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消失在门檐外,齐天松开季世,起身边拍灰尘边不悦地说:“人已经走了。”
地上的女人仍旧蜷缩着,腹部的疼痛使她双眼紧闭、龇牙咧嘴。
“起来”
齐天命令的语气显得无情冷漠。
栈内歇脚的酒客纷纷瞩目,一些心悯的侠义之士暗自摇头,既为女人可怜也为大名鼎鼎的齐天如此冷血心肠而悲哀。
地上的可怜女人悄然睁开右眼,发觉少年神色凝重。她见风使舵,连忙一个骨碌儿爬起来,顶着围观者诧异的目光粲然一笑:“齐天你好厉害啊,居然发现了!”
齐天对她的捧哏不予理睬,反而逼问:“季世,你知道放走的人是谁吗?!”
少年紧绷的下颌与下压的眉弓无一不透露他正压抑着怒气。
“嗯…我不知道。”
相处至今,她洞悉齐天最为在乎的无非是宗门,她约莫能猜出裂风与天衍关系匪浅。
季世头微微倾斜,肢体主动靠近:“我错了,不要这么严肃嘛!”
齐天噤声。他重新打量她,恍若初见。
少女聪慧,常常见微知著,人情世故信手拈来。她聪慧之下的道歉又有几分真心实意?那到底是认错还是只是权宜之计呢?
他曾以为自己深深地了解她,如今想来不过是自大。
“齐天你怎么不说话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犯了别生气啦。”
季世故技重施地想要去扯齐天的衣袖,被他有意躲开。
旁观的些许酒客一个两个本怀着为姑娘家所蒙骗的愤愤,此也忘却先前,误以为是道侣不合,探究与八卦的目光来回流转二人间。
众人只见齐天失望地后却几步,停在三步开外。划清界限之意味明显。
尽管如此,那少女还是扯着笑,假装不解而懵懂地看向少年。
齐天沉默着,最后头也不回地上楼了。他走得决绝,没留脸面。
成堆看戏的酒客堆传来几声讥笑,季世却毫不在乎。只当少年背过身,她生硬违心的笑容才淡下。
她死死盯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满腔心事。
——
“客官,有您点的茶水!”
门外伙计吆喝道
“拿走”
齐天独坐窗台,心烦意乱。是谁点的他心知肚明。
那伙计故作凄惨地喊道:“客官,另一位女客官让俺必须送进来,否则就去掌柜那儿找麻烦,您行行好,放俺进去吧!”
半晌,一阵气风有意吹来,伙计身前的门开了
伙计端着红木盘迈进门去,盘中摆着紫砂茶壶和一封密信,封面画了歪歪扭扭的淡色小花。
齐天在窗台边打坐,只留下孤清的背影给伙计。
“客官,您慢用”
怡红客栈六月荷花满园,他的窗台的绝佳位置正好将满园绝色收入眼底。世间有人云:“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无外乎此光景。
夏色艳景在前,齐天却念着季世,一个口蜜腹剑的呆子。
从李家村见她第一眼起,他就明了此女并非善辈。相识以来,诸多谎言,他都看在师父面上不去拆穿计较。而今日之举,放走裂风实属后患无穷,她仍不知悔改,继续拿惯用的伎俩来哄人。
当真是个执迷不悟的呆子!
湖水涟漪荡漾,一乌篷船摇橹而来。
“齐天!”
他适才念叨的呆子悄然出现在乌黑的船尾摇橹。
“齐天!齐天!”
呆子不知疲倦地呼喊着
她换了身明黄翠绿的裙衫,轻巧飘逸的轻盈发带被她盘在发尾,靓丽而灵动。
齐天如同怨人般愤恨地想,穿得再漂亮,在偌大的艳俗而绚丽的荷花池中也只是可有可无。
“齐天,你吃莲子吗?”
声音愈发清晰,黄绿裙的姑娘边摇撸边靠近他喊道,引得岸边人纷纷围边聚集。
这抹殊色在红粉池中太过夺目,齐天已然无法忽视。
他姣好的听觉让岸沿他人的议论流入耳中,齐天终于不堪忍受地关上窗户。
当寂静的屋内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声,他又察觉出异样。
他的脸为何灼烫?为何会泛起红晕?
齐天用手背轻轻贴上脸颊,那炽热而久久不愿冷却的温度无不昭示着主人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突然觉得口渴,本能地寻找水,却在触碰到茶壶时放下了它。
齐天拿起了茶壶旁一件别出心裁的信封。歪歪扭扭的淡色小花和画主一样没个正形。
他心软地想,说到底此事错不在季世,最应怪罪的应是优柔寡断而考虑不周的自己。
季世毕竟是个姑娘家,他不该一声不吭地同她置气。
说服完自己,齐天再次折返推开窗。
窗外风和日丽,乌篷船上的翠绿莲蓬堆成小山,彼时的姑娘正坐在摇摇晃晃的船尾,百无聊赖地剥莲子吃。
他探出半个身子,清风吹动他的发尾。他和她遥遥相望。
“季世,上来。”
他看见少女丰满的唇因欣喜而向外扬起高高的弧度,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齐天也莫名欢喜。
——
“先前诸多,是我之过。”
齐天垂眸,认真地说:“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你既然与我同行,我理所应当告知你某些潜在的风险。”
他顿了顿:“裂风,自和他交手那日我便猜测他并非等闲之辈。我前些日子托人去查,昨晚线人告知我他曾是天衍中人,后因偷窃宝物,威胁长老而被逐出师门。”
齐天强调:“按天衍宗法,逐出天衍者应当由宗主亲自废经断脉。但交手那日,裂风的经脉却完整无缺。至少据我所知,世间功法,未有能在师父手下挨一遭依然能够修复经脉的。”
齐天讲得口干舌燥,而季世却只是撑着头笑盈盈地望着他。她这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态度让他很是恼火。
“季世,你有在听吗?”
“嗯嗯”
她轻轻点头:“你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有听。我只是惊讶齐天你居然一次能说这么多话!”
齐天知晓季世习惯用奉承来移开话题视线。可……为什么?她认为他不值得信赖吗?
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得再次强调:“离那男人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嗯嗯”
季世又期待地问:“齐天,你看我写给你的信了吗?”
信……他倒忘记拆开了
“……尚未”
齐天缓慢憋出两个字后昧着良心找补:“小花画得很漂亮。”
小花?
季世思索一番,后知后觉地委屈道:“齐天,我画的是蝴蝶。”
弄巧成拙的少年愣住,顺势拿起手边的茶杯慌乱地饮下:“嗯,茶水不错。”
“你没有看我亲自写的信!”
他干巴巴地又说:“总之,裂风很危险,多加小心。”
季世并不接话,气氛尴尬生闷
良久,她开口:“算了,本姑娘确实画艺不精,这次不和你计较。不过我倒觉得裂风并非你口中的穷凶极恶之徒。”
齐天蹙眉
季世说:“我和裂风亲自接触过一段时间。老实说,他只是相较于喜乐更聪明,能拿主意,本质上并非恶人。”
“裂风曾入夜悄然挟持沈长老,并非安闲之辈。”
“沈长老?你们沈长老死在裂风手下了?”
“并未”
“沈长老受过重伤?”
“并未”
季世亲手为齐天空档的茶杯倒满水:“一名普通弟子居然有能力去挟持一名修为高深的长老?齐天,我不信你没觉察出异样。”
齐天清楚自己先入为主地将裂风打入恶的一端,知晓他的过往后即使觉察出异样依然选择无视。曾经的他断然不会如此一意孤行,是什么蒙蔽了他的眼?
“说不定这只是沈长老和裂风演的一出戏罢了。我们李家村就常有为争那一亩三分地,夫妻二人一唱一和的戏码。”
季世拍了拍他的肩:“再者,裂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你得亲自去接触才能感受出来。过去的他,他人口中的他,都不是现在的他。”
齐天何曾不明白这道理,但他内心深处对那人的排挤尤其严重,特别是季世句句维护他时。
倘若今日裂风背地里诋毁他,季世是否也会为他出头?
实则季世却醉翁之意不在酒。裂风的名声与她何干?她刻意争辩,不过只想求得真相。
小狐狸说“晴”是她的母亲,那身为昭宁仙君的徒弟——齐天,他是否知晓什么呢?谢喜乐口中的“恩人”到底是谁?
“好,那我见他一面,如若他正如传闻中一样,你日后便与他断交。”
齐天自认此话公正,季世却觉得带了酸扭气。她觉得新奇,哪怕齐天再年少有为,也会和村头乳臭未干的小子一样稚气。
他凝神捏出法决,叽里咕噜一堆难懂的词,季世竖起耳朵只听清一句“酉时一刻……怡红客栈……”
“这是天衍特有的传言术法,他曾是我宗弟子,定懂其术。”
“他被驱逐那么久,万一早就忘了怎么办?”
“忘了?”
齐天冷笑:“在天衍修习过的弟子如若连基础术法都能遗忘,传出去简直令人耻笑。”
她玄乎地点点头
“那你提醒他别忘了把喜乐喊上!”
“狗不会忘了主人”
抿茶的季世被呛住,她连忙抽出手绢擦擦嘴,低头间瞥了少年好几眼。他尖酸刻薄起来不输隔壁李家三婶。
“嗯嗯,太好了!如此一来,我们四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解开你们之间的误会和心结了!”
季世乖巧而欣喜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