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漫卷着大地上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街。
垂眸望去,纵使灯火依旧,然终不复前时喧嚣。
三两流浪猫狗在街边颓怠地缩着,细瞧去眼里似有几分对生的渴求,再抬眼恍若皆归于了无。
人类无暇自顾。
恐慌随风游荡,穿山越洋,如入无人之境。
所幸它尚余一丝仁慈,在紧闭的门户前游移不定,而后背身离去。
一门之隔的距离,屋里屋外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方天地。
人们从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获得短暂的抽离,久而未聚的父母与子女再度相逢。
疫情确让我们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也有人借此找回了一些遥远的回忆。
一些人忙于修复破碎的裂痕,一些人发现亲密关系突发新的挑战,还有一些独自在外的人……
他们有的好像正在经历一场神奇的相遇。
“你能听出区别对吧?”徐明临强忍笑意,最后一遍询问林济。
“说实话吗?”林济撑着下巴无奈地答道,“大差不差。”
大差不差是听得出还是听不出?
“那你不然唱唱吧……”
自打林济缠着徐明临教她唱歌起,每晚一通固定视频便成了两人间雷打不动的默契。
初时林济还怀抱着些对待大明星特有的敬意,然而没过多久她乖张的性格就逐渐暴露无遗。
“求你了,给我讲讲吧,我真的特别好奇!”林济又开始嚷着让徐明临给她讲娱乐圈的秘辛。
她倒是知道分寸,只问跟徐明临相关的话题,牵扯到别人的,从来不多嘴。
所以徐明临便也默许了她这种时不时杀出的好奇心。
“没有不和,我们俩关系还可以。”徐明临同林济解释他与某位知名“对家”不似传言那般针锋相对。
林济啧啧两声,嘲讽意蕴十足:“情谊千金喽?”
“还听不听?”徐明临一招制敌。
他与程化雨的关系,远不止林济一人好奇。
娱乐圈从来都不乏年少成名,徐明临很幸运,被囊括在这群人里,同样地,还有程化雨。
他们二人相识于彼此皆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时期,在同一家公司签约、练习,又年龄相近。周围泛着高谈名利的圈内熟手,两只涉世未深的羔羊难免同类相吸,不自觉靠近。
陪徐明临从无到有的——是程化雨。
是他们一起并肩走过了那些看不见未来的迷茫,是他们共同承受了那些被讨厌、谩骂的风暴,后来的后来,才有了粉丝,有了新的陪他们走向未来的人。
可最初的朋友,为什么迷失在风雨里,无影无迹?
“程化雨是一个很好的人。”徐明临说。
“我知道。”林济望着那双眼睛,从中瞧出了独属于徐明临的流转神韵。
徐明临没想过林济会回答,更没想过她会如此回答。
“你是程化雨的粉丝?”徐明临不甚惊奇,程化雨的确很受欢迎。
林济迟疑片刻,答道:“曾经算是吧。”
徐明临了然一笑:“他很好。”
“你也是。”林济早就想说。
徐明临怔愣,而后笑问道:“你对我评价很高啊?”
林济眨眨眼,拿她惯常的腔调反问对方:“难道不是吗?”
就这样每天学学唱歌,插科打诨,时间仿佛白驹过隙。
林济都快忘记她身上还背负着某些特殊的使命。
“石穿说最近可能需要拍个自弹自唱的视频,官方任务不太好推诿。”某天夜里,徐明临给林济带来了一则爆炸性消息。
“认真的吗?”林济难以置信,“就我?”虽然她平常看似自恋过头,但关键时刻还是能分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加油!”徐明临鼓励道。
一个月的相处,不分彼此的交融,他们俩现在关系好得不言而喻。
起码徐明临能问心无愧地让林济去练习接下来要录制的弹唱视频。
“大哥,亲哥!”林济脑子一声轰鸣,“算我求你,唱可以,弹绝对不行!”
说来也是好笑,林济在唱歌方面竟然真如她所说的那般有几分天赋,虽然不知其中掺没掺杂互换身体的成分在内;可如果谈到苦练数年的钢琴,就四个字——滚一边去!
她对练琴的憎恶程度足以称得上“毁天灭地”。
徐明临猜到林济不会答应,然而这么多天的了解岂是白费?他如今早已把对方的命脉摸得门儿清。
“多么美的一张脸啊,真的有人能对着这张脸说出拒绝的话吗?”徐明临两手托腮对着她眨眼,言辞恳切。
“呀!”林济要崩溃了,徐明临简直神经。
林济觉得徐明临不是真心想让她弹唱,但绝对百分百地想让她恶心。
可她还就真吃这套。
没关系,林济安慰自己,美丽无罪。
徐明临初次听到林济形容自己的琴艺为“一滩烂泥”时还觉得她在危言耸听,怎么会有人学了七年琴却依旧停留在最基础的水平?
“你考级是怎么过的?”徐明临满头疑惑。
林济抬眸望天,思索良久,给出了多年来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怀疑:“有可能是我钢琴老师搞的假证,用来安慰我妈顺便骗她接着续费。”
还能这样?还可以这样?
徐明临失语,林济的某些话其实可以选择性地不听,免得受到太大冲击。
林济见他不相信自己,连忙补上新的证据:“那个证书上面有查询码,我偷偷搜过,根本查不到,肯定是假的。”
等等,林济说着说着突然想起,她有好几本考级证书,她只查了最后的那本,该不会……
一级都没过?这么没水平!
无所谓,她心大,不在意。
等到林济真的磕磕巴巴地开始练琴,徐明临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认知还是不够清晰。
原来真的有人……
“铮——”林济将两只手尽数压在琴上,发出阵阵嗡鸣。
“我受不了了!”她崩溃地朝一旁喊道,静立的屏幕中徐明临正在发愁地揉着鬓角。
这琴林济是一点儿都弹不下去了,今天要么琴死,要么她亡。
“有这么讨厌吗?”徐明临的身边向来只有为音乐痴狂的人,因练琴而癫狂的倒还真是第一次见。
林济狠狠翻了个白眼:“你妈小时候没逼你去过兴趣班吗?”
“我都是自己要求去的。”徐明临坦然地讲。
微笑,林济抽抽嘴角,微笑。
哪怕徐明临脑袋有问题,哪怕他不是正常人,但仍要用一颗包容的心去对待他,林济自顾自地加油打气。
“十恶不赦懂吗?我和它必须死一个的话,你选谁?”林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下决心,一旦徐明临没有选择后者,便立刻用言语对他进行无情地谴责。
“我陪你练怎么样?”炸毛的猫只能顺着脾气安抚。
“没用,我家没琴。”招式失灵,林济不上当了,“而且你本来就在陪着我练。”
“那怎么办?”徐明临好脾气得紧,无比有耐心。
“不知道。”
林济对钢琴本身不带有任何感**彩,细论甚至还有几分喜欢。她讨厌的不是“弹琴”,而是自幼时起便令她日日苦受熬煎的“练琴”。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从来都不,所以她练不了琴。
徐明临让她提要求,可她对徐明临没有任何要求。
“算啦,我乖乖练呗,不然还能怎么办?”林济哭丧着脸,半主动半被动地接受了她势必要与钢琴继续纠缠的宿命。
“这么好说话?我都快感动哭了。”
徐明临的糖衣炮弹姗姗来迟,林济已经提前一步把自己说通。
“但我还是欠你一个要求。”徐明临认真同她讲。
林济摆摆头:“不要。”
练琴于林济而言是一次异常痛苦的磨练,弹错或是磕绊随时都有可能引爆这座箭在弦上的火山。
偏生石穿通知要弹的曲子又长又难,预留的时间却只有三天,徐明临陪在身边时林济还能强撑着压抑住心烦,一旦他有事离开,林济便再也无法忍耐内心的烦闷与躁乱。
被掩饰的秘密重新浮出水面。
纵然处于隔离期,无法随意出门采购食物,但绝大多数家庭都有提前储备好的余粮,年轻人中独自在外居住的,更是少不得要再买些额外的零食,哪怕是日常饮食要求严格的娱乐圈从业人员也不例外。
无需寻找,林济知道徐明临家的零食都堆在厨房。
徐明临今夜打给林济,明显感受到对方出了问题。
一向笑意盈盈的人难得露出疲态,他开始以为是练琴太辛苦伤了心力,而后仔细想想越发觉得不对劲。
“你今天感觉有点没精打采啊。”徐明临直截了当地点明,希望他的担心是多余。
“有吗?”林济强装着挤出笑意,“可能是弹琴太累了,不过这说明我很用功。”
徐明临还是觉得不对,可他又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只好略过刚才的话题,尝试说些开心的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
比如聊一聊林济曾经的偶像——程化雨。
“你现在练的这首歌程化雨原来和我一起唱过。”徐明临跟她分享了一件几乎没人听说过的小秘密。
“程化雨唱得上去?”这倒是令林济有点震惊,毕竟依她对程化雨的了解,这首歌唱完他的嗓子估计得劈。
徐明临忍俊不禁,程化雨的确唱不上去,所以最后他们索性直接升调,两个人扯着嗓子模仿猿猴嘶鸣。
他现在仍存着当时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