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依旧死气沉沉，天光昏暗无力，漫天藤蔓将整片街巷遮得密不透风，一切都同往常一样。
我来到约定好的钟楼，提前清理好周遭痕迹，坐在空荡荡的钟楼里等待。等着那个总会穿过满城荒芜、奔赴我而来的身影。
一秒，一分，一小时。
往日里熟悉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出现，那抹独属于烬珩的温热气息，也彻底消散在风里。
起初我只是心慌，不断自我宽慰，告诉自己，他定是被族内事务绊住了，或许是长老再度问话盘问，或许是临时值守脱不开身。他向来沉稳细致，从来不会无故失约，这一次，一定是意外，一定只是意外！！！
我耐着性子从昏沉午后等到夜色倾覆，窗外藤叶簌簌不停，风声穿过断墙，灌满整间空荡的屋子。偌大的钟楼里只有我一人，连往日温存的余温都彻底消散。
那一日，我空手而归，可我依旧不肯多想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周。
烬珩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预兆，没有半句解释。
他就像一缕转瞬即逝的星火，前一日还在藤蔓掩盖的钟楼里陪我静坐，会握住我手心、替我抚平慌乱，眉眼温柔的人。可隔日便彻底断了踪迹，凭空消失在了这片旧城之中。
我从未想过，我们小心翼翼守住的安稳，会崩塌得如此猝不及防。心底的不安叫嚣着说：“朔栖，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桀桀桀~”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按部就班地继续，唯独我的世界，轰然空了一大片。恐慌彻底的撕碎了我所有的镇定。
我开始发疯一样地寻找他。
我没有办法明目张胆的寻找他，只能避开朔族的巡逻路线，避开暗处蛰伏的暗哨，隐秘地、孤独地、一遍又一遍踏遍旧城的每一寸土地。
我走过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狭窄红砖路，摸过我们倚靠过的残墙石壁，蹲守过每一处曾有烬族微光闪现的西区角落，寻找过边界那座废弃的钟楼和最初相识的旧图书馆。在无人的阴影里，把整座熟悉的旧城翻了个遍，始终寻不到半分他的踪迹。
他就像从未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样，彻底人间蒸发似的，所有留有我们温存的角落，都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残影，孤零零立在那。
无数个日夜，我不敢声张，不敢询问任何人，只在等待与寻觅里反复煎熬。
我能感觉到大长老看我的眼神愈发复杂，有惋惜，有失望，还有一丝不忍。他看着我日复一日失魂落魄，看着我频繁徘徊在边界空地，看着我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却始终不开口告知我半分真相。
我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窗外依旧是藤叶永不停歇的声响，而我的脑子里回放着和烬珩相处的点滴。我想起他掌心独有的暖意，想起火光里柔和的眉眼，想起他轻声说“我想见到你”，想起我们小心翼翼定下的所有规矩。
我们明明从未害人，从未越界，从未想过动摇两族根基。只是在这座荒诞冰冷的畸世里，偷偷相爱，偷偷取暖，为什么最后还是落得这样连别离也没有的结局？
我猜不透，也想不通。心底的酸涩与绝望层层堆叠，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他厌倦了这份偷偷摸摸的禁忌爱恋？是不是他早已想好抽身离开，只剩我一人困在这段无果的情愫里，自作多情、无法脱身？
思念、委屈、猜忌、无助日夜折磨着我，将我击溃。不过短短数日，我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往日里的沉稳冷静尽数褪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眼底的光彻底黯淡，只剩一片荒芜的沉寂。
我的所有反常，终究逃不过大长老的眼睛
他看着我日日奔波寻觅、夜夜辗转难眠，看着我眼底的希望一点点被磨碎，看着我独自守着秘密受尽煎熬。连日的沉默之后，长辈的恻隐与心疼，终究压过了族群规矩与利弊权衡。
某个晚风萧瑟的夜晚，他主动找到了我。
依旧是那片半塌的洋房阴影，依旧是旧城亘古不变的天色，只是这一次，他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审视与试探，只剩下沉沉的无奈与悲悯。
不等我开口，他率先出声，声音苍老低沉，打破了多日以来心照不宣的沉默。“别找了，朔栖。你找不到他的。
我浑身一震，僵在原地，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我所有的伪装，眼眶瞬间泛红。连日来压抑的慌乱、思念、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头，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怔怔看着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长老，他去哪了？”
大长老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漫向天地尽头的藤蔓，沉默很久，终于缓缓开口，将那场密会，全部藏好的真相，慢慢讲给我听。
他告诉我，从暗哨窥见火光的那一刻，猜忌就已经生根。为保全两族，避免掀起惨烈厮杀，他与烬族的主事长老私下相会，整件事，自始至终，刻意将我隔绝在外。
“在你苦苦寻他的时候，烬珩，已经被烬族几位主事连夜约谈。没有上刑，没有当众定罪，可命令不容推辞。他们把他，遣进了旧城最深的地方。”
我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钝痛漫上来，可我顾不上。
“旧城深处……”我颤声追问，“究竟是哪一块地方？总有一个地点，是不是？”
大长老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确切去处。瘴雾遮路，藤蔓吞掉所有旧路，一旦踏入，方位全无。就算是烬族，也不知道他最后停在了哪一片废墟之间。”
风卷着碎枯叶，从断墙之间穿过，沙沙作响。
真相砸在我的身上，重得叫人几乎站不稳。原来不是他弃我而去，是两族联手，不动声色，硬生生把我们拆开。
我呆呆地站在昏沉的阴影之中，耳边还回荡着大长老的话。放逐，无定点，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