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歉意在宋兰馨嘴边徘徊良久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婉宁走过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行人没了登高的兴致,三三两两下山。
林二娘情绪有点低落,过来拉着宋兰馨说话。
“没想到我三哥一眼相中的竟然是个冒牌货,我阿爷要是知道不得气死。”
提起林刺史,宋兰馨还是对他要与陈家定亲的事心存疑惑。
不过看林二娘这个性子应该不知道什么,且看陆沉那边能查出什么来吧。
长廊尽头的院门口一晚上都没点灯,宋兰馨也是坐卧难安,干脆起来看阿爷的手札。
突然一句话引起她的注意力。
“今日大朝后敬安兄神色匆匆口称回府看妻女,恰那日要去李家,车夫驾车跟在他后面,无意一瞥竟看到他去了落花胡同,那一刻我竟不愿揣测男儿本性。”
陈知同举是个公认的好郎君好阿爷,娘子只得一女,多年来从未有过纳妾意思,背后竟是如此行事。
谁不知落花胡同是外室聚集之地,阿爷此番猜测也是正常。
外室?
宋兰馨突然灵台一片清明。
外室子?林家三郎就是外室子进门。
难不成这个亲事一定要成从多年前就开始了。
这个事很小,又过去多年,这些年陈知同举并没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陆沉铁定查不到。
她心里总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那个六岁就要行侠仗义的女侠不该死的不明不白。
宋兰馨铺了纸笔,将自己的发现写下,天刚亮就命茯苓找人送去给陆沉。
接着就是等待。
等待的过程很长,此刻宋兰馨想考取女官的心思达到前所未有的迫切。
若是她能光明正大行走官场,不论是阿爷还是陈静宜的事她都不会困在这方寸之地着急的等待结果。
她吩咐茯苓:“这两日我要闭门读书,无事不得打扰我。”
她以前就常常闭门苦读研究古籍,茯苓并没感到奇怪,为她安排好了所有事,正准备离开。
宋兰馨喊住她:“若是大郎君来了便来告诉我,我有事要寻他。”
“是。”
茯苓走后,她沉寂在自己的天地里。
再一次翻开那本阿爷为她寻了多年的匠心造物。
她本以为心静不下来,谁知一打开书,她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天地。
她早有了解到圣人对于岭南那边一直无法很好的抵御善水战的倭寇感到头疼,她在家时就常常闭门不出,只为打造更适合朝廷作战的战船,再凭这份功劳一举拿下女官。
现在战船还在图纸阶段,她低头仔细描摹,除了进攻她还着重设计了防御功能和储存功能,毕竟都知倭寇奸诈,我朝必须做好长远打算。
“桅杆可再加条鱼绳,遇风浪可尽快收展。”
宋兰馨喃喃自语,丝毫没发现窗外站了一个人影。
等她设计好鱼绳的位置和长度时这才放下笔畅快的伸了伸腰。
她这才发现陆沉竟然在窗外驻足,甘草脸色有些着急的快速看了她一眼。
“女郎,大郎君回府了,您之前吩咐过有事寻大郎君,婢子看到就想来禀告你,大郎君却说亲自过来说话。”
宋兰馨点了点头,绕过书桌前去开门见客。
两人站在廊子下,甘草远远的退在十步开外。
宋兰馨看到陆沉的目光一直透过窗往书桌前的图纸看。
她解释:“闲来无事看了书,就有些手痒,让兄长见笑了。”
“无妨。”
陆沉收回目光,看向廊下的几盆兰花。
宋兰馨想起进府那日仆妇的话,开口道谢:“听闻此花是兄长特意寻来的,花我很欢喜,多谢兄长。”
陆沉难得收了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远观亭亭玉立,近看清雅质朴,此刻见花被你呵护的很好,便是值得。”
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句话,又长又暖,宋兰馨发自内心的笑了。
“多谢兄长,我更看重家人之间的心意。”
陆沉嘴里琢磨:“家人?”
宋兰馨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她什么时候竟然把陆沉归于家人了。
她低头抿嘴,陆沉又恢复那个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模样,他问:“你的信我已收到,也已经查证,陈林两家确实在落花胡同有所交集。”
居然真的是这样,宋兰馨觉得这是阿爷冥冥之中在帮她。
见她不吭声,陆沉又问:“你找我何事?”
“请兄长不要为难无辜之人。”
“那个婢子和小厮均已归家。”
宋兰馨抬头,脸上还有一丝惊讶,没想到他竟然能如此行事,面冷心热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林三郎君并不知晓内情,也回去了,陈知同举还在大理寺接受调查,至于陈小娘子指甲里的碎片……”
这是宋兰馨一直关心的事,她连忙追问:“如何,可确定是否渊字?”
陆沉声音低下来:“并未确定是哪里抓下来的。”
宋兰馨失望的垂下眼眸,安慰自己查找真相哪能这么容易。
话说到这里,陆沉该离开了。
可他脚步没动,反而说起另一个事。
“你是在画岭南战船吧,你想考取女官?”
陆沉前一句话是肯定的语气,后一句话是询问,宋兰馨仰起头望着他还未换下的官服,眼神认真,语气诚恳。
“是,我自幼苦读诗书,钻研古籍,我自信不必你们参加科举的士子差,只是世道历来对女子苛刻。”
陆沉并没透出一丝惊讶和轻视,他反倒点了点头。
“历朝历代皆如此,我朝因出了第一位议政女帝这才对女子打开入仕之门,当年更有一位女宰辅随她左右,可自从她走后二十多年,再也没有女子可以立于朝堂。”
他目光重新落在宋兰馨的书桌上,语气真挚:“你有此志向,很好。”
宋兰馨心里热切,这是除阿爷之外唯一一个并未轻视她宏大志愿的男子。
她心里澎湃,压住狂跳的心,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陆沉的近身随从在院门口出现,脸上满是急切。
得到宋兰馨点头后,陆沉对他招手。
“杀害陈家女郎的真凶抓到了。”
宋兰馨心里激动下意识的看向陆沉,却见他面色沉重,显然并没有真正落网的激动。
他问:“如何抓到的?”
“我们送陈知同举回府的时候见他在府门口鬼鬼祟祟,抓住一审,他一轮都没撑到就招了,说是……见色起意。”
不止陆沉心有疑惑,宋兰馨也不信这个说法,一个官家女郎,怎么会换了粗布衣裳去破庙,还正好遇上了见色起意的贼人。
宋兰馨主动开口:“此事古怪,你快去处理吧。”
陆沉点点头,转身离去,但是脚步却一顿反而微微侧头。
“若有疑惑,随时可来寻我。”
宋兰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书桌,上面还铺着完成一大半的战船图纸。
她点头叉手行礼:“多谢兄长。”
话音落,陆沉和随从大步离开。
甘草小跑过来,刚刚陆沉在这大气都不敢出,现在眼神还有点小心翼翼。
“女郎,让大郎君踏足兰苑,婢子是不是做错了?”
宋兰馨摇了摇头,也透过窗子去看。
那张图纸是她这些年倾心所绘,构思巧妙,精细严谨,而陆沉遥遥一瞥就看出了背后藏着一个女子的努力和决心。
她抬头望四四方方的天,觉得竟然没有刚进兰苑的桎梏。
茯苓带来了林二娘的拜帖和喜讯。
宋兰馨疑惑:“来年三月,为何她的亲事定的如此匆忙?”
又问:“定的哪户人家?”
茯苓摇摇头皆不知。
宋兰馨收起帖子:“行了,等她来了我自己问,你们去准备些糕点。”
两婢去大厨房忙活,宋兰馨回到屋里,仔细观摩图纸,又小心翼翼的收起,她想起陆沉的话陷入沉思。
午时刚过,林二娘就上门了,先去见了赵婉宁,再跟着宋兰馨回兰苑。
她今日瞧着心情很是失落,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进了兰苑,她才感叹一声。
“你这院子比我那还大呢?你这个继爷很疼爱你嘛。”
宋兰馨听到这话,才发现这个院子比她在宋家时大了两倍,更是和陆沉的差不多大,再细想一下兰苑和陆沉的竹苑分列陆家后院东西两侧。
原来在这里,她和陆沉是一样的。
想到这,宋兰馨对陆延川的别扭少了一些,她没想到这段日子以来她们母女的桩桩件件都是一个武将在操心的。
林二娘突然问:“你兄长住哪里?”
宋兰馨想到她之前露出的心思,心里难受,带她到院门口隔着长廊伸手遥遥指了指那头的竹苑。
林二娘目光清澈,露出释然的笑容:“竹为君子之一,有节有度,清雅高洁,又如他那般厚积薄发,能远远的赏一次竹,就算嫁去岭南我也此身无憾。”
宋兰馨惊讶:“你要嫁去岭南?”
她故作轻松:“是啊,没想到吧,三哥没娶成,我先嫁了。”
“又是你阿爷亲口定下的?”
林二娘点点头:“是岭南五府经略使,兼广州刺史,原配娘子去年因病去世。”
宋兰馨想到此人她在阿爷那有所耳闻,面色一变,拉住她的手。
“他不是同你阿爷一般大?你阿爷怎舍得你去做人续弦。”
林二娘苦笑:“祖父年岁渐长,阿爷仕途坎坷,他不得不为林家以后打算。”
“那他就拿你这辈子来填三郎君的以后吗?”
“是啊,三哥无论娶不娶陈家女郎,我都是这个命运。”
林二娘沉默片刻,突然一头扑进宋兰馨怀里小声抽泣。
“阿爷,你害得我好苦啊!往日你对我百般疼爱,竟然是为了这个时候。”
宋兰馨说不出劝她的话,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让她哭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