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烛现在还能想起当时同对方的第一面。
见面的第一句，便是老套的客套话。
在知道他的计划后，便是长时间的劝阻。见他没有放弃成为探索者的打算后，甚至打着为他好的旗号，上报基地将父亲的智能手环回收。还派人将收养人的住所搜查了一番，把他外出能够用上的东西全部收走。
沈烛想到这里，抿了抿唇，重重吐出一口气。微长的头发，被他毫无形象地揉成一团杂草。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要去垃圾场，翻了三天才从角落里挖出已经被淘汰的防护服。一想到这里，沈烛就对身上这件现在已经破破烂烂的防护服一阵嫌弃。
冷哼一声，沈烛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面前的保密箱上。
视线不断从研究室的每处角落扫过去，甚至还从怀里掏出那叠看不懂的手稿，试图从他不曾发现的角落，找到这个保密箱的密码。
灵核的创造日期？
还是曾经参与灵核研究的核心人员的研究编号？
沈烛绞尽脑汁，将所有可能的数字组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却还是毫无头绪。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控制台上的手环。
原本还在纠结于密码的沈烛，瞬间像开了窍一样。
探索者的智能手环，一级到三级的手环各有各的功能。
一级的智能手环是最为基础的智能设备，通常是刚进入探索者小队的队员拥有的。扫描物品，紧急呼叫附近探索小队救援，隔离X物质。简单的功能，却能保护初次外出探索的探索者。
探索者在外出探索后，功勋值达到一定数值后，便能申请二级智能手环。
二级的手环，除了具备一级手环的功能外，还可以与同级的手环建立通讯频道，甚至与基地内的人员保持通讯。
二级之上还有三级。
三级智能手环的云端，同灵核绑定，资料库的数据与灵核互通。甚至在每一个的三级智能手环中，都拥有着各自专属的智能系统。
父亲的手环，沈烛也曾观察过，仅仅只是最为普遍的二级。而那些所谓的三级智能手环，在他所认识的探索者里，仅仅只有收养人的智能手环达到了三级。
沈烛将控制台上的手环取下，翻转过去，看到手环背后的独属于三级智能手环的专属字符后，才放下心。
每一个取得三级智能手环的探索者，都会在手环背后刻上特殊的字符，以代表专属的独特性。
他送收养人住处那里找到的，的确是数量稀少的三级智能手环。
可当他看清手环背后所刻的字符后，原本放下的心重新提了上来。
“MN”的花体字符，像一道无法掩饰的疤痕，明晃晃的印在沈烛眼底。
沈烛知道收养人的身份的确特殊，却也没想到和灵核相关的研究所的名字，会刻在手上这块对每一位探索者最为重要的手环背后。
“顾辞就是太固执了，那次事情后就搬离了保护区，连探索者的事情都不再管。”
“那次事情并不是他的错，不知道他是怎么像你解释的。不过，你不要放在心上。”
一想到收养人好友在他面前所说的那些话，沈烛皱了皱眉，眼睛从手环背后移向控制台。
沈烛的指尖在手环冰凉的金属面上摩挲，花体“MN”仿佛在无声提醒这个研究院与收养人之间盘根错节的联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是身份的印记，更可能是进入保密箱的关键——三级手环与灵核互通的云端权限，或藏有密码生成的算法，尤其是在这个同样以MN命名的研究院。
目光再次落向控制台，他尝试将手环贴近感应区，屏幕闪过一串验证光纹，随即跳出数行浮动字符。心念一动，他依稀辨认出其中一组与手稿扉页潦草标注的日期相契，当即输入。
空气骤然凝滞，保密箱发出低沉的机械转动声，保密箱的格挡缓缓开启，露出的并非文件，而是一枚泛着幽蓝微光的灵核原型。
有着星环的球状物，在保密箱里泛着微末的光亮，表面甚至流转着类似神经网络的淡蓝脉络。
沈烛看着还没有他拳头大小的物体，有些迟疑。
“灵核？”
转头，又被沈烛一把否决。
“不，不可能。”
沈烛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灵核，可这枚灵核的尺寸，与穆简那家伙炫耀吐露出的尺寸根本不同。
面前的是什么？
某种或未完成态的试验品？
还是某种用于特定场景的衍生模块？
沈烛突然想到那个从他手中逃走的人，或许她正为获取这枚微型灵核而来，否则沈烛根本想不出放弃这些记录灵核所有数据的手稿的理由。
想到这里，沈烛伸手碰了碰胸口。
研究院的那些手稿数据，还在他怀里。
他看了看面前发着光的球体，再次碰了碰胸口。伸手将怀里的手稿往里塞了塞，直到确保手稿不会掉落才放弃继续塞的举动。
沈烛伸手将那个与灵核等比列缩小的球体，取出揣入怀中。微弱的蓝色光芒，透过防护服布料映出幽幽光晕。
当沈烛将微型灵核揣稳后，忽然发现下方的暗格中露出半截旧式数据线。
沈烛俯身探手，将那半截数据线抽了出来——灰黑色的外皮已经磨出毛边，接头处却依旧光洁，显然是近期才被人用过。
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的沈烛，从小的知识来自父母的耳提面命，在被收养人收养后，才开始接触他之前从未接触到的知识领域。
看着眼前的旧式数据线，他才意识到这线很可能正是先前那人用来连接控制台、读取或转移数据的工具。
沈烛心头一紧，握着数据线的指节微微收紧。
似乎有什么是之前被他忽视掉的地方。
“读取控制台的历史记录日志。”
沈烛迅速命令智能手环打开这件研究室的控制台的后台数据，结果显示数据已被删除。他盯着空荡的日志栏，咬牙思索遗漏的线索。
那人的目的，现在已经昭然若揭。
删除研究室的历史记录日志，是为了掩盖与灵核原型相关的秘密，同时还抹去了这件研究所被废弃的真实原因。
真可谓是一箭双雕。
如果不是他来得及时，否则他怀中的这枚微型灵核和数据手稿，恐怕就是被带走或是被销毁的结局。
“小火苗，你知道吗？虽然现在所有的基地都离不开智能机械的辅助，但智能系统仍存在盲区。”
“在所有智能控制台的协议里底层都会留有加密后门，通过物理接口配合授权指令可强行调取原始记录。”
收养人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沈烛盯着那截旧数据线，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庞浮现出一丝思索的笑意。
“还真是凑巧。”
沈烛迅速检查旧式数据线的接口，在确定手环与数据线接口完全匹配后，才想起还有授权指令这一难题。
“又是密码。”
沈烛眉头又次皱起，试着从手环云端调取旧指令模板。可云端中并无对应记录，显然MN研究所在设定指令时刻意绕过了常规授权路径。
深吸一口气，沈烛按下性子，仔细回想起收养人曾说过的每一句话。
收养人曾提及底层协议的加密后门往往与探索者身份绑定，或需结合灵核信息生成动态密钥。每一个研究所的授权指令，通常与研究所的研究方向或核心课题深度关联。
而MN研究所的核心课题，正是灵核。
沈烛低头看向腕间手环，三级设备的蓝光与怀中微型灵核的幽辉彼此呼应，似在提示某种共振机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将数据线另外一端分别接入怀里的微缩灵核与手环，并轻触手环侧面的联动键。
刹那间，屏幕闪过细密的数据流，一串未经加密的原始日志浮现在眼前，其中赫然记载着研究所因灵核失控而被紧急封闭的真相，以及因此失控波及周边生态的详细报告。
沈烛看着被重新恢复的历史记录，顿觉寒意刺骨。
收养人的那次探索必定且必须是失败的。
有人不想探索小队在知道这些事情后，还能安稳回到基地里。
所以，那次外出探索，小队只剩下收养人独自幸存返回。
可为什么收养人最后将知晓的一切都隐瞒了下来？
沈烛的目光落在收养人留在日志中的最后一条加密备忘，心底涌起难以平息的牵挂与疑虑。
——事物的发展，终归背离美好的初衷。
屏幕上的日志，一字一句，任何一个编码都在诉说着生态与人心双重崩塌的隐秘。
“事物的发展？美好的初衷？”沈烛低声念道，“或许只是理想化的构想，在现实中被步步扭曲，最后造成了难以挽回的结局。”
知道真相一旦披露，所造成的连锁反应并不是当前基地能轻易承受的。
那个深知基地现状的男人，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去破坏现在所剩无几的和谐。
【是否将此次外出探索获得的成果上传至基地数据库】
智能手环的询问，打断了沈烛的思考。
那双眼的眸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的暗影。
没有犹豫，沈烛将数据线拔下，顺手将手环重新戴上。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绕过灵核的数据库，保存面前这些原始记录与手稿数据。
“小火苗，你知道我的手环和别人的手环有什么区别吗？”记忆中的收养人摆弄着独属于他的手环，一转一翻后，手上出现了枚极小的芯片，“这个——”
“特殊的数据存储芯片，具备离线加密与跨设备同步的功能。保存在这里面的数据，就连灵核都不能将其直接破译读取。”
“——除非它先经授权指令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