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六娘。”
李重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她从何得知。
“此处人多。礼成以后,我向你解释。”
他说得很稳,执绥的拇指却在虎口旧茧上重重按了一下。那一点发白很快被袖口遮住,像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先把人迎进门,再解释门后有什么。
这安排很周全。
可惜被安排的人是她。
“我今日下车,只因回苏家不是退路。”苏令蘅隔着团扇道,“不代表我信你。”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答应七十二日后的事。”
七十二日,十周零两日。放在现代,够一个选题从立项拖到复盘;放在这里,只够她学会怎样不穿帮,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做他的妻子。
“我知道。”
“郎君只会说这三个字?”
“还会说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
“只是此刻说,太轻。”
苏令蘅第一次认真听他的声音。
年轻,沉稳,尾音里没有被当场戳穿后的狼狈。这个男人像是早已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只是没想到新妇会在李宅门前先问出来。
她暂时听不出真假。
但“对不起”至少比“都是为你好”像人话。
“娘子可是撞伤了?”李重晖又问。
“头有些昏,旧事接不上。婚仪若有错处,请郎君引我。”
车外静了一瞬。
正常的唐代新妇大约不会在亲迎门前,直接把新郎聘成婚礼流程指导。
李重晖却只道:“好。”
“我若停下呢?”
“看我。”
“若做错?”
“我同娘子一起错。”
回答得太流畅,像提前备过口径。
苏令蘅将手递出去。
掌心相触的一刻,她真正看清了李重晖。
眉骨清峻,轮廓干净。二十五岁的男人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感,绯袍将肩背衬得舒展,腰收得很利落。看似清瘦,手臂托住她时,袖下才绷出常年骑马练出的紧实筋理。
团扇微微偏开,他也看清了她。
李重晖的手指在她掌下收紧了一瞬。目光先停在她染血的鬓角,又从浓直长眉落到唇边,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并没有比她看得少。
活的。
白皙。
清俊。
年轻得近乎刺眼。
跟墓室照片里那具白骨没有半点相似。
苏令蘅的目光从他的脸,落到他的手,再非常不专业地落到腰间。
历史研究要求与研究对象保持距离。
可研究对象长成这样,要求多少有点不近人情。
内娱,对不起。
她今天开始追一千三百年前的限定古偶男主了。
“娘子认得我?”李重晖忽然问。
苏令蘅回神:“不认得。”
“那娘子看得很仔细。”
被现场抓包。
她面不改色:“怕认错郎君。”
李重晖看了一眼门前乌压压的宾客:“李宅今日只娶一位新妇。娘子不必从人群中挑。”
苏令蘅:“……”
他是在取笑她吧?
史料没写李重晖会阴阳人。
果然,墓志只能信事实,不能信人设。
她踩上第一张毡席。
传席向前,阿苓在后面轻咳。苏令蘅盯着李重晖怎样落脚、何时停、往哪一侧转身,学得飞快。
第四张毡席铺下,她先迈了右脚。
身后有人轻轻吸气。
李重晖随即也换了脚。
两个人一起错,旁人便不好断定是谁失礼。
苏令蘅偏头看他。
他没有解释,只用执绥的手挡住她将要绊上的席角。
青庐中已经设好同牢之馔。
两人分食一牲,合卺而饮。阿苓被挡在帘外,苏令蘅只能继续盯李重晖。
他握住卺杯。
她跟着握。
他停了一息。
她也停。
李重晖忽然抬眼看她。
苏令蘅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是照顾。
他刚才分明是在试她。
下一刻,他若无其事地换手,将杯递来。苏令蘅只能照做。
傧相笑道:“三郎今日倒像新妇的影子。”
席间起了一阵笑声。
李重晖道:“她撞了头,走慢些。”
声音不高,却把笑声挡了回去。
苏令蘅喉咙微微发紧。
然后被苏合香狠狠呛了一下。
她硬生生忍住咳嗽。
博山炉里香烟不断。团扇压得手腕发酸,花钗礼衣勒得肋骨发疼,绡纱一层层贴在背上。
历史书写“香气馥郁”时,显然没有采访过过敏性鼻炎患者。
她忍了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李重晖抬手:“撤香。”
傧相一怔:“正要行却扇诗。”
“新妇撞了头,闻不得浓香。”
“三郎如何知道?”
李重晖的目光落在她扣紧的指节上,又移到卺杯边缘。
“她忍了三次。”
他将她手里的卺杯接过去,等博山炉被移出帘外,才重新递回。
苏令蘅终于顺过气。
这个男人不仅会观察,还会数。
她原以为自己穿越以后最大的优势是一千三百年信息差。现在看来,优势暂时只剩她知道他会活到八十三岁。
除此以外,双方智力差距不宜过早下结论。
一名坐在近处的李氏女眷却在这时放下酒盏。方才李重晖替新妇挡席角,她没有笑;他开口撤香,她腕间那根旧红绳便被拨了两次。此刻她叫“三郎”叫得极熟。
“三郎体贴得过了。苏家六娘连传席、却扇的次序都要人领,传出去,只怕旁人要问苏氏如何教女。”
声音不高,恰好够席中人听清。
苏令蘅抬起团扇。
她不认识对方,也没兴趣临时背一部尚未编成的礼典来装神童。
她只问:“今日行的是谁家的婚仪?”
那女眷一怔:“自然是李家迎苏家新妇。”
“既有苏家,李家可曾在答婚书之外,另送一份仪注到洛南?”
“婚仪天下相近,何须——”
“相近,不是相同。”苏令蘅道,“方才郎君撤香,次序已因我而变。诸位若体谅伤者,便照变后的礼行;若只想考一个刚撞破头的新妇,也请先把题送到苏家。男家不曾告知,入门才以口舌相逼,错处不能只算在新妇头上。”
席间静了一瞬。
她没有证明自己熟知全部婚仪。
她证明的是:出题的人不能临场换题,再怪答题的人失礼。
帘后传来周氏的声音:“照三郎方才所定,继续。”
那女眷只能闭口。
李重晖没有替苏令蘅说第二遍话,只在递来卺杯时低声道:“记性不好,倒记得先问凭据。”
“郎君不也一样?”
“所以我没有替她作证。”
“那你替谁?”
“替改过的次序作证。”
苏令蘅看了那名女眷一眼:“她是谁?”
“周五娘。我阿娘娘家的表姊。”
原来不同姓,也不是李氏同宗。
“她看郎君的次数,比看婚仪多。”
李重晖停了一息:“周家从前托人问过婚事。”
“郎君没应?”
“没有。”
“为何?”
“没想娶她。”
他说得像核掉一条不合用的文书。
苏令蘅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燥意,莫名顺了一些。
李重晖看着她:“娘子在意?”
“在意利益相关者没有事先披露身份。”
“原来如此。”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分明有一点笑。
苏令蘅看了他一眼。
他护她,却没有把她说的每句话都捧成正确。
很好。
又多一条需要继续核验。
婚仪结束,李重晖让人取来答婚书别纸。
纸上已有一行簪花小字,是原来的苏令蘅在她来之前写下的姓名。字不大,藏在“两姓之好”后面,像一个人被塞进一桩婚事的缝隙。
李重晖提笔,在旁边写下三个同样大小的字。
李重晖。
苏令蘅看着并排的六个字:“为何写在这里?”
“婚书只写苏氏第六女。”
“有何不对?”
“我娶的人有名字。”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在订正文书上的一处错漏。
苏令蘅却想起现代电脑里那篇尚未发出的稿子。
李重晖有名字。
妻子没有。
她穿越前刚替那个无名妻子写了一句“姓名不详”,穿越后第一个把名字还给她的人,偏偏是墓志里的丈夫。
这剧情若发在网上,评论区一定会说作者故意煽情。
可她现在身在剧情里,那六个并排的字忽然有些模糊。她眨了一下眼,纸上的墨仍晕着,胸口那根从婚车上绷到此刻的弦却先疼了。
她只好把指甲掐进掌心,借这一点疼把眼眶里的热意压回去。
一次写名字不代表尊重。
撤一炉香也不代表爱情。
新闻不能只采访单一信源,男人更不能只看开场表现。
她拿起笔,在两人的名字后面添了三个字:
且看你。
第一笔落下,她就知道完了。
这具身体练过十余年字。
她握了十余年键盘和鼠标。
三个字写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各自有各自的逃生方向。
李重晖看见了。
苏令蘅指尖发紧。
侍者进来收婚书。
李重晖抬起衣袖,压住那三个歪字。袖口覆下来的位置很巧,连她握笔后发白的指节也一并挡在宾客视线之外。
“墨未干。”他说,“明日再收。”
人都退尽后,青庐里只剩他们两个。
门合上。
苏令蘅先开口:“郎君不问我的字?”
李重晖转身看她:“伤在鬓角,不在手上。”
一句话,苏令蘅后背的汗全凉了。
很好。
漂亮祖宗不但有脑子,还自带审核系统。
“你怀疑我?”
“我怀疑对不上的事。”
苏令蘅指尖发凉。
“郎君既然怀疑,为什么不当众拆穿?”
李重晖没有回答,只将婚书放回她手中。
李重晖的目光落在她刚写下的三个字上。
“娘子的伤在鬓角。”
他抬眼看她。
“为何字也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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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场婚礼,不许只考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