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整夜心绪难平。
叶槿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市场偶遇的那个男人,以及他太过复杂的眼神 —— 有初见的惊喜,有久别重逢的探究,有沉淀多年的失落,还有一丝隐忍克制的温柔。
全然不像看陌生人的眼神。
次日午后,下课铃响。
叶槿柔独自走出教学楼,刚走到路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早已褪去儿时单薄青涩,身姿高挑挺拔,气质沉稳清冷,站在树荫下,耀眼夺目。
他目光直直望向她,眼底瞬间盛满温柔笑意,一瞬不瞬,笃定又热烈。
叶槿柔脚步骤然顿住,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满眼难以置信:“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室友说,你在 C 大中文系。” 男人缓步走近,嗓音低沉温柔,带着沉淀十年的笃定,“我找过来,请你吃饭。”
叶槿柔本想婉拒。
昨日危难时刻是他出手相救,人情在前,推脱太过生硬。她略一犹豫,轻声道:“该我们请你才对。我叫上梅梅一起。”
可拨通电话后,梅梅临时有事,无法赴约。
叶槿柔正欲借此推脱,男人已然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自我介绍:“我叫江宇安。小时候,大家叫我小宇。”
轰然一瞬。
尘封十年的记忆,瞬间破壁而出。
S 市的操场、秋千、晚霞、画册、仓促的离别、未送达的道别…… 所有被她刻意封存的年少岁月,顷刻翻涌席卷。
她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僵住。
江宇安看着她骤然失神的模样,眼底温柔带着酸涩。
两人择了食堂角落坐下。将十年心事,娓娓道来。
“我们在 S 市小学一起读书。你五年级转来,性子安静,总一个人在操场待着。那时候的我,也总是一个人。”
“山野那次,三个高年级男生围堵我,是你故意喊来老师救我。那份恩情,我记了很多年。”
“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又意外、又欢喜。从来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护着我。”
“后来我们天天在一起玩,成了最好的朋友。你爱吃食堂的红烧鱼,我每次都带你去。”
“你有好吃的,永远第一个留给我。别人欺负我,你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发沉,带着经年未散的愧疚与心疼:“那次他们围堵我,你为了护我,被酒瓶砸中后脑勺,躺了整整一个星期。那时候我真恨自己没用。我不怕自己挨打受伤,可你受一点伤,我心口都疼。”
他轻轻顿了顿:“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走得那么突然。”
“你走的那天,我从外面疯了一样往车站跑。我拼尽全力追赶,最后只看见远去的列车。”
“我妈妈告诉我,你曾来过家里等我。我翻遍整间屋子,找遍所有角落,找不到你半个字的留言。我难过了很久。”
“直到一年后,我们搬家收拾东西,我在木箱最底层,翻到了你留下的那张纸条。”
叶槿柔鼻尖酸涩,眼眶早已通红,泪水无声滚落。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个午后。当年她年纪太小,胆怯羞涩,怕被大人撞见心事,小心翼翼把纸条压在箱底。年少的她懵懂天真,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有机会再见,从不知人生离别,常常一转身,就是遥遥数年,人海相隔。
她那时哪里懂,两个小孩单薄的约定,根本抵不过现实的距离、大人的安排、天南地北的阻隔。
江宇安目光凝着她泛红的眼眶,继续轻声诉说。
“你带走的那本画册,是我攒了整整一年的心事。我把你春夏秋冬、所有模样,一笔一画全部画在纸上。后来画册不见,我失落了很久,以为彻底弄丢了我们的回忆。”
“直到看见你的字条,我才知道,原来我的所有心事,一直都被你好好珍藏。”
他望着她,眼底是沉淀十年的深情与执念,语速缓慢而沉重:“叶槿柔,分开这十年,我一直、一直很想你。”
少年娓娓道尽十年辗转思念,少女默然垂泪,无声哽咽。周遭人来人往,频频侧目窥探,可两人眼底,只剩跨越山海重逢的彼此。
年少纯粹的欢喜、仓促离别的遗憾、数年误会的酸涩、人海重逢的宿命,尽数交织。
临别之时,江宇安深深凝视着她,轻声珍重:“下次见。”
简单三字,承载了十年期许。
叶槿柔唇瓣轻颤,应声几乎脱口,最终还是尽数咽下,默然未答。
当晚,叶槿柔躺在宿舍床上,望着窗外皎洁月光,彻夜辗转难眠。
十年光阴,足以改尽少年模样。
他早已不是当年单薄无助、需要她保护的小男孩,长成了成熟沉稳、顶天立地的大人。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短发泼辣、孤身无依的小女孩。
岁月更迭,人事皆非。
思绪翻涌,重回当年那场仓促离别。
当年母亲带她迁居 Z 省,和继父组建了新家庭,彻底切断她与 S 市、与父亲、与所有旧人的联系。整整一年,她日日低落思念,偷偷翻看地图,无数次想要独自奔赴 S 市,却被年纪、遥远的距离死死困住,无能为力。
她被迫放下童年玩伴,在全新的城市,小心翼翼收敛所有过往,安静长大。
可兜兜转转,十年人海浮沉,他们终究,再度重逢。
一夜无眠,满心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