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事……沈见星莫名有些理亏，和平时骄傲的样子比起来，这会儿的裴郁，确实有点可怜。
确认没人跟车，沈见星才让司机停在一家偏远的医院门口。
医院人不多，排队的基本都是大爷大妈，他俩往那儿一站，身量高得扎眼。尤其是裴郁，一米九的大个子挤在队伍里，像误入羊群的长颈鹿。
检查结果出来，果然急性肠胃炎。好在症状轻微，医生说挂两天水就行，沈见星这才放下心。
输液室里，裴郁躺在一张窄小的躺椅上，腿都伸不直，着实有些憋屈。好在没几个人，不然被粉丝看到Wild这个样子，估计得心疼死。
沈见星刚要起身，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去哪？”裴郁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力道不小。
“给你倒杯水。”
裴郁抬头看了一眼吊瓶，手却没松：“不用。”
沈见星看他那张惨白的脸，无奈地坐了回去。
输液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滴答声。
沈见星百无聊赖，又尴尬道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儿题打发时间。
裴郁这是却又把昨天的问题抛了出来，看来是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了：“沈见星，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裴郁，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个节目？如果你看不上这个节目，看不上练习生，那你为什么来这里？这个比赛或许对你不重要——”沈见星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但对很多人都很重要。”
裴郁有些错愕：“我没有看不起练习生，更没有看不起舞台。”
“是吗？真的吗？”沈见星反问得很快：“如果没有，那你为什么不参加排练？”
“我只是和他们理念上有差异。”
“有差异不是很正常吗？”沈见星眼里带着真切的困惑：“我好奇的是，什么样的差异完全不能调和，甚至重要到宁愿毁了舞台？”
裴郁张了张嘴，想起其他队员来找他练舞时的急切、焦虑、还有一点敢怒不敢言。想起沈见星他们组骄傲地说每天练十六个小时，想起蓝金蓝鑫为了一个动作磨到凌晨三点……反驳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
“Wild，你很厉害。”沈见星的声音缓下来：“我以前很希望能跟你一组。但看到你的舞台之后，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裴郁心头一跳。
“我在想，多亏你不跟我一组。比起你这种靠天赋吃饭的人……”沈见星的话并没有指责的语气，却像一记重拳砸在裴郁心口：“我更想和那些为梦想努力的人一起走。”
“蓝金蓝鑫为了留在华城，大冬天穿着短袖在酒吧驻唱到凌晨。乌古奇是少数民族，为了纠正发音，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他们都在拼命补自己不会的东西。”
他看着裴郁的眼睛：“那你呢？你为了这次比赛，付出了什么？”
裴郁的喉咙动了动：“或许有很努力的人，但也有……”
“没错。练习生里也有浑水摸鱼的，也有实力不好的。”沈见星打断他：“但只因为这些小部分人你就要否定整个舞台吗？你知道吗，你的天赋我们终其一生也永远也比不上，但我们这些很渺小的人，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奋力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你真的……”
“小声点！”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瞪了他们一眼。
沈见星到嘴边的话顿时卡住，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扫了眼来电显示，他猛地站起来接通：“什么？！老师来了？！”
这时他完全顾不上裴郁，只自顾自快步往外走，护士的目光杀过来的时，他已经消失在门外。
裴郁一个人躺在窄小的躺椅上，沈见星刚出去，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走进来，和这间简陋的输液室格格不入。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
站定后，他盯着裴郁看了好几秒，那神情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裴大少，你这副样子，我要是拍下来发群里，你说能赚多少钱？”
裴郁抬眼看他，气质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程景文晃了晃手机，笑得意味深长：“还得多谢你表弟。”
话音刚落，沈见星快步走回来，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脚步顿住：“你是？”
程景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圈，然后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是裴郁的朋友，这位小朋友是？”
对他奇奇怪怪的语调，沈见星觉得有些怪异：“我是帝星的练习生，和裴郁一起参加星梦计划的。”
“练习生啊……”程景文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遍，意味深长地瞥了裴郁一眼。
再转向沈见星时，他又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真是麻烦你了。这次比赛，不知道裴郁表现得如何？我们这些朋友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还有这技能。”
这话说得奇怪。什么叫“第一次知道”？沈见星正要开口，裴郁已经先一步打断。
“你刚刚不是有事？”他看着沈见星：“先走吧。”
沈见星确实着急。许墨来了，他得赶紧回去。在程景文和裴郁脸上打量了一圈，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药袋递过去，叮嘱了几句用法用量，便匆匆离开。
程景文等人消失，看才转头着躺椅上那个人，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这么提防我？”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慢悠悠的：“放心，我不会戳穿你的好戏的。不过你闹这么大，还真以为能瞒多久？”
裴郁闭上眼，明显不想搭理他。
程景文也不恼，只是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我还想多看会儿好戏呢。”他忽然话锋一转：“话说你对我有对那小朋友一半的和颜悦色……长得这么漂亮，难怪你不想回去。”
裴郁抬起眼，目光冷得像淬过冰。
程景文见状急忙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了好了，开玩笑的，知道你认真了。”
沈见星出门就看到那辆熟悉的车，车窗摇下，坐着的人让他眼睛一亮：“老师，高鸣！”
副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哦，就看到你老师了？”
沈见星这才抽空看向他：“宋总。”
“得，果然是你的心肝学生。”宋墨飞嘴上抱怨着，脸上却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快上来，接上林笙我们去吃饭。”
许久没见，宋墨飞特地选了一家当地有名的私房菜。这种地方预订都得按月排，好在他跟老板有点交情，这才插了个队。
包厢不大，但雅致。几个人刚坐下，林笙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刚刚看到褚肖褚老师了，见星，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啊。”
沈见星筷子一顿，有些纠结。两人都没注意到，话音刚落，对面两位大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褚肖？”宋墨飞声音绷得死紧：“你怎么认识他？”
问完他就意识到这话多余，以褚肖的人气，在场几个小朋友又都是练习生，认识太正常了。
所以他连忙补了一句：“他回华城了？”
林笙不懂宋墨飞为什么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茫然地点点头：“是啊，他还是我们导师呢。宋总你不知道？他可严厉了！”
“什么？”这下宋墨飞猛地坐直了：“他是导师？导师名单上没有他啊！”
林笙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都矮了半截：“程、程橙生病，他来替班的。哦，我忘了，你们昨天去表演了，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回放……不过他来了又怎、怎么了？”
“没事，他抽风呢，你们别管他。”一直沉默的许墨忽然开口，他瞥了宋墨飞一眼，示意他坐下。
随后他转向林笙两人，声音难得温和下来：“我们待会儿就回旭城了，今天就别去打招呼了，我们几个好好吃个饭”
高鸣一脸诧异，明明是为了多玩两天，宋墨飞才特地开了十几个小时车过来，怎么刚到就要回去？但注意到宋墨飞的失态，他识趣地没问出口。
倒是林笙心大得很，一听这话反而松了口气，高兴地应着：“也是，免得说我们套近乎，本来也不熟！”说完就埋头吃上了。
一边塞，嘴还闲不住，叭叭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全抖落出来。早餐吃了什么，训练有多累，谁被夸了谁被骂了，哪个组的舞台最炸，恨不得连自己上了几次厕所都交代清楚。
许墨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林笙终于告一段落，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他才开口：“听说你们昨天晚上出去了？”
林笙愣了一下，随即瞪向高鸣：“是不是你说的？”
高鸣立马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保证，我什么都没说。”
“不是他。”许墨的视线在沈见星和林笙脸上缓缓扫过，带着点凉意：“你们自以为能瞒天过海，但帝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既然连我们都能得到消息，更别说帝星了。”
“虽然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在这里，要多些防备，别跟愣头青似的，特别是见星，你的心眼子也该长出来了。”许墨难得说这么多话，因为嗓子的原因，他平时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这会儿这么长一段，已经是极为认真的叮嘱了。
沈见星心里有些发虚，声音很乖：“老师，下次一定不会了。”
“还有，你们少跟褚肖打交道。”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为什么啊老师？”林笙一脸不解：“褚大神可厉害了！他点评虽然毒，但每句都在点上，如果可以选导师……”
“没有为什么。”许墨打断他，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
沈见星看着他，没有追问，毫不犹豫的点头：“好的。我们知道了。”
气氛有点冷下来。
宋墨飞忽然一拍大腿，笑着打岔：“唉，知道就行了！吃饭吃饭，这家馆子我可是托了好大关系才插上队的。”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许墨碗里，又转向沈见星，笑眯眯的：“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别处吃不着。你们这几天也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