一张没有寄出的别纸。
纸上的字从笔锋到顿挫都熟悉得令她心口发酸。那部分记忆尚未完整接上,身体却先认出了自己的字。
“阿耶亲启:女曾问李三郎是否有西行之意,阿娘只说李氏儿郎志在四方,不许再问。若当真无事,李家为何先办过所……”
写到这里,墨迹被水晕开。
后半张空着。
那些尚未完全融合的记忆里,早已有了这道疑问。她听过传言,问过,也试图留下质疑,只是没有人给她完整答案。
一份不完整的材料。
记忆也只到这里,剩下的部分像被水晕开的墨,暂时辨不出来。
苏令蘅用指腹轻轻压住那行字。纸上的犹疑、身体里骤然发紧的委屈与她此刻的警惕混在一起,已经无法拆成两个彼此无关的人。
她只知道:这份“不愿意”,没有进入任何人的正式记录。
苏令蘅把别纸沿原来的折痕收好。
两段仍在融合的记忆,都指向同一份缺失材料:那张已经办妥、却不在妆奁里的过所。
她要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