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的时间,像是僵住的,日子慢悠悠往前挪。可就在所有人都不曾留意的缝隙之中,厄运已经像地下的暗流,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那天,我从旧图书馆离开,沿着被疯长的藤蔓挤得越来越窄的红砖路往回走。野草从砖缝里面钻出来缠在脚边,又是这种死气沉沉,却又拼命生长的诡异气息。眼看快要踏进划给朔族的地界,我猛地顿住脚步。
半塌的老洋房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朔族的大长老,正站在那里。
他裹着一件厚重的深色外袍,大半张脸沉在昏暗之中,不仔细看,几乎要和残破的墙壁融在一起。他没有出声喊我的名字,就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我很久。
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大长老的身边,在他的眼皮底下长大。我的心思、我一点点细微的反常,想要完全瞒过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股慌乱瞬间从心底冒上来,我下意识放慢脚步,拼命压下身上松弛的气息,努力把方才和烬珩待在一起时,那份安稳的感觉,完完全全收进心底。我垂了垂眼,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平稳,不让他看出半分破绽。
“去哪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轻飘飘混在穿过断墙的风声里面,听不出喜怒。
我的手指悄悄攥紧,心里反复默念早已编好的说辞。
“暗哨报来消息,说西区最近总是看见烬族那边冒火光,我过去搜查一番,顺便看一看边界藤蔓的蔓延情况。”
巡查边界,本来就是朔族巡夜人的分内之事,拿这个理由搪塞,按道理来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大长老的目光,缓缓落到了我的袖口。
黑灰色的,一小块淡淡的炭灰,应该是刚才在图书馆围着火堆的时候,不小心蹭到袖口上去的。
他的视线停在那一点灰烬上看了许久,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到:“最近边界不太平,旧城深处,能不去,就尽量别往里面闯了。”
顿了片刻,他又轻轻补上一句。
“暗哨的眼睛,藏在藤蔓之间,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藏得住。”
短短一句话,像一桶冰冷的水,顺着我的脊背直直浇下去,寒气一下子漫遍全身。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吗?
我低下头,慌忙应下他的叮嘱,不敢再多停留,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一路上,我的心砰砰地跳,直到远远离开那片洋房,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那天夜里,我再也没有动身回到图书馆。
我躺在朔族据点简陋的木板床上,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藤蔓的枝叶,在永无休止地摩挲、沙沙作响。大长老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我的脑海之中来回盘旋。
他已经在点我了。
我反复安慰自己,他仅仅只是怀疑,手上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要之后足够小心,就不会出事。可就算这样,心底的那一份不安的情绪,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日,我如约见到烬珩,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全部告诉了他。
木柴在火堆里面噼啪地炸响,跳动的橘色火光,铺满了整间陈旧的图书室。烬珩听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天生带着一股温热。在这座常年阴冷昏暗、不见暖意的畸世之中,这份温度,珍贵得离谱。
“若是真的被两族抓牢证据,麻烦会大到我们根本扛不住。”他低声说道,“烬族那边的主事,最近也一直在盯着我的行踪,他们好几次单独找我问话,拐弯抹角地问我,独自外出的时候,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我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其实我们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明白这份感情的代价。朔、烬两族之间的仇恨,不是随口的一句玩笑,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一笔勾销的旧事。很久以前的那场惨烈的纷争,无数死去的族人,那些血海深仇,如同沉埋在旧城地底的巨大顽石。虽然从表面上来看已经被层层藤蔓盖住,可只要稍微一动,陈年的怨毒,便会全部翻涌上来,伤人伤己。
“那……我们以后,还要再来这里见面吗?”我小声问他。
烬珩微微低下头,火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揉得柔和。
“我还是想要见到你。”他说得很轻,却格外坚定。
于是,我们两个人,悄悄定下了一套更加严苛的规矩:不再固定同一个时辰碰面,防止有心人掐着时间蹲守;临走之前,一定要把火堆的余烬彻底掩埋,清理干净地上的脚印;那只缺口的搪瓷杯,用完之后要藏到稳妥的角落;还有那盏雾色灯,每次收起来,都必须把灯绳原样塞回藤蔓的最底下,一点痕迹都不可以留下。我们拼尽全力,想要抹除一切有可能被抓住的线索。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在人心里面扎根发芽,就再也不可能轻易地掐断。
没过几天,烬珩又跟我说,烬族的几位主事这次专门召他过去密谈,逼问他是不是在私下和朔族的人有所往来。烬珩一口否认,可主事们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和朔族的大长老一样,只是暂时没有确凿的把柄,只能暂时作罢。
“他们只是缺一份可以敲定一切的证据。”
“是的”烬珩背靠着高大陈旧的书架,指尖轻轻拂过泛黄卷曲的书页,“两边的长老,都已经把目光锁死在了这片边界地区,只要抓到一次我们共处,所有事情,就再也无法挽回。”
我望向窗外,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青藤铺满断墙,密密麻麻。这个世界本就荒诞,每一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生来就被绑在了族群与世代的仇恨之中,不得挣脱。唯独这间藏在藤蔓深处的旧图书馆,可以让我们短暂卸下身份。在这里,我不必是朔族的朔栖,他也不必是烬族的烬珩,我们仅仅只是两个,渴望靠近彼此的普通人。
我们没有再去旧图书馆,而是选了远离旧图书馆的一座废弃的钟楼。这里的藤蔓更密,藤叶几乎把整座钟楼裹住。平日里这里很少会有人过来。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都更加谨慎,每一次见面我们都掐着时间,停留得越来越短,就连闲谈都多了一份小心翼翼。可越是拼命遮盖,我越是清楚,这份偷偷藏在暗处的喜欢,早就已经不受控制。它就像墙外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牢牢扎根在我的心底。
我那时实在太过天真,总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小心,足够警觉,就能够永远守住这个秘密,让两边的长老和主事们抓不到半点实据。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场决定我们命运的会面,已经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悄悄筹备好了。
朔族的大长老,连同烬族几位手握大权的主事,还有当时察觉到烬珩火光的两名暗哨,寥寥几人,私下秘密约定聚在一起商议对策。这件事他们没有通报两族,也不打算公开,仅仅只通知了寥寥几个核心知情人。
密闭的议事小屋里面,烛火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在座所有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如果任由我和烬珩继续相见,两族之间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马上就会再次崩塌。传承多年的族规,也会受到巨大的冲击。他们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商量对策。最终敲定,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我们二人拆开。几人同时约定,暂时封锁全部商议结果,绝对不能提前把商议内容透露出去。
没有任何人,跑来给我通风报信。
我依旧被蒙在鼓里,守着那点可笑的自欺欺人的侥幸,活在这段短暂、虚幻的平静里。偶尔被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狠狠的扎一下。
最近族里的气氛,明显沉闷压抑,长老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总是复杂难言,问话浅尝辄止,很多关键的话,刻意绕开不肯多说。
我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却始终猜不到他们为了将我们分开,早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计策和商议。等到消息终于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命运的裁决,早就落下,分离的结局,从这场密会结束的那一刻,就已经替我们彻底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