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人出镇后左绕右拐好几个弯口,日中时才到谢喜乐口中存储佳酿之地。
城郊一座荒废的寺庙
“在这里?”
“对!就在这儿!”
庙外朱红的墙皮好些脱落斑驳,墙角野草丛生,茅草足有半人身高。
黄铜色的门环锈迹斑斑。季世用手绢包住门环,借力拉开尘封多年的厚重庙门。
庙正中坐立一尊石像,因为年岁太久,断臂残头。庙内顶上的灰瓦片破了个大洞,日光穿过隙洞照在残佛破碎的石臂上。
佛像姿态飘逸,神采飞扬,其低眉慈眼也不见悲情。
“这里曾经供奉的是谁?”
谢喜乐挺直腰板:“我啊!”
狐狸高高翘起尾巴:“我可是护佑长乐镇的狐仙娘娘,有几个供奉寺庙多正常。”
季世问:“如今为何荒废?”
谢喜乐径直走向佛像后,敲开年久失修的地砖,一条黝黑而尘封的地道重见于光。
“这庙下方藏有大恩人留下的宝藏。庙中行人来来往往,喜乐最初日夜看守,而后实属劳累,便略施小计,让这儿无人敢来,自然也就废弃了。”
她的指尖冒出诡异而神秘的蓝色火焰,照亮了脚下的路。
喜乐领着他们走进地道,封闭的空间里泥土散发着腥涩而潮湿的气息。
季世不动声色地问:“喜乐,你和我娘是怎么认识的?”
“大恩人啊……”
谢喜乐神情不舍,沉浸于往昔
被献给猎场主人那时,狐狸蜷缩在铁笼的角落,对外界充耳不闻。死亡于它而言如浮云,悬浒山、暖巢、族人,过去大梦一场,它已经一无所有了。
它被人从笼里掏出来,紧接陷入清爽的怀抱。来人说:“把它送我,我便帮你。”
“但凭君意”
它获救了,大恩人将它放归山林中。可孤独的狐狸面对熟悉的草木土堆竟然觉得无所适从,于是乎它逃走了,一路闻着大恩人的气息来到长乐镇地带。
再次见到大恩人是在寺庙附近。那时庙下这片地还未改建,只有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它就躲在茅草顶上,悄悄偷窥屋里。
还没来得及看清,大恩人先行抓住了它。狐狸呜咽着想要解释,可人不懂兽语,它便努力而柔顺地蹭蹭大恩人小腿,彰显没有恶意。
“小狐狸,跑了这么远真是辛苦了!”
女子温柔地抚摸它的皮毛,很是喜爱:“小狐狸,你喜欢人吗?”
它懵懂地眨眨眼
“我这儿有个人名,你想要吗?”
它呆呆地摇摇尾巴
“谢乐,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狐狸嘤嘤两声,自此世间多出一只名叫谢乐的狐狸
谢喜乐边走边讲,终于抵达地道尽头——一面封闭的灰黑石墙
裂风上前锤了锤石墙,下判断:“墙上有结界,蛮力砸不开。”
“恩人,你来吧!”
喜乐期待道。
季世一怔:“我来?”
“对啊,恩人你忘了吗?这结界是你设下的!”
她一介普通凡人,怎会仙法神术?
“可我对这些实在是一窍不通。”
谢喜乐诧异地望向她,焦急万分,述说初遇时的她有多么出世绝尘,仙风道骨,怎么可能不会小小的法术?
狐狸认为季世在和它插科打诨,但季世心知肚明,自己出生至此只活了二十年,三百年前的“恩人”不可能是她。
“实不相瞒,我曾为人所下药,醒来后便失去记忆,记不得从前了。”
谢喜乐神色一紧,抿住嘴唇,思索片刻后紧紧握住她的手:“恩人,如若你有求,喜乐必定鼎力相助。”
狐狸信全了,眼神炽烈,反而让撒谎的她不适。
季世悻悻抽回手:“不用麻烦,和我讲讲你知道的就好了。”
——
取名后大恩人顺理成章地收养了它,尽管安稳的岁月只有短短十来天,它仍然记忆犹新。
晴姑娘抱着它走到一片翠绿竹林,竹林间有处翻旧的小竹屋,在那里它见到了恩人第一面。
时下刚落过雨,竹林一尘不染,掩盖在竹叶上的墨色褪去,露出鲜活的新绿。
恩人就穿着这样的绿,笑眯眯地问:“娘亲,它叫什么名字?”
“谢乐,好听吗?”
晴捏着它的肉垫轻轻搭在女儿的手心。
女儿若有所思地回答:“‘乐’虽好但未免单调,不如叫‘喜乐’,谢喜乐,好听又吉祥。”
谢—喜—乐。它学着人的发音一字一字读,即便落在人耳中始终是嘤嘤兽叫声它还是愉悦地摇摇尾巴,一声一声念喊。
那日之后恩人们总是忙碌,常常狩猎到深夜才回竹林,喂食它新鲜的拔全毛的土鸡。
后来化成人型,谢喜乐才知晓原来拔全毛的土鸡不用狩猎,而是通过集市上交易得来。
再往后,恩人们不再“狩猎”,整日空闲下来,狐狸却隐隐生出离别的惆怅。
数日后,天初晓,床榻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半晌,它被抱起来,它感受到下巴被轻轻挠挠,舒服地眯起眼。
恩人说:“喜乐,我们要离开了。”
狐狸迷茫地望着
“小茅屋下有座酒窖,我在里面留了几坛酒,你能帮我守着吗?”
它点点头,于是冬去春来,守了三百年。
——
那时的狐狸初通人性,对于“恩人”的了解和认识太过浅薄,仅凭短短的几幕,季世几乎无法窥探到三百年前的“她”。
谢喜乐关心问:“恩人,你有想起来吗?”
季世摇摇头,她只活了二十年,有完整的成长历程,未曾失忆,不知灵法。
狐狸垂下耳朵,耷拉着尾巴,十分沮丧:“可惜,今日喝不成美酒了。”
裂风拍拍它的肩,不以为意:“江湖酒局重在交心,不在酒质。”
季世再次望向这堵三百年前的灰石墙,其深刻的灵力在今日依旧闪烁。她被吸引着,手指轻轻一点,顷刻,结界消散,酒香四溢。
嗅觉敏锐的喜乐先行惊呼:“恩人,你想起来了!”
季世不可置信地盯着指尖,原本笃定的答案成了疑。她为什么能解开?难道她与狐狸的“恩人”和“大恩人”当真有关系?
浓郁的酒香飘漫整个地道,饶是走遍天涯的裂风也由衷赞叹:“果然是好酒。”
三人心情各异地走进地窖
地窖十分空旷,架子上只放了两坛酒,酒坛沉闷的色彩和其花纹规整的走向确是几百年的传统
“只有两坛?”
喜乐迟疑地回答:“应当是。恩人先前未曾详细告知,我不知情。”
裂风蹲下身,掀开酒盖,仔细嗅了嗅,说:“酒极烈,取半壶即可。”
季世:“半壶就够了?”
“不擅酒者半盅即醉,常饮者至多两盅。”
喜乐抱起酒坛,左看右看都生性普通,不解:“这酒竟如此夸张?”
裂风肯定地应声。
“如此,走吧”
地窖阴冷而晦暗,季世不适地蹙眉,催促道。
裂风将另一坛抬起,三人才发觉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册子外附薄薄的灵力,书封端端正正地写着“天下第一成长记”。
季世生觉好笑,不知是谁撰写,名字取得如此直白。她好奇地捡来翻开第一页,署名“清”。
清?晴?想必这就是喜乐口中的晴姑娘。喜乐否定道:“大恩人乃是日青晴,并非水青清。”
不是晴那册子的主人是谁?
一趟下来先前的疑惑没解决,问题多出不少。
——
季世回客栈大堂时,碰巧遇上齐天,他面色沉重,不苟言笑。
季世拎起裙身,跨过门槛,一蹦一跳地小跑过来:“齐天!”
见到她,他眉眼稍松,回首却见愚不可及的狐妖紧随其后,心中排斥,不免冷嘲热讽:“你若与它交好,何必唤我。”
话语颇为置气酸扭,说出口后齐天后悔不已。这话不应该从他的口中说出。
季世倒是宽宏大量地想,齐天不过十七,比她小三岁,邻家弟弟的年龄稚气未脱,喜怒无常能理解。
知心姐姐凑到他的耳后,小声解释:“谢喜乐和裂风想向你赔罪道歉,我想着如此你会开心些才帮助他们的,你不要误会我好不好?”
邻家弟弟反而不领情,恨屋及乌:“离我远点。”
季世想去拉他的衣袖却被躲过,他无情地说:“明日继续赶路,早些收拾行李。”
言罢欲转身上楼,高壮黝色的身躯挡住他的去路。
“齐少侠,可否与在下共饮一杯,冰释前嫌。”
“冰释前嫌?”
齐天抱臂轻笑:“走狗想代表你的主人来谈还不够格。”
喜乐勃然变色:“你说话放干净一点!”
齐天兵剑相向:“正好,我来扫除门派污点。”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齐天极度排斥的态度比昨晚更甚,实在是过于反常。
“哎呀,我的肚子好疼啊!我的肚子好疼啊!”
季世蜷缩着身子,凌乱无序的发丝遮住脸庞。
“恩人,你怎么了!”
白影先狐狸一步跑近,半跪着搀扶起她。
季世顺势勾着齐天的颈脖,半依靠在他怀中不停呻吟,面上却不断朝狐狸使眼色。
裂风了然,抓起狐狸的后颈,借轻功一点,飞出客栈,他的余音在大堂回响。
“今日在下尚有要事,隔日来寻齐少侠杯酒释前嫌。”
齐天本能欲追又被季世紧紧抱住,她囔囔着好疼好疼,胸前的衣裳被攥得皱巴巴,这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