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正殿巍峨森肃,丹陛高耸,梁柱描金绘云,殿中烛火长明,终年不熄。
文武臣僚分列左右,朱衣玄裳,佩玉垂绅,满殿寂静无声,唯有冕旒珠玉轻晃的细碎微响,压得整个大殿肃穆沉沉。
梁晏脊背挺直,神色端稳,心底却暗自轻叹了一声,来了,抽查来了。
不愧是大汉权力最中心,单单这股压迫感,就远非朔方边郡都尉府可比。
阶上御座之上,刘彻端坐其间,目光沉锐如鹰,俯瞰阶下,眼底藏着历代雄主独有的果决与威严。
一年未见,这位帝王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恢宏。
梁晏垂首拱手,行臣礼作答。
“臣自去年受命赴朔方屯田,一岁躬耕实地,遍历各屯田地,察水土,观天时,访民情,试新法。一年之间,主要成事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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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推行代田之法,改制旧岁缦田平种陋习。朔方多风沙,土层浅薄,旧法平地撒种,地力耗损极速,遇风倒伏,遇旱枯败,年年歉收。代田一亩三甽,沟垄互换,逐年休地养土,既保墒耐旱,又固根抗风。经整年实测,朔方中等良田亩产较旧法增收七成有余,往年难种的下等瘠田,亦可稳收四成,彻底解决边地薄田绝收之困。”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农官、治粟官吏微微动容。
大汉边地常年缺粮,朔方、河西等地土质贫瘠,历来是屯田最难之处,年年投入巨量人力物力,收效甚微。能让瘠田稳收、良田大增,绝非寻常小聪明,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实干大功。
梁晏继续道:“其二,改良农耕器具。旧犁笨重,需二牛三人方可牵引劳作,边地耕牛稀缺,劳力不足,极大制约垦田规模。臣改良曲辕犁,精简形制,优化受力,一牛一人即可耕作,省力过半,垦荒效率提升五成。同时修缮改良脚踏碓、驴磨、手摇舂具,大幅减少百姓舂粮磨谷的人力损耗,官屯军粮处理速度倍增。”
“其三,引种域外良种物产。臣携西域耐寒麦种试种,适配朔方风沙干旱之地,穗大粒实,抗逆性远超大汉旧麦。同时试种苜蓿、各类果蔬,苜蓿固土肥田、饲育牛马,果蔬增补民生吃食,丰富边地饮食,解决戍边吏民饮食单一、蔬果匮乏之弊。所有新物皆已摸清种植时令、水土习性,可逐年扩增,全域推广。”
“其四,改良民生畜牧,优化吃食工艺。臣推广豆类活用之法,制豆腐、豆浆、豆芽、豆干,使菽豆不再仅作粗粮主食,增益民生滋味。又推广牲畜去势之术,驯服禽畜,增重减膻,增补边地肉食储备。”
“最后,臣对于明年的农事也已做好规划,简牍已呈上,还望陛下批复。”
梁晏说完,微微停顿,又补了一句。
“以上诸事,非臣一人之功。是陛下安民戍边之策庇佑,郡府官吏协力,边地百姓勤勉,方能一岁有成。臣不过是顺势改良,因地制宜,略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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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寂静片刻,随即,刘彻缓缓颔首,眼底浮出明显的赞许之色。
他见过太多朝堂官吏,下笔千言、空谈治国,真正落地一事无成。也见过不少外放小吏,稍有微功便沾沾自喜、矜功自傲。
唯独梁晏,年少却稳,有功不骄,务实不浮,既能做出实打实的增产大功,又懂得谦守臣礼、知分寸、懂进退,极为难得。
“好。”
武帝淡淡吐出一字,目光在梁晏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他那张黝黑却不失俊俏的脸上,声中带着切切实实的满意。
“不夸大功绩,不隐匿实情,据实述职,坦荡磊落。朔方一岁之变,朕已知晓。桩桩件件,皆利边疆、利社稷、利百姓。”
他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朗声道。
“诸卿当以此为鉴,治国不在空谈义理,而在实处利民。”
满朝文武无人敢辩驳,纷纷垂首称是。
刘彻重新落目于梁晏,语气放缓几分。
“你在朔方一年确有辛劳,扎根边野,躬身农事,劳苦功高。今归长安,恰逢十月岁首大祭,朕特许你暂居宫中偏殿客舍休养,待岁首礼毕,再议后续职事。”
一语落地,殿中众人皆是心头微震。
入宫居住,何等殊荣!
寻常外放官吏归朝,最多居于城外客舍、京中私宅,哪怕是二千石郡守,若无特旨,也绝无入宫居住的资格。
梁晏不过一介年少佐吏,竟得武帝特旨赐居宫中,这份恩宠,足以让满朝侧目。
梁晏却是又惊又苦。
你以为住在皇宫是好事吗?且听他慢慢道来。
首先,他可没学过宫廷礼仪啊,若是冲撞了宫里的人岂不又要掉脑袋!
且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思你别猜,猜对没奖,猜错有罚。
其次,敢问这宫中偏殿是否在后宫之中,若不在倒还好,若在,那便是大隐患。
根据梁晏前世看过的宫斗剧经验,他这种住在宫里的正常男性,很容易成为宫斗耗材啊!别说他是小孩没人找,拜托这里可是汉代,他已经是大人了好吗!
再次,汉武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让他住宫里,哪怕他不知道这赏赐有多重他也能根据其他官员倒吸一口凉气的线索里猜到。
他,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官吏,刚从匈奴回来,刚上任一年,回来就得帝王青眼,那么这是不是树大招风呢?他只想低调种地啊!
最后,住在宫里就不能随便出去玩了啊,玩的晚了宫里会给他留门吗?很显然,答案是两个字。
再说了,万一住久了汉武帝发现他是一个特别合他心意的人才不肯放他回朔方了怎么办?朔方的父老乡亲们怎么办!
总之,住在宫里真是个不那么美妙的赏赐。
梁晏心里拒绝,但面上依旧恭谨行礼,沉稳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刘彻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归列,随即散朝。
百官依次退朝,走出大殿之时,不少人忍不住侧目打量梁晏,目光里有认可,有艳羡,也有不少审慎忌惮。
年少有为、实绩过硬、圣眷正浓,这般少年,将来必定可期。
梁晏随人流退出正殿,自有宫中内侍引路,前往专供外臣贵客暂住的宫中客舍偏殿。
皇家宫舍雅致清净,窗明几净,铺陈整洁,被褥细软,比起朔方边塞的粗陋居所,堪称天差地别。
梁晏简单整理了一下,刚坐下歇息片刻,便有内侍敲门,梁晏打开门一看门外捧着各种东西的侍从,一头雾水。
“梁大人,此乃陛下赏赐。”
梁晏愣愣地闪开身子,让这些内侍把东西放到屋里去。
门口那个内侍明显等级更高,他躬身行礼道:“梁大人,小人名元义,奉陛下旨意伺候大人,大人在宫内住的这段时日有何需皆可吩咐小人,小人就住在不远处的偏房。”
梁晏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武帝是不是有点太重视他了,他有点害怕。
元义看梁晏没什么吩咐,便行礼退下了。
梁晏回了屋子,躺在榻上。这榻上不知铺了什么,又香又软,梁晏本来想着要不要求武帝把冯宝召进宫,但是一想到又要面对刘彻他就心里打怵,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一连几日,刘彻都没有召见他,而他也深知宫内险恶,压根不敢踏出这个地方。
无聊的时候,就翻翻赏赐的东西,无非是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看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不能花又不能穿,没意思极了。
这天,梁晏在院子里做广播体操,一天天老闷在屋子里,身子都僵了。
刚做完一套,元义便小跑着来到他跟前,“大人,陛下邀你共进午膳。”
“啊?”梁晏瞪圆了眼睛。
元义看他这迟钝样急得不行,看了看天色,赶忙引他进屋:“大人别啊了,这马上快到时辰了,快更衣!”
什么啊!这小内侍怎么这么奇怪!
梁晏被他拉着又是梳头又是换衣服,不过话说回来,有人伺候确实舒坦,要是没有元义,这么麻烦的衣服和配饰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元义脚程还挺快,梁晏跟着他在宫里七转八转,都顾不上欣赏一下。
但是走着走着,梁晏觉得不太对劲,这是去汉武帝寝宫的路吗?诶不过,汉武帝寝宫叫什么啊,反正不叫养心殿吧。
“大人,到了。”
梁晏驻足凝望,看这个建筑明显不是皇帝专属,“这……这不是前殿吧?”
梁晏选择了最弱智也最安全的问法。
元义奇怪地看了梁晏一眼,好声好气解释道:“大人,这里是椒房殿。陛下今日与卫皇后一同用膳,特邀您前来一起。”
什么?!
这里是椒房殿?!还有卫皇后,卫子夫吗?
哦不对,重点是,你们夫妻两个甜蜜午餐叫我干什么啊!
梁晏欲哭无泪,但前有抗旨不尊掉脑袋,后有元义一个劲催促,他只好磨磨蹭蹭进了椒房殿。
进了椒房殿有另外的宫女领路,秉持着少看一眼就少一点后宫风险,梁晏是双目平视前方一点都不敢乱瞟。
于是,再不情愿,再祈祷时光时光慢些吧,梁晏还是在五分钟之内到了刘彻和卫子夫面前。
刘彻今日褪去朝服,换上一身更日常的衣裳,看见梁晏进来,目光一亮,朝他招手。
“过来坐。”
梁晏看着汉武帝对面的空位,心理压力骤增。
直面汉武帝,这顿饭他能顺利消化吗?
梁晏走近两步,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平身,快坐下!今日不过是个简单的家宴,别这么严肃。”刘彻脸上露出笑意。
家宴?!
家宴叫他是不是太超过了?
梁晏尽量笑得很开心,坐到刘彻对面。
“这是卫皇后卫子夫,这是霍去病。”刘彻介绍道。
梁晏的CPU已经超负荷运转了,他不知道是该先震惊汉武帝身边那个高冷小孩是霍去病还是心惊自己居然入殿不过一分钟就犯了目无皇后拒不行礼的低级错误还是欣喜他居然跟刘彻卫子夫霍去病一起吃饭了!
复杂的情绪交织使得梁晏的表情略微有些奇怪,电光火石间,梁晏的身体先做出反应,他起身再度行礼:“参见卫皇后,臣有眼无珠冒犯了卫皇后,还请陛下恕罪。”
见他如此,刘彻啧了一声,梁晏的心里也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都说了是家宴,如此拘礼作甚,坐下。”
刘彻发话了,梁晏不敢不听。
卫子夫见他一副很紧张的模样,温柔一笑:“陛下说你是个很严肃的小孩,我却以为是诓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卫子夫如今也不过二十多岁,史书上记载她貌美贤良淑德,待人宽厚,如今一见,看来史书没骗人。
梁晏这才敢大大方方地直面卫皇后,只能说不愧是刘彻的皇后,颜值那是没得说,往那一坐跟神仙似的,汉武帝你可得看住你的皇后,他怀疑到了月圆之时卫皇后会直接飞到天上去。
刘彻这几日老在耳朵边上跟自己夸梁晏,说他堪有经天纬地之才,卫子夫想对他没有好印象都难。
更何况,梁晏看上去和自己外甥年岁差不多大却有如此功绩,卫子夫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四人便用了一顿还算美味的午膳,毕竟是宫里的厨子,食材和技术肯定要比宫外好。
说是家宴还真就是家宴,全程没提一点朝事,刘彻还很关心他在宫里住得怎么样。
不过,中途发生了点小意外。
梁晏吃饭的时候也不忘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他的视线是不是就会飘向霍去病。
拜托,那可是霍去病,年纪轻轻就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他舅舅还是卫青呢!
谁不想和这样的人搞好关系,保不准史书上会记载呢!
不过,霍去病这会儿好像还是个不爱吃饭的问题儿童。
梁晏轻咳一声,放轻声音关心道:“霍公子今日胃口不好吗,我见你没吃什么。”
刘彻一听,也看向霍去病,担忧地问:“怎么了?可是不合胃口?”
霍去病神色恹恹的,没说话,刘彻更心疼了,看他跟看儿子似的。
卫子夫见霍去病不愿意开口,便替他解释:“霍儿今日染上风寒,胃口欠佳,一会儿我让人再给他单独备菜。”
霍去病配合地撇撇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会染上风寒?莫不是又没擦干头发便跑出去了?”刘彻皱起眉问。
夫妻二人针对霍去病感冒一事做出严肃讨论,而梁晏这时候眼睛一转,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陛下,臣在朔方结识一名庖厨,擅以药入膳,且所会菜式繁多,臣在朔方改良吃食一事此人出力甚多。此次回朝,此人也随臣一并回了长安,眼下就在宫外客舍暂住。臣斗胆,请陛下准其进宫为霍公子制备药膳。”
没办法了,冯宝,你先假装一下你会药膳吧,等进了宫一切都好说。
一入宫门深似海,冯宝,你快来陪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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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