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风吟没有贸然去找秦家。
她先花了整整两天,把秦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秦家现任家主名叫秦望舒,四十出头,修为高深,行事沉稳。秦家在浣花城扎根数千年,一直以“守护”自居,具体守护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第三天,她在城东山脚发现了一座破败的小院。
院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依稀能看出是个“沈”字。
“沈?”她在心中问,“你那个手下姓沈,这座院子……”
“进去看看。”君夜的声音也紧了几分。
闻风吟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一处墙根下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缺口。缺口不大,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正屋的房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台阶上、窗台上干干净净,没有积灰——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维持着这座院子的洁净。
她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家具简陋,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再无其他。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白衣青年,面容清俊,目若星辰,负手而立,身后是无尽的星河。
玉佩猛地一亮。
“沈渊。”君夜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用力压制着什么情绪,“这是他年轻时的样子。”
闻风吟仔细看了一眼画中人的面容——眉目清朗,嘴角带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不是君夜那种俯瞰苍生的淡漠,而是一种温润的、让人想要亲近的柔和。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会替人挡致命一击的人。”她说。
“他确实不是修士出身。在我遇到他之前,他是一间私塾的先生。”君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追忆,“妖兽围城,他的学生被困在城中。他求遍了城中的修士,没有人愿意出手。最后他来求我。”
“你出手了?”
“是。他的学生活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他说,他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君夜顿了顿,“他后来确实做到了。万年前最后一战,他替我挡了致命一击,就此生死不明。”
闻风吟沉默了。她重新看向画中那个白衣青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君夜会如此在意这个人。
她从画前转过身,目光落在床边的墙壁上。那面墙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浣花城下,封印未固。若有缘人至此,请往城西柳巷,寻一老妇。她知如何寻我。”
落款是一个字:渊。
“城西柳巷,老妇……”闻风吟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卖灵符的老妇人,“她姓柳,住在城西柳巷,年纪大,懂阵法——那张符纸的纹路绝对不是普通灵符。她不是‘知道沈渊的事’,她本身就是沈渊留在这座城里的‘联络人’。”
“但那天你去她的摊位,她没有告诉你。”
“因为那时候她还不信任我。”闻风吟转身就往外走,“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手里有沈渊留下的字,有这座院子的位置,有那幅画——这些足够证明我不是来打探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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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柳巷。
闻风吟找到柳婆婆的住处时,天已经快黑了。那是一座比沈家院子更破败的小院,门前的石阶都裂了缝,门板上糊着发黄的符纸。
她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苍老的咳嗽:“谁啊?”
“婆婆,是我。前几天在您摊位上买灵符的那个姑娘。”
门开了一条缝,柳婆婆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认出闻风吟之后,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有东西给您看。”闻风吟从袖中掏出她在沈家院子里临摹的字迹——她没带原物,但把内容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柳婆婆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
“城东山脚沈家院子,墙上刻的。”闻风吟直视着她的眼睛,“婆婆,沈渊让我来找您。他说,您知道如何找到他。”
柳婆婆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闻风吟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老人终于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暮色。
小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个勉强能站两个人的天井。柳婆婆颤巍巍地走进正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闻风吟看见墙上挂满了符纸——不是摊位上卖的那种普通货,而是密密麻麻、纹路复杂的古符,每一张都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坐吧。”柳婆婆指了指桌边的木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闻风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下崖底的人。”闻风吟没有绕弯子,“婆婆,沈渊在哪里?”
柳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闻风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跟我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在那些符纸中间摸索了一阵。只听“咔哒”一声,墙上的某块砖动了,露出一条窄窄的向下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又陡又滑。
闻风吟跟着她走了下去。大约百来阶之后,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的四壁刻满了阵法纹路,明亮而不刺眼。而密室的中央,盘膝坐着一具枯骨——穿着灰白色的长袍,骨架完整,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安详得像是在沉睡。
但那双空洞的眼眶,分明告诉闻风吟——这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这就是沈渊。”柳婆婆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他死了五千年了。”
闻风吟心头一沉:“五千年前那场妖兽攻城……”
“不是妖兽攻城。”柳婆婆的眼眶泛红,“是封印出了裂缝。蜚的气息外泄,引来妖兽暴动。沈渊拼尽全力加固了封印,但付出的代价是——他的真身被拖入了封印之中,与蜚困在一起。坐化在这里的,是他的一具身外化身。他的真身,还在崖底。”
闻风吟注意到,那具枯骨的交叠双手下方,压着一枚小小的玉简。玉简的颜色跟灰白色的袍子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
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后来者,若你读到这枚玉简,说明我赌输了。我在此坐化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我的一具身外化身。我的真身,在五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中受了重伤,被封印在了崖底——与凶兽蜚一同封印。”
柳婆婆失声叫道:“什么?”
闻风吟握紧了玉简,继续听下去。
“那场大战,不是妖兽攻城。是封印出了裂缝,蜚的气息外泄,引来妖兽暴动。我拼尽全力加固了封印,但付出的代价是——我的真身被拖入了封印之中,与蜚困在一起。”
“这五千年来,我的真身一直在封印中沉睡。我的化身坐化于此,维持着封印的稳定。但现在,封印再次松动,我的真身即将苏醒。”
“若我醒来,封印会彻底崩溃。因为我的真身,这五千年间,已经被蜚的气息侵蚀,不再是我。”
“找到秦家。告诉他们,做好准备。封印崩溃之时,便是蜚重见天日之日。”
“到那时,若我失去神智,成了蜚的傀儡——”
“杀了我。”
声音戛然而止。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闻风吟缓缓放下玉简,看向柳婆婆。老人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在发抖。
“凶兽蜚?”闻风吟在心中问。
“上古凶兽,形似牛,白头蛇尾,目中生光。它出现的地方,水源枯竭,草木枯萎,瘟疫横行。”君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沈渊把它镇压在浣花城下。仙玉,就是封印的核心。”
“所以,要拿到仙玉,必须先解决蜚?”
“是。”
“沈渊……还有救吗?”
君夜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闻风吟已经从那枚玉简中读到了答案:沈渊自己都说,他被蜚的气息侵蚀,不再是原来的他。
闻风吟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柳婆婆:“婆婆,我要见秦家的主事人。您能帮我引荐吗?”
柳婆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那不是衰老的浑浊,而是被岁月磨砺之后仍然没有熄灭的火。
“你这个小姑娘,”柳婆婆的声音沙哑却有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闻风吟说,“我在找死。但我更想活着出来。”
柳婆婆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从墙上取下一张符纸递给她。符纸上只有一个字——渊,字迹与沈家院墙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拿着这个,去秦家别院,找秦望舒。他会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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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柳婆婆的小院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闻风吟站在巷口,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君夜问。
“在想一件事。”她迈开步子,“你欠沈渊一条命。我替你下去救他,算是还了。但你欠我的呢?你把我从车祸里捞出来,给了我一条新命,这道仙力也救过我。这笔账怎么算?”
君夜沉默了片刻。
“你想要什么?”
闻风吟脚步微顿,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条街都像镀了一层银。
“等下去之后,活着回来,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她说。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请求。
玉佩安静了很久。
久到闻风吟以为他又要沉默以对。
“好。”那道清冷如雪的声音,在她识海中缓缓响起,带着一万三千年的重量,“活着回来。到那时,你自然会知道。”
闻风吟站在月光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言为定。”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身后,月色如水,洒满整座浣花城。远处城东的山崖,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那巨兽的腹地,封印深处,一双沉睡五千年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曾经温润如水,曾经柔和似春风。
现在,只剩下混沌和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