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三月,秦淮河畔柳絮漫天,乌衣巷口却比这柳絮还热闹。
谢云蘅跪在谢氏祠堂的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青石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春衫渗入膝盖,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云蘅,你可知错?”
说话的是她的三叔父谢仲衡,现任谢氏族长。他手里攥着一卷婚书,气得胡子直抖:“王家二公子哪里不好?琅琊王氏的嫡出子弟,配你一个没了爹的孤女,那是你高攀!你倒好,当众拂袖而去,把王家的帖子扔进了秦淮河!”
谢云蘅抬起头,一双杏眼清亮得不像跪了半个时辰的人:“三叔父,王家二公子年方二十,屋里已经收了四房妾室,外室还有两个。叔父若觉得这门亲事好,不如让堂妹云笙嫁过去,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你——!”
谢仲衡气得将婚书砸在她脸上。
纸页划过面颊,有些疼,但谢云蘅没躲。
她父亲谢伯昀,曾任御史中丞,三年前因一道弹劾奏折触怒龙颜,被贬岭南,途中染病身亡。母亲随之郁郁而终。从那以后,她在谢家的日子,便成了这般模样。
“大哥若是在天有灵,看看他教出来的好女儿!”谢仲衡甩袖。
谢云蘅垂着眼,声音平静:“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叔父如此对待他的独女,大约也会寒心。”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最终还是谢老夫人开了口:“行了,云蘅,你回房去。明日栖霞寺有场诗会,琅琊王氏、兰陵萧氏、河东裴氏的几位公子都会去,你——再去相看相看。”
谢云蘅站起身,膝盖已经麻了,她扶着门框,轻声道:“祖母,这是第几次了?”
谢老夫人没答。
谢云蘅替她答了:“第三十七次。祖母,孙女今年十八,不是八岁,您要把建康城所有世家的公子都相看一遍吗?”
“那就第三十八次。”谢老夫人闭上眼,“去。”
栖霞山。
谢云蘅带着贴身侍女青杏,从诗会上溜了出来。
所谓诗会,不过是世家子弟借着风雅之名相看女子的由头。她坐在席间不到一炷香,便听见邻座几位公子低声议论:“谢家这位嫡女,模样是真好,可惜是个没爹的。”“娶了她,等于白捡谢氏的人脉,划算。”“听说她继母连嫁妆都不肯出,寒酸得很。”
谢云蘅放下茶盏,起身便走。
“姑娘,咱们去哪儿?”青杏小跑着跟上。
“回家。”谢云蘅提着裙摆往山道上走,“与其在这儿被人当货物打量,不如回去翻翻父亲留下的旧书。”
栖霞山后山有一条小路,通往山脚的官道。谢云蘅走得急,没留神脚下的青苔,脚下一滑——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谢云蘅抬头。
男人一身玄色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透着几分清冷的威压。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显然也是从山上下来,走的这条僻静小路。
谢云蘅认得他。
或者说,建康城没有人不认得他。
清河崔氏嫡长子,崔景行,字子渊,现任御史中丞。二十五岁便掌监察百官之权,朝堂之上,连宰相都要让他三分。
传闻他不近女色,不赴宴席,不结交世家。也传闻他手段狠厉,落在他手里的官员,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谢娘子。”崔景行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清冽,“山路湿滑,当心。”
谢云蘅愣了一下:“崔……崔中丞认得我?”
崔景行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又落在她沾了泥渍的裙摆上。
“谢娘子一个人?”
“嗯。”
“相亲?”
谢云蘅:“……”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堂堂御史中丞,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相不相亲?
崔景行却像没看出她的窘迫,语气平淡:“谢娘子今日相看的,是哪家的公子?”
“……王家二公子。”
“王仲怀?”崔景行微微皱眉,“此人品行不端,谢娘子眼光不错。”
谢云蘅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崔中丞日理万机,连王家二公子屋里有几房妾室都知道?”
崔景行没答,反而问:“谢娘子相看了三十八次,可有一次满意的?”
谢云蘅的笑僵在脸上。
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三月的山风带着凉意,吹动他衣袍的衣角。他站在那儿,像一棵孤松,清冷、挺拔,带着某种笃定的从容。
“崔中丞到底想说什么?”谢云蘅直截了当。
崔景行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谢云蘅一时看不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风,却一字一句砸进她耳朵里——
“谢娘子,你缺个靠山,我缺个宗妇。”
“崔谢两家联姻,各取所需。”
“你意下如何?”
谢云蘅怔住了。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崔景行的表情认真得近乎郑重。
“……崔中丞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谢云蘅声音有些干涩,“我是谢氏嫡女不假,但我父亲已故,继母掌家,嫁妆寒薄。崔氏清河门第,娶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崔景行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来:“先擦擦手。”
谢云蘅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了泥。
她接过帕子。素白的绢帕,角落绣着一枝蘅芜草——那是她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谢云蘅猛地抬头。
崔景行已经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声音随风飘来:“谢娘子若想好了,三日后,崔某在府中恭候。”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翠的山林间。
谢云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帕子,心跳得厉害。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男人太笃定了。笃定她会答应,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像是……早就谋划好了一般。
“姑娘?”青杏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崔中丞,是什么意思啊?”
谢云蘅低头看着帕角那枝蘅芜草,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今天,怕是相不成亲了。
而远在山下,崔景行翻身上马,随从低声问:“郎君,谢娘子会答应吗?”
崔景行没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她会答应的。”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