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办的婚宴散了之后，崔景行牵着谢云蘅回了正院。
院子里还挂着红绸，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大红，映得满院喜气。青杏已经提前把合卺酒备好了，摆在床前的小案上。两只白玉酒杯，杯脚用红绳系在一处，酒液清亮，映着烛光。
谢云蘅在床沿坐下，崔景行在她身旁坐了。他端起一杯酒，递给她，自己端起另一杯。
“合卺酒。”他说。
谢云蘅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挽，仰头饮尽。酒入喉有些辣，谢云蘅皱了皱眉。她放下酒杯，忽然觉得这酒的味道和寻常的合卺酒不太一样，多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转头看崔景行，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
“崔景行，”她眯了眯眼，“这酒里放了什么？”
崔景行把酒杯放下，面色如常。
“没什么。”
“你说过不瞒我的。”谢云蘅盯着他，“这酒里有一股药味。你放了什么？”
崔景行沉默了一息。
“张太医说，你前些日子风寒伤了元气，体寒。让我在合卺酒里加一味温补的药。”他说，“对你身子好。”
谢云蘅看着他，又看了看酒杯。她拿起酒壶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浓，若非她方才喝得仔细，根本尝不出来。
“张太医什么时候说的？”
“你病着的那几日。”崔景行说，“他说你底子虚，往后要好好养着。我想着今日补办婚礼，合卺酒总要喝的，便让他配了一味温补的药，掺在酒里。”
谢云蘅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崔景行，”她开口，“你在我酒里下药，不告诉我。”
“是药，不是旁的。”崔景行说，“对你身子好。”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坦然：“说了你便不喝了。你这个人，最不喜欢旁人替你拿主意。”
谢云蘅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她确实不喜欢旁人替她拿主意，可这药是温补的，张太医配的，对她身子好。他若提前说了，她未必不肯喝，只是会觉得他太操心。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书房翻出的那张药方。他从小便有心疾，却从不肯让人知道，也从不拿这件事博同情。可如今她病了一场，他却连合卺酒里都要掺药。
“崔景行，”她声音软了些，“你操心我的身子，我领情。可你不能总这样。下回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我难道会不喝？”
崔景行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会。”他说，“你怕苦。”
谢云蘅愣了一下。
“药是苦的，你怕苦。张太医配的药比寻常的苦上三分，你若知道了，必定不肯喝。”崔景行说，“所以我没告诉你。”
谢云蘅看着他，心口又软又涨。这个人，连她怕苦都记得清清楚楚。上回喂药时从袖中摸出蜜饯，她便觉得他心细，可没想到他心细到这个地步。
“那蜜饯呢？”她忽然问。
“备着的。”崔景行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蜜饯，“你喝完酒，吃这个。”
谢云蘅看着那两颗蜜饯，鼻子有些酸。她接过蜜饯，塞了一颗进嘴里。甜味漫开，压住了嘴里残存的药味。
“崔景行。”
“嗯。”
“往后不许瞒我了。”她说，“药也好、旁的事也好，不许瞒我。你若怕我不喝，便先跟我说是药，再把蜜饯给我。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崔景行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化开了。
“好。”他说，“往后不瞒你。”
谢云蘅嚼着蜜饯，点了点头。她靠在床头的引枕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崔景行，你这个人。”
“怎么？”
“怎么什么事都替我想好了。”她说，“从娶我进门到翻案到补婚礼到合卺酒里加药。你什么都想好了，我只要跟着你走便行了。”
崔景行伸手把她嘴边的蜜饯渣擦掉。
“不好吗？”
“好。”谢云蘅说，“可我也替你想着。”
崔景行看着她。
“你替我想什么？”
谢云蘅从袖中摸出那只白玉嵌宝钗，按开暗扣，从里面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好的纸。她展开，递给他。
崔景行接过来看。纸上是她的笔迹，写得工工整整。上面列着几样东西——茯苓、远志、酸枣仁、甘草，分量和配伍写得清清楚楚，正是那张药方上的药。
“我照着那张药方配的。”谢云蘅说，“磨成细末，用蜜调成了丸，存在妆台匣子里。你每日吃一粒，吃完了我便再配。”
崔景行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配的？”
“看见那张药方的第二天。”谢云蘅说，“你说你七岁发作过一次，后来偶有反复，不碍事。可偶有反复也是反复，不能不管。你替我操心身子，我也替你操心。你瞒着我病，我便瞒着你配药。扯平了。”
崔景行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崔景行。”
“嗯。”
“往后你每日吃一粒，不许断。”谢云蘅说，“你若不吃，我便让张太医天天来府里盯着你。”
崔景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谢云蘅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引枕上，看着他。红烛烧了大半，烛泪堆在案上，映着两人的影子。她忽然觉得有些困了，眼皮沉沉的。
“崔景行。”
“嗯。”
“今日这场婚礼，我很欢喜。”
崔景行伸手把她鬓边的钗取下来，放在枕边。
“我知道。”
谢云蘅闭上眼，嘴角还弯着。崔景行坐在床沿，看着她慢慢睡过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面容在烛光下柔和而安宁。
他伸手替她拉了拉被角，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药方，展开，看了很久。纸上她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味药的分量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把他的药方记得比自己的事还牢。
崔景行把药方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他低头看着谢云蘅的睡颜，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阿蘅。”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往后我吃你的药，你吃我的蜜饯。咱们扯平了。”
窗外月色清亮，院中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晃。青杏蹲在廊下，听着屋里没了动静，打了个哈欠，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