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笙跟在鸡窝头女孩身后,穿过地下车库。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两尾在浅水里挣扎的鱼。
到隔壁楼栋负一层,指纹打卡,安检,再乘员工电梯上楼。她默默记下了这个U型路线。
推开那扇门把手油腻的不锈钢门。
十几个不锈钢灶同时冒着大大小小的火苗,热气扑面而来,又热又腥。锅边堆着装油盐酱醋的瓶子,瓶子好看,但脏。每口锅上方贴着一竖排菜名,大厨身后整排架子上,花花绿绿的配菜早已码好。
大型油烟机呼呼作响。
十来个人在灶台和转身台之间辗转,谁也不看谁。节奏快,每个人马不停蹄,顾不上看来了一个新同事。也不算新同事——她之前在前厅帮忙,这个月后厨缺人,领导就让最好说话的过来。
后厨她还是第一次进来。
刀砸在案板上,锅铲碰着大铁锅,排风扇嗡嗡嗡。这是全部的背景乐,乱糟糟的,像一首没谱子的交响乐。
杨笙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眼。不是看人,是看布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水池边传过来——
“哟,前厅的今天怎么跑后厨来了?”
五十来岁的厨师长老张站在备菜操作区。围裙上油渍摞油渍,白色高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口罩抹在下巴颏上,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你就是那个杨笙吧?”他上下打量杨笙,目光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顶,“前厅混不下去了?”
哄笑声四起。没人停下手里的活,但他们明明知道,后厨有人请假,需要前厅人员来替补。
有几个胆大的,悄悄私语。
“听说这新来的,上个月在前厅把荤食送到一个大和尚桌上了。”
“我也听说了。就是这件事让领导下不来台,她才被弄到后厨的。”
“没开除就不错了!”
“反正也干不长。这么累的活,她们年轻人坚持不了几天。”
“就是,就是……还有就是这老张……等着看好戏吧。”
他们欲言又止,嘴角挂着笑。与杨笙毫无交集的几个人,裹着看笑话的心肠。
系统声音响起来。
“激活技能预知能力,欢迎宿主试用。”
杨笙在心里问:预知什么?
“厨师长的目的。”
系统的回答很短,像在赶时间。
“老张是大色鬼。请宿主小心应对。”
杨笙在心里说了声知道了。原来如此。
她看了一眼老张,没说话。等你出招吧。
她知道原主的名声。兼职生里最好欺负的软柿子,被骂就红眼眶,活没干完就躲厕所哭。这名声传遍了整个国宾馆,想必后厨所有人都知道。
“我不管你从前厅还是哪来的。到了这儿,就得干活。”
老张抬手去拉杨笙。她先一步躲开了。
老张的手扑了空,手腕磕在桌角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只能忍着,把手缩回去,甩了甩。
他不爽地把杨笙引到洗碗操作区。水池边,面前两摞脏盘子,和人的腰一样高。
“洗吧。洗完再擦,擦完去拖地,拖完再把油烟机都擦了。”
见杨笙没吭声,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女人看起来也不像好欺负,根本不接招。他决定找机会再试探一次。
大伙低着头,谁也不看这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厨师长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谁多看一眼,谁就是下一个干重活的。
杨笙拿起抹布。湿凉,滑腻腻的。
前世她是法律系第一名,教授让她代课,同学叫她“行走的法条机”。现在她是个端盘子的。
她拿了一个脏盘子,用沾着洗洁精的海绵来回擦着。
老张没走。他靠在旁边,双手抱胸,色眯眯地看着杨笙洗盘子。
“听说你在前厅被人骂哭了三次?”
杨笙没抬头。“记不清了。”
“听说你上个月扣了三百,躲在厕所不出来?”
“嗯。”
“听说你……”
“厨师长。”杨笙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消毒柜,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是工作时间。盘子还洗不洗了?”
老张愣了一下。
这个软柿子敢打断他说话?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慌张,不是讨好,是一种“我在干活,你在干嘛”的不耐烦。
老张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转身要走。
走之前,他偷摸挤着杨笙身边过,顺手准备摸一把女人的屁股。
可他还没碰到,杨笙就像提前知道一样,转过身来,盯着他问:“围裙和雨鞋呢?”
老张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他震惊了。这女人还知道要围裙和雨鞋?她怎么知道他刚才要干嘛?
他看了一眼杨笙脚上那双浅口黑布鞋,已经湿透了。
“今天就这样。明天去洗衣房领围裙和鞋子。”
撂下这句话,他才装模作样地走了。
杨笙知道他这是不服气的刁难。但此时不想生事,这个人不是自己对手,没必要出风头。她低下头,麻利地洗盘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B站收益到账的通知,每个月这天准时来。
杨笙的手在水里泡着,眼睛却没闲着。
她的目光穿过那道防火门,落在宴会厅的方向。从后厨到宴会厅,要经过一道防火门,一条十米的走廊,再从侧门进去。
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图——
安全出口:四个。左边两个,右边两个。
监控摄像头:七个。三个固定的,四个转动的。
监控死角:七个。分布在柱子后面和墙角。
通风管道入口:三个。在靠近天花板的角落里。
从后厨到主席台的最短路径:三十九步。她的步幅不大,一步大约四十厘米,算下来十五六米。
她把坐标刻在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这辈子都拿不掉了。
老张从她身后走过。她低下头,继续洗盘子。
等老张走远了,她才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扇玻璃窗,落在宴会厅的方向。
她看见了一个人。
西装革履,站在角落里。左手无名指上有戒痕,却没戴戒指。手腕上有新旧不一的伤痕,旧的已经发白,新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不是意外磕碰。是长期戴手铐磨出来的。
那个人也在看主席台。不是看人,是看位置。他的视线在主席台和门口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算距离,算角度,算一个数字。
杨笙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警觉。她前世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在法庭上,是在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里。那是一双猎手的眼睛,不急不躁,但你知道他随时会动手。像猫蹲在耗子洞口,可以等一整天。
她悄悄记住了那张脸。不是因为她想记住,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会在国宴上做点什么。
她的直觉从没错过。前世没有,这辈子也不会。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来了。
“侦察能力·待解锁。完成首次破案即可激活。届时将解锁:基础格斗·入门,基础侦察·入门,基础多语言·基础。”
系统的声音没有感情,但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
杨笙在心里问:破什么案?
系统没有回答。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她懂。
杨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盘子。国宴上的盘子,比案卷值钱。系统说过这句话。她现在有点信了。案卷里藏着的秘密,有时候确实不如一个盘子来得直接。
国宴开始了。
杨笙端着盘子走进宴会厅,脚步很轻,呼吸很稳。她穿着服务员的制服,站在角落里的样子,和任何一个普通服务员没有区别。像一片树叶落到森林里,找不到了。
但她自己知道不一样。
她能听见十米外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内容,能看见三排之外一个人的手表指针指向几点几分,能闻到空气中除了饭菜香之外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
这不对。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往回走。路过那个可疑男人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呼吸没有变化。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听到了。
那个男人在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Signal confirmed. Plan three.”
不是中文。是英语,带着东南亚口音。尾音往上翘,像蛇吐信子。
杨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回到后厨,把盘子放进水池,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她发了一条消息。收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前世她在国安工作的队友刘文敬的号码,她记得。这辈子他应该还在那个岗位上。
内容只有五个字:“国宴,有危险。”
她不知道这条消息会发给谁。不知道这辈子刘文敬还认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这条消息会不会被当成垃圾短信删掉。
但她必须发。
国宾馆外面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只够一双眼睛看出去。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屏幕亮的时候,那张脸像一张面具;屏幕暗的时候,面具就融进夜色里,找不到了。
照片里是杨笙。穿着服务员工装,从后厨走出来的侧脸。她的下巴微抬,像在看着什么远处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目标确认,她在国宾馆。”
消息发出去。
三秒后,回复到了:“继续监控。国宴结束后,处理掉。”
车窗摇了上去。黑色轿车也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