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四个春秋。
远己行现在十一岁了但没长高多少,才堪堪到元知清胸口处。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门框边比一比,看看自己有没有长高。
没有。
他把这事告诉元知清,元知清说“不急”。
远己行觉得师父在敷衍他。
这四年他学了很多,练剑、写字、修炼,师父教他的他全都学会了,师父很高兴,师父说他再过两年修为就能完全超越他。
远己行也很高兴——他会比师父厉害!
但最令他遗憾的还是不能拿起真剑,明明他可以用灵力托着的,但师父不让用灵力。
“等你拿得动再说。”
远己行说“我拿得动”,元知清把那把铁剑递给他,他还是抬不起来。
他每天吃饱了练剑,练剑了吃饭,就盼着能单手拿稳那柄剑的一天。
四年里他多数都待在山中修炼。师父说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就带他去一次春满楼。
他把这事告诉了满盈——上一次去春满楼的时候,他趴在柜台上问满盈:“姐姐,人界有多少个境界?”
满盈说:“大境界有九个——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渡劫就到头了,再往上要飞升仙界。”
远己行又问:“那飞升之后呢?”
满盈想了想,“以前确实能飞升仙界,但现在仙界刚被打下来没多久,连上面的境界还存不存在都不知道。而且飞升仙界还不能随便回来人界的。”
远己行愣住了,他掰着手指算了算——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一共才九个。
而且他现在已经到合体期了,也就是说,他只能再去两次春满楼了!
远己行这才知道自己被师父骗了。
过了几天,他才怒气冲冲地跑回去找元知清,“师父!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带我去春满楼!”
元知清在廊下看书,头都没抬。
远己行冲过去,站在他面前,瞪着他不说话,元知清翻了一页书,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伸出手,按住他的脑袋。
远己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元知清的另一只手在动,他不知道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元知清把手收回去。
远己行感觉头上多了个东西,伸手摸了摸,拿下来一看——是一个花环。
枝条编的,上面缀着几朵小花,黄的白的,细细碎碎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
“这是什么?”远己行问。
“花环。”
“你给我戴这个做什么?”
“好看。”
远己行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环,又抬头看了看元知清,元知清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远己行把花环放回头上,花枝贴着头发,有点痒,他伸手摸了摸那几朵小花,注意力一下子被吸走了。
“师父,这是什么花?好香。”
“不知道。”
远己行嘟嘟囔囔,“师父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今天要加练。”
远己行倒在草地上打滚,“不嘛——对了!春满楼!师父我要去春满楼!”
元知清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算过了,只能再去两次。”
“那下一次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等你突破大乘。”
远己行从草地上坐起来,算了算,他现在合体初期,“那要很久!”
“嗯,以你的天赋不用一年。”
“师父你是不是故意的?”
元知清没有回答,他翻了一页书。
远己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师父的嘴角动了一下。
“师父你笑了!”
“没有。”
“你有!”
“没有。”
远己行扑过去,想看他笑。
元知清侧身躲开,把书举高了,远己行够不着,跳起来抓他的袖子。
元知清站起来,把书放在身后。
远己行追着他跑了两圈,没追上,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
“师父,你欺负我。”
“嗯。”
远己行气得说不出话,他蹲在地上,揪了一把草,扔向元知清。
元知清没躲,草落在他衣摆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掉。
“起来。”元知清说。
“不起。”
“加练。”
“我不练。”
元知清走过来,弯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把剑拿过来,练好了今天去春满楼。”
远己行愣了一下,“今天?”
“嗯。”
远己行立刻从地上蹦起来,跑去捡起木剑,站到院子中间开始练。
他练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最满,元知清站在廊下看着他。
练完了,远己行跑过来,仰着脸看元知清,眼睛亮亮的,“师父,走吧。”
元知清伸手把他头上的花环扶正,然后蹲下来,把远己行领口的衣服整了整,把他袖子卷好,远己行仰着脸任他摆弄。
“好了。”
远己行笑了,拉住元知清的袖子,元知清带着他飞下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上的花环被吹得晃来晃去。
“师父。”
“嗯。”
“你以后每年春天都给我编花环好不好?”
元知清没有回答。
远己行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师父?”
“……好。”我活着的话每年都给你编一个。
远己行笑了,闭上了眼睛,风很大,花环被吹得晃来晃去,但师父会帮他扶着的。
春满楼依旧很多人。
远己行一进门就喊:“姐姐!蒸糕!”阿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头上的花环,“你师父编的?”
“嗯!好看吧!”
“好看,等下和你讲讲你师父的故事。”阿春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盘蒸糕出来。
远己行每次来春满楼阿春和满盈都会给他讲师父的事,他很喜欢听,如果要给去春满楼的原因排名,蒸糕排第一,师父的故事排第二。
“姐姐,今天要讲什么?”远己行嘴里嚼着蒸糕问道。
“看你带着花环,和你说说花的事吧!以前春满楼外面是种满花的,你师父提议的,然后你师父给了我和盈盈一个花环,小清说是一个花妖教他的,后来才发现花妖是在追求他才教他的,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把这个花环给我们。”
远己行:“然后那个花妖怎么样?”
“嘿,你师父那时候正愁没东西打呢,把那花妖打回妖界了。然后春满楼的花就惨喽,全被小清薅干净了,那些花环全送给来春满楼的人了,唔……准确地说,送给你师父认为好看的人了。”
远己行眼睛亮了,“所以师父觉得我好看!是不是!”他扯了扯元知清的袖子。
元知清喝了口茶,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远己行:“师父,我也觉得你好看,你教我编花环!我要送给你和阿春姐姐还有满盈姐姐!”
阿春满意地笑了,“小东西嘴真甜,小清啊,我真的很怀念这种感觉。”
元知清放下茶杯,无视了阿春说的话,对远己行说:“明天教你。”
元知清嘴上淡定地说着,但认真看他的耳朵——“师父,你耳朵红了!你是不是害羞了!”
啧。
元知清别过头,耳朵烧得更红了。
“既然如此,小远,我和你再讲一个故事吧!”阿春见元知清挡不住远己行的攻势,开口吸引远己行的注意力。
元知清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面汤来啦!”满盈端着两碗面进来了。
“哇!这是什么?”
满盈:“今天是你和阿清的生辰,来吃碗面汤。四年前我以为你不来给忘了,前几年你们都没来,刚好今天撞上了,小远,你没过过生辰吧?”
远己行摇摇头,“没有,师父不让我天天来春满楼。”
元知清:“会耽误练习。”
阿春啧啧称奇道:“以前每天来一趟春满楼的人居然不让他徒弟天天来!”
“那不一样!”
满盈拍了拍元知清的头,看向远己行,“好了,先吃面,阿春是不是要和你说你师父的事来着?我也可以说哦。”
远己行吃着面,问道:“生辰是什么?”
满盈笑着说,“在我们人类那,生辰就是诞生之日,但阿春和阿清明显是不记得他们的生辰的,所以多数灵兽和妖族将生辰定为发生了重要事情的一天,算是重生之日,比如阿春,她把和我立下契约那天当她的生辰了。”
“而你师父在一千年多年前吧,刚从仙界跑下来,遇上了我们,后来和他过生辰也是过这天,四年前阿清还捡到你,所以这也是你的生辰。”
远己行已经把面吃完了,“那师父的故事呢?阿春姐姐你要讲什么故事?”
阿春眼尾微彎,笑意盈盈地说:“你师父和我们认识是在一千多年前,我和盈盈在一偏僻的地方看星星呢,忽然天空划过一道光,我们还以为是流星,结果那光后面跟着几层雷,然后掉下来一个人!那时候你师父瞧着就比你高一些吧,满盈当时就救了他,花了我们十七灵药呢,还是我送给她的!”
远己行转头看向元知清,“师父……很痛吗?”
元知清摇摇头。
阿春一把揽过远己行,“你师父当然摇头,他都晕过去了!后来他嫌丢脸还打算杀人灭口呢!”
元知清转过头看向阿春,“我有吗?”
“那当然!当时我和盈盈很害怕,照看他都提心吊胆的!唔!”满盈用包子塞进阿春的嘴,“你又喝酒了?”
“没有!绝对没有偷偷藏了一瓶在厨房里!”
……看来她真的醉了。
从春满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己行站在元知清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蒸糕。
他伸出另一只手打算让师父抱着他飞回去。
“自己飞。”
“我累!”
“听了两个故事还吃了这么多蒸糕你还累?”
远己行垂下眼睛,“师父……”
“啧。”元知清还是把远己行抱起来了。
那天晚上,远己行把花环放在床头,花环上的小花已经蔫了,但香味还在。
他趴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元知清半夜进来过,把那几朵蔫了的小花换成了新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花还是新鲜的,黄的白的,细细碎碎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
他没有问,他只是把花环戴在头上,跑出去练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