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在树上叫了一个夏天,匆匆地死去了。一阵秋雨过后,天气终于转凉。
徐梅时严辞拒绝了苏婉的探望,陈桥松身在树城,狗皮膏药似的来探望过一次,发现她不愿意见人后就渐渐减少了来的次数。有时候把买来的东西放在门口,给她发条消息,连门都不进就走了。
还有个碎嘴的邻居阿姨,常常帮忙,但徐梅时不怎么说话,阿姨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她是个哑巴。
徐梅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无所事事的混了一年,将这个出租屋搭建成自己的安全所,只要出门就会感觉到恐慌。
就这么过了一年有余,中秋节那天,徐梅时像往常一样瘫倒在床上,看着窗外蓝幽幽的日光,发觉自己这一年几乎没跟人交流过。
身体已经习惯了无力的状态,徐梅时动了一下腿,才感觉到腿上流动着的血液。
我还活着吗?
徐梅时被自己这个荒诞不经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把胳膊抬起来看了一下,表皮完整,也没臭。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在屋里肆无忌惮地溜达了一圈,看见了中午邻居阿姨送来的几个月饼。
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推开徐晚霞的房间,打算把杂物上的浮灰清扫一遍。
徐晚霞的旧物是苏婉帮忙收拾的,一直没动。她拿着抹布擦着灰尘,愣神间,不知道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
徐梅时蹲下去,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两个粗陋的布偶小人。徐梅时不明所以,印象里徐晚霞没有做玩偶的爱好,又想起众多恐怖片里的玩偶,不由得头皮一麻。
她翻过玩偶一看,玩偶正面贴着她的名字。徐梅时猛地顿住,发现另一个玩偶写着她妈的名字。
换命符?
徐梅时一时怔愣,跪在地上,攥着那两个娃娃看了很久。娃娃长得不太好看,是老式的木偶。徐梅时用力攥着娃娃,手指关节挤压着薄薄的一层血肉,生生凸起。
她草草收拾了一下,把小人装进帆布包里,冲出了房门。
出来的一瞬间,她有一种被空气挤压的不适感。徐梅时按压着自己起伏的胸口和发紧的喉咙,小心翼翼地走出楼道。
出了小区,徐梅时才猛地换了一口气,站在路灯下打车。
寺庙建在半山腰,徐梅时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经常有人夜里爬山看日出,看守的人员见怪不怪,收了门票让她进来了。
寺庙里晚上人少,只开了几个昏暗的路灯。金光闪闪的大佛照得整个寺庙都发亮,徐梅时抱着帆布包,发现寺庙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一时间,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她的脚步声。
殿门交错,徐梅时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跨过一个个门槛,兜兜转转,没能转出去。
滚圆的月亮悬在一处塔尖上,照下来的时候却发着惨白的光。
徐梅时在遍布着雪白月光的路面上跑起来,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她站到一处台阶下,觉得整个寺庙都在旋转,她头晕眼花,置身其间,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
一层层门像紧密的机关阵一样,始终阻挡着她,她迫不及待地穿过重重门槛,来到了最后。
跨过庙门,徐梅时左右看了一圈,四面环山,不是她上来时走的路。
月光在地面上蒸发,烟雾一样盘绕着她。
徐梅时的呼吸越来越重,她预感到了什么,回头望着朦胧的虚空。
烟雾的尽头有一个漆黑的人影,长发与烟雾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徐梅时放缓了呼吸,嘴唇张张合合,哽咽出声。
“妈!”
月光被风缓缓吹散,徐梅时看到长发里的那张脸,愕然停下。
曲清溪穿着一身风衣,眼里还盈着水蒙蒙的雾气。
“徐梅时……”
曲清溪一把抱住她,怀里的身体轻飘飘的,怎么也拢不住。
“徐梅时……你是来找我的吗?”
徐梅时闻到一股很浓的漂浮于衣服表层的酒气,她轻轻抽动了一下鼻子,随后又闻到了洗衣粉的香气。
“我……”
徐梅时抱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曲清溪没得到回应,紧紧抓着徐梅时不放手。她侧过脸打了个嗝,醉醺醺地问:“你上来是要交钱吗?”
“要交啊,交门票。”
“你怎么攒的?我能给你吗?”
“我妈给我的。”
“我不可以吗?”
“我不要。”
“我给你烧了那么多,全都不要吗?”
徐梅时把头往后一倒,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听力好像也出了点问题。
“什么?”
曲清溪抱着徐梅时,用力一抱就能把徐梅时揽进怀里。她用了点力,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很快就要握不住了。
她脸上流出两行泪:“为什么不要我……”
徐梅时没法跟醉鬼交流,只好问:“你知道怎么下去吗?”
“死了就可以。”
徐梅时:“我也要死吗?”
曲清溪抬眼看她:“不然呢?”
徐梅时只能叹口气,带着她在寺庙外转了几个来回,终于找到了下山路。曲清溪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徐梅时还要小心她走的石板台阶,不一会儿就累出了一身汗。她气喘吁吁地望着曲清溪,轻声问道:“你……还住那个出租屋吗?”
曲清溪没说话,一直盯着她看。
徐梅时只好把她带回家。
一进门,曲清溪就蹲在地上大哭。徐梅时有点烦,但看她哭了那么久,也有点不忍心了。
她托着曲清溪的手,拉着她在地板上滑行。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这是哪儿?”
曲清溪抹了把眼泪,到处乱转。
“我家。”
徐梅时拿了毛巾给她擦脸,曲清溪在毛巾的攻击下边躲边说:“你就住这里啊。”
徐梅时看着她大哭之后亮晶晶的眼睛,低低应了一声,眼睛有点酸。
“睡觉吧。”
曲清溪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徐梅时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将有点遗忘了的面孔补充完整。
房间里静悄悄地,只有曲清溪的呼吸声,徐梅时晃了神,仿佛回到了捡到曲清溪的那天下午。
一夜的时间足够做一些美梦,也足够一个人枯坐一夜了。
曲清溪醒过来的时候,嘴角是挂着笑的。她抬手一摩挲,将嘴角抹平了。
拉开门的时候,她看见徐梅时坐在餐桌上吃饭,经过的时候用左手托着徐梅时的下巴,往上炖了炖。
徐梅时吓得嘴里的鸡蛋都不嚼了,呆坐着。
曲清溪走进厕所,洗了把脸,忽然觉得刚才的触感不太对。
她悚然一惊,冲出来看向餐桌。
徐梅时侧过头,两人静默无言了片刻,她硬着头皮解释说:“昨晚你喝醉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就只能带你回来了。”
曲清溪和她的视线短暂交叉一瞬,很快垂下眼皮,沉默地走开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徐梅时开口,也不敢看她,怕眼泪掉下来,也怕声音哽咽。
迅速收拾完,她就抓起自己的东西走了,连头都没回。
徐梅时看着曲清溪决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把面包塞到嘴里一下一下嚼着。
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呢?
徐梅时把面包艰难地咽下去,不再想了,把沙发上乱糟糟的衣服收进洗衣机。
洗衣机发出一声叮响,滚筒开始轰隆隆地滚动着。
她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朝着电梯望过去。
一个人直愣愣地杵在门外,徐梅时差点撞到她脸上。
徐梅时后退了几步,看清了人脸。
“小……曲清溪,你去上班吗?”
曲清溪也吓到了,抓了抓滑下去的包,捞到肩膀上。
“我……现在就去。”
说着,她转过身,就要朝着电梯走去。
徐梅时叫住她:“小溪。”
曲清溪已经快步走到电梯边上了,闻言转过头。
徐梅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问:“那个……有空的话,叫上雅雅和小雪,我们吃饭吧。”
曲清溪微微一抿嘴,点头说:“好,改天我告诉她们。”
两人沉默片刻,徐梅时抓了抓头发,想起她俩已经分过手了,本着尊重她的想法,说道:“额,你老公要想来的话也行。”
曲清溪脸色一僵,略点点头,按开电梯进去了。
徐梅时自觉失言,长时间的沉默寡言让她丧失了一点社会化的技能。她一拍脑门,懊丧地咬了咬舌尖,伸出手叫住他。
“小……”
电梯门关上,也不知道曲清溪听没听到。
“溪。”
徐梅时把后半句话说完,叹了口气,回去关上了门。
“这算怎么回事啊?”
徐梅时自言自语地把餐桌上的冷盘扔进洗碗池,打算晚上有劲儿了再洗。
她洗了洗手,打算躺在床上补觉。门铃突然响了。徐梅时猛地坐起来,勾着嘴角冲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是她的邻居,叫王三妹。
王三妹手里挂着菜篮,眼睛闪着光。
“小徐,今晚八点超市有活动,去不去买点?”
徐梅时尴尬地笑了笑:“不用了,我点外卖就行。”
王三妹“啧”了一声,“小徐,你天天闷在屋里不嫌烦吗?你晚上跟我出来走走,吹吹风也好啊。”
徐梅时握着门把手,就要关门。
“王姐,真不用了,我有点困,我回去睡一会儿,你忙你的。”
王三妹拉住她,问道:“行吧行吧,你那病好全了吧,真不容易。”
徐梅时一顿,点点头,关上了门。
她把门锁锁上,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
窗帘的缝隙里现出曲清溪的身影,曲清溪穿过长长的小路,快要走出小区门的时候回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徐梅时“唰”一下关上窗帘,心跳如雷。
时过境迁,她是不能也没法回头的,那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还是不要想了。
又到了吃饭的时候,徐梅时就从冰箱里拿出一把青色的菜叶扔进水里。
水声咕嘟作响,徐梅时站在温暖的锅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家里太寂静了。
她端着煮熟的盐水菜,听到自己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餐盘在桌上磕了一下,放稳了。
徐梅时拿着叉子叉菜吃,机械的嚼菜声在脑中嘎吱作响。
适应适应就好了,曲清溪不会再来了。
徐梅时盯着桌子这么想着,门铃又响了。
她猜是那个话有点多的邻居大姐,曾经有一天那位女士来找了她三次。
徐梅时端起水杯,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打算忽略敲门声。
门外的人见迟迟未有人应,就喊出了声。
“徐梅时,开门。”
徐梅时叹了口气,有点烦躁地把最后一口菜吃完,推开椅子朝着门走去。
椅子在地板上划动出刺耳的噪声,徐梅时一把拉开了门。
陈桥松被一堆东西挡住脸,他仰了仰下巴,把下巴搁到最顶部的那盒糕点上。
“我母亲大人让我来送饭。”
徐梅时给他让出一条路,陈桥松只好揽着大包小包进来,脱手放在餐桌上。
“你今天都懒出新花样了,也不知道搭把手,累死我了。”
徐梅时关了门跟上来,不理会陈桥松的抱怨,专心致志地翻看着那堆东西。
陈桥松叉着腰喘了口气,把一个打包盒找出来。
“这是我妈今天早上做的,狮子头。”
徐梅时听着陈桥松一嘴的废话,没了以前莫名的烦躁感,甚至有些想要说话的冲动。
她把打包盒打开,用筷子叉了一块吃,就见陈桥松端详起餐盘里剩下的绿油油的菜汁。
“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徐梅时吃着狮子头,尽力忽略那点淡淡的肉腥,喝了口水说:“我乐意。”
陈桥松无言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开了口:“吃不下就别吃了。”
徐梅时嚼肉的下巴一顿,和陈桥松对视了一眼,还是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其实我今天遇到曲清溪了。”
话音刚落,陈桥松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双手撑着餐桌,瞪着眼睛看她。
“真的假的,你是不是出幻觉了?”
徐梅时喝着水漱口,坚定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昨晚我去寺庙里碰到的她,还把她带回家里来了,她还在我家撒酒疯呢。”
“晚上去寺庙?那你怎么找到她的?”
“就一阵风把雾吹过来,我一睁眼就看见她了。”
“……”陈桥松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那她人呢?不会在我们两个旁边吧。”
徐梅时:“傻哥哥,她上班去了。”
陈桥松叹了口悠长的气,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傻妹妹,下周你杳姐要去参加个宴会,你跟着她去玩玩吧,再待在家里就真出毛病了。”
徐梅时听了这句话有点头疼,马上摇摇头。
“宴会?我不去,对人过敏。”
陈桥松拉开张椅子坐下来,找出一盒清润的糕点摆在徐梅时跟前。
“这个能吃下去吧,那个也不太算宴会,就是个尝咖啡的活动,都是生意人,你去吃点糕点什么的,没人理你。”
徐梅时犹豫了一会儿,陈桥松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地说:“而且你杳姐可能还缺个人打下手,你去帮忙磨点咖啡?”
徐梅时最终还是点了头,陈桥松面色一松,整理了一下自己风骚的西装,昂首挺胸的说:“那行,我周末和边杳来找你。”
饭后,徐梅时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陈桥松把自己精致的西装撸起来,将自己带来的一堆东西分类放好,外包装填满了好几个垃圾袋。
“哥,你和边杳姐什么时候结婚?”
陈桥松从厨房里探出头,喜气洋洋地笑着:“再过几个月吧,到时候单独给你留一桌。边杳说了,婚礼让我全权负责。”
徐梅时心说那是杳姐懒得策划吧,她看着陈桥松忙进忙出,有点过意不去,就走进厨房帮忙。
“我来,你有事忙的话就走吧。”
陈桥松盯着洗碗池里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盘子,问道:“你今天早上吃这么多?”
徐梅时打开水龙头,对着盘子冲了一下。
“今早给曲清溪准备的,她不吃,我就把这两份自己吃了。”
陈桥松扭头看着她,手里还捏着海绵宝宝,眉头紧张地皱着,欲言又止。
“你……”
徐梅时洗完盘子,甩了甩手。
“我怎么了?”
陈桥松:“你下周一定要来给边杳打杂。”
徐梅时嘴角一抽:“知道了,就知道你给我收拾房子没安好心。”
陈桥松笑着叹了一口气,深藏功与名。
徐梅时知道陈桥松是在想方设法让她出去走走,她也想出门,但每次走到门口,她就不敢出去了。
长时间的封闭让她越来越不敢面对各种突发状况,她只想躲在家里。
陈桥松啰啰嗦嗦地提着垃圾袋离开了,徐梅时松了一口气似的坐下,忽然有些难过。
手机亮了屏,是陈桥松发来的地址,徐梅时看了一眼,把手机关上了。
她曾经有一段时间疯狂地玩手机,玩到最后看见手机就有点想吐。
现在倒是恢复了很多,她空虚寂寞,就从家里找出一本不太熟悉的书随意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