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降临之后，C市的天气终于变得有些寒冷。各所学校开始放寒假。天空雾蒙蒙的，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酝酿。过路的行人揣着手，缩着脖子，匆匆穿过。路面有些结冰，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鞋面要是不防滑的话，可能会在路面上跳一段华尔兹。
大学生的寒假是富裕且自由的，不会再有烦死人的期末作业。哦，不对，也是有的，只是比高中少了太多罢了。
已经日上三竿，莫礼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昏天暗地。
程栎起了个大早，陪着奶奶在厨房里忙碌。奶奶不止一次路过莫礼的房间，想要抬手敲一敲房门，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只是一脸茫然的看一眼程栎，再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摇摇头，这大学生回家了咋还这么能睡觉？
莫礼这一觉睡得很饱，一睁眼先确认手机在不在身边，半天没开机，莫礼迷糊的坐起来，给手机插上充电器。
她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拉开了窗帘，外面冰天雪地，白雪皑皑，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是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她打了个哈欠拉开门，一抬眼就碰上了程栎，莫礼挠了挠脑袋，漫不尽心开口：“早上好。”
程栎不确定的看了一眼时间，迟疑一秒：“下午好。”
同一片屋檐下，两人已经出现了时差。
莫礼有些迷瞪的进了卫生间，然后刷牙洗脸。刚起床状态有些懵，莫礼都没注意到热水器没开，直接解了一捧冷水冲在脸上。这下莫礼彻底清醒了！而且整个房子都充斥着她凄厉的尖叫声。
“冰冰冰！水怎么是冷的！！！！！！”莫礼崩溃的大喊大叫。
程栎听到声音，下意识捂了一下耳朵，然后才缓缓走进卫生间。他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一脸看好戏。
莫礼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抬手擦去了脸上的水渍。
然后莫礼挤眉弄眼的朝程栎招招手：“想不想再洗一遍脸？”
程栎喉结动了动，有些看傻子的眼神瞄着莫礼。
“爷爷奶奶呢？”莫礼见程栎不上套，索性也就直接换了一个话题。她打开热水器，等热水出来，她才不紧不慢的继续刷牙洗脸。
“出去遛弯了，应该过一会儿就回来了。”程栎倚靠在门框上，给莫礼递过去一个湿纸巾。
莫礼接过来：“这么贴心？”
“独一份。”程栎回答。
“吃什么？饿了。”莫礼从卫生间出来，程栎侧身给她让了路，跟在她的身后。
“饺子。”程栎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饺子。
“靠，我回来的这几天天天都是饺子！我已经要吃吐了！”莫礼看了满当当的冰箱，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饺子，她真的服了。
“我给你下碗面。”程栎从碗柜里拿出一把面条，冲莫礼招了招手。
莫礼勉为其难：“也行吧。”
程栎的手艺算不上好，以前自己生活的时候，也就勉强糊口。难不难吃的另说，起码吃不死人。他自己做的食物都不会有剩余，都被他吃光了。
程栎做了一碗阳春面，上面还趴了个蛋。一小蹦葱花点缀在面上，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欲滴。
莫礼嗅了嗅，咽了咽口水，没说话接过来吃了一口。
“爷爷奶奶来了之后我都用不着做饭了，也不知道手艺有没有退步。不好吃的话，可以不用勉强……”
“好吃的。”莫礼细细品尝一口，赞不绝口。
程栎看着她，眼中的情绪翻江倒海，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又欲言又止。
“高中生，作业写的怎么样了？”莫礼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的询问。
程栎沉默良久，拔腿走了，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莫礼有些好笑，不就是问问嘛，谁还不是被成山的作业熬过来的。她摇了摇头，把吃干净的碗放进洗碗机里面，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刚关上门，充好电的手机已经开机了，手机铃声也随之响了起来。莫礼走上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眼瞬间舒展，按了接通。
“莫礼！你大爷的，怎么才接电话！”电话那头肖雨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莫礼离电话选了一些，挠了挠耳朵。
“熬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机玩没电了。”莫礼解释，有些被抓包的尴尬。
“啧，你这个手机瘾改改啊！真服了，关键时候掉链子。”肖雨吐槽莫礼，有些嫌弃，“对了，刚好都在C市，见一面吧。”
“好啊好啊。”莫礼一口答应下来，好久没见挚友，甚是想念。
“我要是还打不通你电话怎么办？”肖雨担心的说。
“来我家找我。”
“……给我报销路费。”
“颜值支付。”莫礼贼兮兮一笑。
“……女神经。”肖雨“啪”一下挂了电话。
“咚咚——”
“阿离，在吗？”敲门声响起，程栎站在门口喊道。
“咋了？”
“我想去看看我爸妈，你要一起吗？”程栎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喊上莫礼。
“啊……”莫礼停顿了一会儿，“我刚答应肖雨见面。可能去不了。”
“没事，我自己去就好。”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紧接着就是关门声。
有些事情总是要自己面对的。况且不能因此就忽略友情，而且他们也只是朋友关系而已。
平静过后，莫礼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母亲的电话。
刚接通电话，母亲带着愧疚的声音清脆响起：“礼礼呀，对不起……”
莫礼已经能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了，却还是期待着不是什么坏消息。
“我和你爸爸今年可能赶不回去了，你和爷爷奶奶，你乖乖的好不好？还有你明年高考，祝我宝贝女儿高考加油，旗开得胜。还有你的十八岁，你想好怎么过了吗？妈妈和爸爸给你打点钱过来。今年实在是太忙了，明年！我保证明年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你了。”
莫礼有一瞬间的哑然，失声片刻才哑着声音开口：“妈，我已经上大学了，高考是前几个月的事情了。而且我已经是个满了十八岁的小大人了。”
这下听筒里沉默的人变成了母亲，母亲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把手机丢给了父亲。父亲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莫礼觉得听到父亲的声音已经是上辈子那么遥远了。
“对不起啊，我和你妈妈确实是太忙。今年过年你和你爷爷奶奶一起过年。听说他们老房子拆迁了是吧？刚好就住在家里，过年也不用来回跑，瞎折腾。有两位老人家在，我和你妈妈也能放心些。”父亲雄厚的嗓音掷地有声，莫礼一整颗心却凉透了。
“所以，你们不是不知道国内的消息，你们只是不在乎我，是吗？你们知道爷爷奶奶房子拆迁，却不知道我已经十八岁，已经考上了大学。你们跟不就不关心我！我讨厌你们！”莫礼声嘶力竭的吼道，眼泪不争气的砸了下来。她不想在和他们浪费口舌索性直接按掉了电话。
房间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包刚拆开的抽纸堆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大半零食躺在地上。程栎尽可能的把这些东西往里面推，让莫礼拿起来更方便。
他不准备进去，现在莫礼更需要一个安静单独的环境消化。他贸然进入反而会影响莫礼。
本来他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又因为手机没拿而不得不折返回去。门锁被轻轻拧开，听见的却是莫礼近乎崩溃的喊声，他不动声色的退了就去，再回来手里拎了一大包零食，还有一包抽纸和润喉糖。
确认莫礼看到了这些东西，他才松了一口气，又把门关上了。
莫礼看着零食，思绪又飘远了。连刚刚认识的人知道你情绪不好都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可是自己的父母从来工作为重，对她的关心少之又少，莫礼怎么能不难过。
她蜷缩身体，抱着膝盖痛哭了一场。梨花带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在这场名为亲情的博弈里，莫礼已经输得体无完肤。
等这场雨停，这场悲剧的亲情世界，莫礼再也不会为他们停留哭泣了。
……
“阿礼！我好想你呀！”莫礼刚到约定地点，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的怔愣一瞬，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挚友后，也探手回抱过去。
“我也好想你呀。你在新学校怎么样？舍友还好相处吗？”莫礼把她从怀里松开，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
肖雨的语气算不上有多热情，有点生硬：“嗯，能适应。舍友也还好，就是一学期的早八……还有刚报道被忽悠进去的社团，天天开会，天天忙碌。烦死个人了。”
莫礼摇了摇头，头发随风舞动，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日光打在她的脸上，能看清她的五官轮廓以及皮肤细腻的纹理。
“莫礼，我感觉你越来越漂亮了，皮肤状态也越来越好了，你是不是恋爱了？”肖雨轻戳了一下莫礼的脸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
“哪有啊，根本没时间恋爱！而且也没有什么喜欢的人。”莫礼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我的大学生活也是丰富多彩，好多选修课。算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去吃个饭怎么样。”
“行啊。”肖雨点了点头，“还去以前那家？”
“当然啦，那可是咱们友谊的起点。”莫礼挽着肖雨的胳膊，斜靠在她的肩膀上。
肖雨一边看路一边吐槽：“你这个姿势，一会摔跤了我可不管。”话虽如此，到了斜坡或者转弯，肖雨都下意识拉住莫礼。
“也就我这么宠你。”
到了餐厅门口，肖雨居高临下的看着莫礼，把自己代入了霸道总裁人设，然后肖雨挑弄的勾住了莫礼的下颚说道：“女人，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嗯？是不是？”
莫礼招架不住，连忙点头应下：“是的呀宝宝，超级爱你。”
这一顿饭两个人都吃的很愉快，和最爱的人一起吃漂亮饭，在美美的出片，发一组精修朋友圈，简直夯爆了。
“阿礼，我先走啦，年后见。”肖雨依依不舍的挥了挥手。
莫礼也挥手道别：“好，下次见。”
……
莫礼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回家还挺早的，莫礼想着散散步，消消食再回去。
走到一家小商店，莫礼准备进去买瓶水喝，只是一抬头就看见了熟悉的人。程栎一左一右买了礼物，正向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表情是愉悦而幸福的，全神贯注的盯着脚下的路，并没有看见另一旁的莫礼。
莫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好奇，看到他拎的东西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这些礼物是买给家人的。
莫礼也不知怎的就是突然想跟上去了，大抵就是心的指引。她应该跟在他的身后陪他走这一遭。
程栎的步伐缓慢又稳重，他原本的家距离莫礼的家其实也不算很远。步行个二十分钟就能到。他再次来到熟悉的地方，里面的烟火气让他有些恍惚和怀念。
他在小区楼下望着自家的楼层，里面亮着灯，应当是有欢声笑语的。跟着氛围，程栎也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阿栎，来啊来啊，我们一起玩。”小女孩的声音传来，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又像是与生俱来的熟络，是个领导事物的小大人。小区里的孩子好多都被她带着一起玩。
在这个小女孩后面还有一个怯生生的男孩，男孩揪住小女孩的衣角，跟着一起玩。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只是迟疑了一秒拉起男孩的手就去找阿栎了。
“阿栎，以后他和我们一起玩，他叫阿方。”
“行啊，我们以后就是铁三角了。”
“珊珊，阿方，还有我，我们是最好的铁三角。”
程栎躲在不远处看着，总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心口有些酸涩。他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迈着步伐进了单元楼。房子还是记忆里的房子，没什么大改变。他把买了的东西放在门口，敲了敲门，顺着楼梯下去了。
程家父母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儿子回来了，慌不择路的开门。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空荡荡的走廊以及地上堆积的礼物。
程母有些惊奇：“这是谁买的啊？是不是送错了。”
程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地上的东西发愁：“要不然先拿进来，万一是别人家的东西，咱们给整丢了也不好交差。”
程母赞同的点点头，拎了进去。
程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起身去扒拉了一下，里面掉落一个字条。
“老程的腿一到冬天就容易抽筋，这是按摩仪。程女士冬天皮肤就会干燥，这是保湿水和面霜。阿栎的愿望是成为一名医生，里面有一些医学方面的小知识。”
“老程，来，快看。这是不是咱们哪个亲戚送来的呀。这也不是快递过来的，应该是刚放到门口不久，人应该没走远，咱们出去看看。”程母指了指门口，紧紧握住手里的字条。
程父给程母拿了一件外套给她披上，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程父程母下来找了一圈也没见得有什么熟悉的人，更疑惑了。看见自家的儿子和邻居小朋友玩的不亦乐乎，程母看的心都化了。阿栎的脸上流着汗水，程母把他抱起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
程母揉了揉阿栎的头，用手刮过儿子的鼻尖：“阿栎，玩的时候小心点，别摔跤了。一会儿妈妈做好吃的，让你的朋友们都来吃知道吗？”
阿栎乐乎乎的点点头，“好的妈妈。”
躲在外围的程栎看着自家的爸妈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豆大的往下掉，眼眶酸酸的，心口也有些哽咽。靠在墙根坐了下来，他不停地用手擦拭眼泪，可是越擦越多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程栎的余光里有一双眼睛盯着他，她半蹲在自己身前，取出了一张纸巾，小心翼翼的擦拭他的眼泪。
“哭吧哭吧，哭够了就没事了。”
是莫礼。
程栎的哭声停顿一瞬，他任由莫礼给他擦拭，自己就这样盯着她。他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他想自己的所有狼狈样子都被莫礼尽收眼底。
“谢谢。”程栎哭够了，平复好了情绪开口，“我知道你不让我说谢谢，但是这一次我是真的想不到别的词语了。难过的时候递上纸巾，或是坐在身边陪着。我觉得这是陪伴着最好的表达方式，也是对难过者最好的安慰。所以，谢谢你陪着我一路，阿离，有你真好。”
莫礼把程栎的衣服整理好，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犹豫：“你，你知道我跟在你的身后？”
“嗯，闻到你的味道了。是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程栎又把视线抛给自己的家人，父母向楼里走，程栎也跟上一步，又硬生生止住了。阿栎叫上了自己的朋友，蹦蹦跳跳的跟着父母走。
程栎又擦拭了一下眼眶，即便没有流泪，还是觉得眼睛肿胀刺痛无比。
莫礼在一旁踩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程栎。
程栎确定他们的身影全部归于平静，他才黯然失神，转身低语：“再看见你们一眼，这真好。”
莫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嘴角，别过头：“阿木，跟我回家吧。”
程栎立刻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亮光：“阿离，你是我异世界第一个亲人。”
莫礼冲他笑，伸出了左手：“嗯，亲人。”
“阿木，陪我过个新年吧。”
程栎回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她的手冰冷僵硬，而自己的手温暖柔软，抚平了她的冰凉。
“我们何止相伴一个新年，往后年年我都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