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知清在椅子上守了远己行一夜。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
当初选在这里建家，就是因为这里的鸟多，都是灵鸟，够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不该叫。
他听着鸟啼，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远己行，被子被蹬开了，人睡得四仰八叉，他捏了捏眉心，起身把被子拉回去。
远己行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元知清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着自己的那片药园，挑了一小部分挖出来。
他挑了很久，每一株都是最好的，根须完整，叶片饱满，灵力充沛。
他把它们一株一株地包好，包了整整一大包。
该还债了，虽然他嘴上说“不来”，但远己行迟早还要闹着去春满楼，他不能真让孩子被扣下来当店小二。
更重要的是——上一世，他去晚了。春满楼里阵法亮着，阿春倒在满盈怀里，满盈靠在柱子上，她们手还握在一起。
那一瞬他是震惊的，阿春是上古时期就诞生的灵兽，虽然她不爱修炼但也称得上实力强劲，而能与阿春缔结契约的满盈就更不用说了。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灵力也没了，踏入那个法阵的瞬间——灵力蒸发了，他以前仗着自己的灵力多可以直接冲碎法阵，但那一刻他只有绝望——没了灵力，他什么都不是。
这一世他把最好的灵药给她们，让她们再提升一点、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至少——撐到他解决问题。
他把药包背在身上，飞下山了。
春满楼刚开门，小二在擦桌子，阿春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看到元知清进来，她翻了个白眼。
“不是说不来了吗？”
“来还债的。”
元知清把那包灵药放在柜台上，阿春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药叶的一瞬，她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破，只是抬眼看了看元知清，又低头看着那包药。
她活了很久，见过很多灵药，但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一株都难寻，他拿来了一大包。
“……你这是要把我吃垮？”
“还一半。”
“一半？”阿春挑眉，“你只是欠了十七瓶，这可不只是‘一半’。”
元知清没有回答，他看着阿春的脸，那灵动的双桃花眼是极好看的。
上一世他赶到的时候，她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现在她还好好的。
“收着吧。”他说，“用不完就存着，以后可能用得着。”
阿春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她没有问。
她把药包收起来，指尖在药叶上又多停留了一瞬。
“行吧，远己行呢？”
“在山上。”
“你没带他来？”
“他还在睡。”
阿春啧了一声，“你这个人，孩子醒了要吃早饭的。”
元知清没说话，他在春满楼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灶台，看了看楼梯，看了看阿春。
阿春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没什么，你有什么不用灵力锻造长剑的渠道吗？”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不过很可惜，没有。”
“灵力铸剑我倒认识好几个，但你自己也会，怎么好端端的要不用灵力的？别看现在大都好好的，边上打着仗呢，有能力的都被招走了，而且现在私藏兵器犯法的。”阿春虽有疑惑，但还是为他解答。
他转身要走。
“哎！小清……你……啧！有什么事要和我们说啊，你上周还活蹦乱跳的，嚷着要吃十笼蒸糕，昨天一来就沉默寡言的，嘶——难道元神分裂还会分裂性格？”阿春思考了一下这么多年来的见闻，没有一个和元知清的情况一样。
她倒是听说过有个妖族主动分裂元神，分成了好坏两个妖，结果好的那个受不了坏的那个把他砍了，接受不了自己杀了人，自缢了。
“别想这么多，有事会找你们的。”
元知清从蒸笼里取了几个包子，转身走出春满楼，他没有直接回山，而是在集市上逛了一圈。
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摊上挂着几把小木剑，粗糙，拿给远己行练手还不错。
回到山上的时候，远己行还没醒，被子又被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脸埋在枕头里，元知清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拉上去。
远己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蹬开了。
元知清没有再给他盖，他走到院子里，拿起墙边的铁剑开始练。
他练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
“师父。”
他收了剑，转过头。
远己行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我饿了。”远己行说。
元知清从柜子里拿出刚刚从春满楼取回来的包子。
“师父，我们今天还去春满楼吗？”
“不去。”
“为什么？”
“昨天去过了。”
“可是我想吃蒸糕。”
“改天吃，这是春满楼的包子。”
远己行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元知清，“师父，你为什么不高兴？”
元知清没有回答他。
“师父，你是不是怕花钱？”
元知清看了他一眼，“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元知清沉默了片刻，“没有不高兴。”
远己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口包子，“你骗人。”
元知清没有反驳，“吃饭别说话，小心噎着。”
“师父，你今天出门了？”
“嗯。”
“去哪了？”
“春满楼和集市。”
“你去吃蒸糕了？”
“没有，只是还债，顺便给你带包子。”
远己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你还债为什么不带我？”
“你还在睡。”
远己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有继续问，他吃完了两块包子，摸了摸肚子。
“休息一下，待会练剑。”
远己行眼睛亮了。
元知清取出那把在集市上买的小木剑，递给他，“用这个练。”
远己行接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师父，这是假的。”
“你先拿得动这个，再想真的。”
“我拿得动！”远己行举着小木剑挥了一下，轻飘飘的，没什么声音，他又挥了一下，还是没什么声音，他停下来，看着元知清。
“师父，这个太轻了，我要你那种。”
“你拿不动。”
“我试试！”
元知清看着他，远己行也盯着他。
元知清拗不过他，走到墙边，拿起那把铁剑，递给他。
远己行双手接过去，剑柄还没握稳，剑尖就戳到了地上，他咬着牙往上抬，抬到膝盖高度就再也抬不动了，他的手在抖，脸憋红了，剑还是没有离开地面。
元知清把剑拿回来，“等你长大了再拿。”
远己行喘着气，看着元知清手里的剑，“我什么时候长大？”
“不知道。”
“那我现在练这个。”他举起小木剑，用力挥下，这一次，木剑切开空气，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呼”，他转头看元知清，“师父，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拿那个了？”
“还早。”
“多久？”
“等你挥木剑的声音和我挥铁剑一样的时候。”
远己行看了看手里的小木剑，又看了看元知清手里的铁剑，“那要很久。”
“嗯。”
远己行没有泄气，他站到院子中间，双手握着小木剑，一下一下地挥。
元知清站在廊下看着他，阳光照在远己行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的眼睛很认真，嘴唇抿着，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够了。”元知清说。
远己行停下来，喘着气看他。“师父，我练得对吗？”
“对，但手臂要再直一点。”
远己行又举起木剑，把手臂伸直，用力挥下，这一次，木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师父！你听到了吗！”
元知清点了点头。
远己行笑了，举着木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挥。
元知清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里疯跑，远己行跑了几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木剑举到元知清面前。
“师父，我今天练完了，明天继续。”
元知清接过木剑，看了一眼，木剑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但没断，“嗯。”
远己行跑回屋里搬了一张凳子出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仰着脸，嘴角弯着。
元知清在廊下坐下来，看着他。
远己行晒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向元知清，“师父，你以前住在哪里？”
“哪都住过。”
远己行又问：“师父，你以前有朋友吗？”
“有。”
“他们呢？”
“……大部分都不在了。”
“那剩下的呢？”
“小春蛋和满盈，就剩她们了，她们理论上与天地同寿，会一直活着，但比起朋友，她们更像家人。”
“家人是什么呀？”
“我和阿春没有家人，我们是天地“生”下来的，满盈是普通人，她有家人，但都老死了。”
“师父你没有家人会害怕孤单吗？”
“……嗯。”
远己行不问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元知清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院子里的灵药。
“师父。”
“嗯。”
“我怕孤单你也怕，我陪着你，那你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元知清没有说话，远己行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元知清没有动，他看着院子里的灵药，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慢慢走的云。
他想起上一世，他躺在阵法中央，也是这样看着天，他现在只想把时间拖得久一点，至少等远己行长大，这样他才能放心。
他伸出手，把远己行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
“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