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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果冻橙

曲清溪隔天又来了,她敲开门的时候徐梅时还以为是陈桥松来拉她去观杳的宴会。

看见曲清溪的那一刻,徐梅时就要关门。

曲清溪抵住门板,头发顺着门缝飘进来一些。

“让我进去,我有事跟你说。”

徐梅时死死推着门板,隔着门和曲清溪说:“什么事?你直接说就行。”

曲清溪听见徐梅时这会儿功夫已经开始喘粗气了,就停下手,拉了拉从肩上滑落的背包。

“我要住进来。”

徐梅时觉得曲清溪疯了:“凭什么?”

“我给你做饭怎么样?”

“你都结婚了来找我算怎么回事?”

“那你要我怎么样?”

“要想来我家,至少两根金条。”

当天晚上曲清溪就来了,拿着两根金条塞到徐梅时手里。

徐梅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没想到曲清溪真有。

“这不会是真的吧。”

徐梅时手里的两根金条相互碰了一下,发出脆响。

曲清溪拎着袋子进来,把里面的饭盒拿出来。

“真的。”

徐梅时小心翼翼地供着金条走进来,把金条放进盒子里。

“我不要,你给我出去。”

曲清溪被徐梅时推着往外走,急中生智,扒着中午吃饭时的桌子。

“你今中午刚说的,给金条就让进。”

徐梅时:“你就是大傻子,听不出来我在开玩笑啊。”

曲清溪蹲着,誓死守住桌角。

她手指死死按住桌子,抬头看着徐梅时。

“听不出来。”

徐梅时气得松开手,在她跟前来回走了几圈。

“曲清溪你真不要脸。”

曲清溪打定主意要进徐梅时的屋,徐梅时追着曲清溪在屋里走了好几十圈,赶上她过去半年的运动量了。

曲清溪都被撵累了,她和徐梅时分站在桌子两侧,喘了口气说:“金条我给你了,为什么不让我进?”

徐梅时实在追不动了,双手撑在桌子上。

“行行行,就今天一晚上,你有本事就每天拿两根金条来。”

曲清溪蹲在桌子后面,把下巴搁在桌面上,冲她笑了笑。

她伸出手臂,把饭盒往徐梅时那边推。

“营养餐。”

“你放糖了?”

徐梅时一尝就尝出甜味,看到旁边还有几只剥好的虾。

“你不是爱吃甜的吗?”曲清溪一愣,“真换口味了?”

徐梅时马上说,“没有,我爱吃。”

曲清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两人之间只开了一盏餐桌上的灯,灯光的范围只能盖住两人的上半身。

徐梅时吃着饭盒,看着曲清溪说:“你今晚睡沙发,要走的话也不退金条。”

曲清溪托着下巴,看着徐梅时吃饭。

“行,好吃吗?”

徐梅时点点头,抬着眼把最后一口饭扒到嘴里。

“好吃。”

曲清溪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后和徐梅时吃了午饭,下午就不知所踪了。

傍晚的时候,徐梅时特意守在门口,要堵她。

曲清溪敲开门,把手里的两根金条塞到徐梅时手里。

徐梅时低头一看,那两根金条只有筷子粗细,还没有筷子那么长。

“你这金条缩水也太严重了吧。”

徐梅时踩着拖鞋,拿着金筷子上前质问。

曲清溪挑着眉:“你又没规定金条要多粗。”

“我……”徐梅时没昨天那么郑重了,随手把那半双筷子放在桌上,“你这么想睡沙发啊,随便你。”

沙发上的被褥都没收,曲清溪躺上去,盘算着买不起金条的那天怎么住进来。

徐梅时躺在床上,听到客厅里响起一阵轻柔的音乐声。

她最近失眠,白天总是睡到接近中午才算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音乐声停了,她翻来覆去地动着,拿着手机放歌听。

好不容易熬到凌晨,天色微微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零零散散地做着梦。

阳光透过窗帘,照到她眼皮上的时候,屋外传来几串脚步声。

很轻的,但这一下一下的叩响缓缓地传到了她敏锐的神经末梢上。

徐梅时烦躁地翻了个身,有种生命流失的恐慌。

脚步声消失了,换成了一串钥匙清脆的碰撞声。

她不知道拿过了个什么东西,扔了出去,砸在门板上,“咚”地一声响。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缓慢的又延长着的关门声。

这声音催眠似的,让她在声音划出的线条上跑。

旁边的线条有一个女人在走路。

“妈!妈!”

徐梅时在五线谱上跑,怎么也追不上她。

学生时代的同学一个一个地出现了,徐梅时怎么叫她们,她们都不应,低着头向前走着。

很快,人都走干净了,她喘着气,疲惫地踩着状如钢丝的五线谱,看到了一个染着彩色头发的影子。

正低着头玩手机,背上背了一个运动型书包,走得不疾不徐,好像在等着她。

徐梅时跑过去,对着她耳朵喊,“曲清溪!小溪!”

“你们听到我说话了吗?”

“有人吗?”

“你们都聋了吗?”

前面的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没有面孔。紧接着,徐梅时眼前出现了一双巨手,飘过来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有人吗!”

徐梅时喘不上气,像脱水的鱼一样挣扎着。

那双手越掐越紧,徐梅时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有…人吗!”

她紧紧抓住脖颈上生了根的那双手,用力瞪着眼睛,要看清那双手的主人。

她看见那张脸上有一张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间,那条鲜红的舌头搅动着成百上千地四肢,吐出森白的骨渣。骨渣从嘴里掉下来,发出叮铃铃的刺响。

徐梅时的呼吸猛地重起来,睁开了眼睛。

脖子上缠绕着耳机线,她有点呼吸不畅,把耳机从手机上拔下来。

门铃还在响,徐梅时下了床,一只手试图解开耳机。

耳机线缠得太紧,她没能拽开,就这么去打开了门。

“小徐啊,我家亲戚种的橙子,太多了我们也吃不了,给你点尝尝。”

徐梅时跟她道了谢,王三妹格外热切地冲着她笑了笑。

“好吃再找我拿啊。”

徐梅时解开了耳机线,洗漱完去楼下买早餐。

下楼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已经是中午了。

王三妹就在小区的水果店工作,看起来应该是刚下班就来给她送水果了。

徐梅时买了两个包子,溜达着往回走。

王三妹正在跟人聊天,徐梅时走过来的时候她都没看见。

徐梅时走到楼梯那边,王三妹还在聊天。

“你说这小徐一身病,以后怎么找对象啊?谁愿意娶她?”

徐梅时拎着袋子,悄无声息地拐到了楼梯那边,硬生生爬上去了。

回了家,她看见放在门口的一箱橙子。

她几口吃完包子,一边嚼着一边把箱子抱到餐桌上。

用小刀刮开透明胶带,箱子里的橙子个个都完好,圆润润的。

徐梅时把包子咽下去,打开手机,找了一个电影放着。

她一边看,一边扒开橙子,橙子皮薄,筋膜也薄,稍微一按,就有一股汁水溢出来了。

徐梅时没滋没味地吃了一个,跟吃人参果似的。

电影放完了片头,演员终于出场了。

徐梅时又拿过一个橙子,掰开了。

不知道吃了多少个的时候,徐梅时忽然闻到了一股鱼腥味。

橙子一瓣一瓣地滑入喉咙,筋膜软趴趴地贴着果肉,像那种刚被开膛破肚的鱼的肝脏。

带着一层黑红色的血膜,滑溜溜的,没怎么嚼就顺着喉咙跑下去了。

“呕——”

徐梅时连滚带爬地跑到厕所,吐得天昏地暗。

她跪在地砖上,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强撑着站起来,洗去嘴角的脏污,她抬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脖子,已经勒出了一圈圈耳机线的痕迹。

万事开头难,已经开了头,那就不用怕了。

徐梅时举起因为呕吐而微微颤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镜子里的脸扭曲起来,喉咙底部发出“咔咔”的响声。

门铃又响起来了,曲清溪打开了门,看见桌子上摆了东西,乱糟糟的。

还多了一箱橙子,箱子上写着电器的名字。看起来像是别人送的。

她换了鞋,轻轻打开徐梅时的房门。

“醒了吗?”

徐梅时转过身,没说话。

曲清溪握着门把手,透过窄窄的门缝看她,轻声说,“我今天早上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中午才醒的。”

徐梅时的声音很哑,曲清溪打开灯走进来。

“你感冒——”

曲清溪的脚步随着话音戛然而止,她的呼吸猛地一轻。

徐梅时脖子上遍布了青紫的痕迹,痕迹交叠,没有一块好皮肉。

“谁干的?”

曲清溪提高了音量,没有得到回应。

“橙子是谁的?”

她走过来,拽着徐梅时厉声说。

徐梅时被她拽起来,近距离看着她的眉眼。

真好看,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曲清溪看着徐梅时毫无生气的脸,放软了声音,“你欠谁钱了吗?我给你还行不行,你告诉我是谁好不好?”

曲清溪的眼睛里溢出了水雾,汇成水珠后直接掉到徐梅时的嘴唇上。

徐梅时舔了一下,仰头亲了亲她的侧脸。

“没有谁,我自己掐的。”

曲清溪急匆匆下楼,买了冰袋。

回来的路上,看到昨天和她说话的那个阿姨在聊天。

她和另外几个人围坐在路边,拿徐梅时当聊天的话题。

一点闲言碎语,本来应该随风而逝的。

曲清溪拿了一个冰袋,扔过去。

王三妹跳起来,“哎呦!小心点啊!”

“别人家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曲清溪提着塑料袋,站在路灯下面,冷冰冰地看着王三妹。

王三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这是可怜她,你谁啊?”

曲清溪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妈!再让我听到你说徐梅时,我追到你家里去。”

王三妹左右看了看,见老姊妹都没有支持自己的意思,弱声开口:“你再这样我喊警察了。”

曲清溪把塑料袋捏得咔咔响。

“你叫啊,看能不能让我坐牢。”

徐梅时在家等候已久,听见开门声,站起来迎。

曲清溪避开她伸出来的手,拿了条毛巾,包着冰袋放在她脖子上。

“还有你!你那什么破邻居!整天说你坏话你也不管,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徐梅时觉得这通脾气发得莫名其妙的,她的脖子还在曲清溪手里,不敢妄动。

“那箱橙子还是她送我的,你尝一下?”

“不吃!”

“……”

曲清溪让她自己拿着冰袋,又找来一条浴巾包着冰袋,围成一个圈绕在她脖子上,在后面打了个结。

“难不难受?”

“有点太冰了。”

曲清溪又往里塞了一条毛巾。

徐梅时用手搓着大腿,有些焦躁不安地坐着。

好歹说点什么啊。

徐梅时看着低头玩手机的曲清溪,先开了口。

“你还记得我妈的那个钩织花样怎么钩吗?我想做几个小挂件摆摊卖了。”

曲清溪高高抬起下巴,像是要扎她。

“你有钩织针?”

徐梅时静了一瞬,起身往杂物间走去。

“我去找找。”

曲清溪拍拍手,站起来。

“还是我去找吧,你估计没我熟。”

徐梅时摸着鼻子坐下了。

曲清溪拿过钩织针和一些零零散散的毛线,快速给她掩饰了一下。

徐梅时高兴了,就用毛巾在脖子上打了个结,解放双手做挂件去了。

被用完了的曲清溪撇撇嘴角,重新窝回了沙发。

徐梅时手里的钩织针自动上下调换着位置,她借着头发的轻微遮挡分了一只眼睛给对面。

曲清溪什么也不问,懒洋洋的玩着手机,仿佛是要专门过来打地铺,做一个勤勤恳恳的免费护工的。

熬到了十点钟,徐梅时把最后一个挂件钩完,捏着发酸的手腕,心理盘算着怎么跟曲清溪说。

曲清溪看了眼时间,起身穿上了外套。

“干嘛去?”

徐梅时仰着头看她。

“我回家,”曲清溪说完,补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

徐梅时胸口处忽然针扎似的疼,她抿着嘴,迟疑地点了点头。

曲清溪本想拿上包走人,看到徐梅时脖子上的水迹,又把包放下了。

“我看着你睡了再走吧。”

徐梅时被她不由分说的按在床上,脖子上被改了一层冷毛巾。

她被脖子上的冷意激得打了个哆嗦,连带着胸口的刺痛也晃没了。

曲清溪垂着眼睛看她:“今天太晚了,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

徐梅时听了医院这两个字就应激,坐起来尖声喊:“我不去!”

她的反应吓了曲清溪一跳,徐梅时反应过来,缓了缓语气:“我没事,就是看着吓人。”

曲清溪犹豫了一会儿,握着徐梅时纤细的手腕。

“我陪你去可以吗?”

徐梅时突然不是滋味起来:“也行,你今晚在我家睡吧。”

曲清溪迟疑片刻,说道:“你是不是老失眠?”

徐梅时点点头:“也不是每天,偶尔吧。”

曲清溪二话不说就把包扔在一边,进了洗手间。

徐梅时拿着冰袋捂着脖子,看着曲清溪端了一盆冒烟的热水出来。

曲清溪把热水放在徐梅时脚边,蹲下来把徐梅时的袜子脱了。徐梅时瞪着眼睛,在曲清溪拿着她脚放进热水之前拔开脚。

“这水多少度啊?”

“我放凉水了,你放进去就行。”

曲清溪差点被她一脚踢翻,连忙控制住徐梅时的脚腕。

徐梅时看着那层飘渺的热气,有点不信任地看着曲清溪。曲清溪趁她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把她的脚按进水里。

徐梅时“嗷”地叫了一声,水果然有点烫,但不是杀猪的那种烫。她适应了几秒,就觉得那温度可以接受了。

“你怎么突然要给我泡脚?你们公司最近要宣传孝敬长辈啊。”

曲清溪跟着徐梅时的思路,很顺利地想起了那则给妈妈泡脚的广告。

她和徐梅时的关系刚缓和了不少,本着一颗君子之心,她就不多计较了。

“泡脚对睡眠好。”

徐梅时拿着冰袋的手有点酸,她换了个姿势,问曲清溪:“你公司最近挺好的?”

曲清溪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暂时倒闭不了。”

徐梅时“哦”了一声,看见曲清溪伸过来一只手,给她按住冰袋。

“你是不是没洗手?”

曲清溪很无奈:“你连自己都嫌弃?”

徐梅时清了清嗓子:“倒也不是,我自己来就行。”

曲清溪:“我按一会儿你再接着。”

说完,两人就齐刷刷地不说话了,耳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徐梅时抓起手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电视正在放动画片,里面的动物吱哇乱叫地笑着,徐梅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发现曲清溪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的笑瞬间就僵了。

“看我干嘛?”

徐梅时感觉到自己脖子上那只冰袋的力道大了一点,曲清溪看着她的脸,平淡地说:“你不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吗?”

徐梅时一愣:“还好,我在医院还挺度日如年的。”

曲清溪在聒噪地电视背景音里说:“可现在一晃神的功夫,我们认识已经快十年了。”

徐梅时抿了抿嘴。

曲清溪继续说:“高中的时候我怕打扰你,你转急性的时候怕拖累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年。现在我结婚了……算了,徐梅时,我们没时间耗了,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

徐梅时把冰袋夺回来,自己按着,她勉强笑了一下。

“万一在一起了,你觉得烦了呢?我的病可能还会复发,到时候怎么办?”

曲清溪的眉毛似乎快速动了一下,她望着徐梅时说:“你还是不相信我。”

话已至此,两人没能聊下去。曲清溪站起来,要回家。

徐梅时憋了很久的心思终于忍不住泉涌了,她在洗脚盆里站起来,对着曲清溪的背影说:“你总是这样,你说我不相信你,你呢?你为什么今天晚上突然要走,你怕你在这里我睡不好,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你就应该留下。”

曲清溪快要走到门口了,闻言转过身走回来,抱住徐梅时。

“我们重新在一起吧,这次换我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