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伍押着人,热热闹闹的一路到了衙门,竟没遇到一个阻拦的人。
临到衙门口,反倒是董景生出了些不忍来。
“东家,这人……虽可恶,但无非是浑说了几句,若真送进衙门,无论是笞还是板子,都不是他能受的住的。
贵贱,这也是一条人命不是……”
给这种奸恶之人求情,董景还是第一回,但他确实不忍这乞丐因这些小事丢了性命。
易伍只朝董景瞥了一眼,董景就十分识趣的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亲自去敲衙门前的鼓去了。
易伍看了眼身边聚集的人群,没看出其他的同伙儿,也就不再浪费时间。
“人就交给你了,告诉衙门里的老爷,就说按律处置。”
至于最后这老乞丐是打板子还是流放,甚至于因这场闹剧丢了性命,易伍都不再关心。
易伍将人大张旗鼓的送到衙门,也只是想知道,会不会有人出头保下他,这样易伍也好抓住线索,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但现在来看,这乞丐怕只是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到她门前做春秋大梦来了。
至于挑弄他的人,怕是再也不会露面了。
让易伍没想到的是,她人刚回到林宅所在的巷子,就再次察觉到了不对。
家里来客人了,还是不请自来的那种。
在门口徘徊片刻后,易伍终于还是决定进去。
推门进去,果然看到祁安在正堂主位上端坐着,手边还放了一盏凉透了的茶。
“这是什么风把姐夫吹来了?”
易伍依旧张嘴就是嘲讽,祁安刚翘起来的嘴角尴尬的不知该如何自处。
“瑜妹妹你没事,那真是太好了!
我刚在吴山坊,听说你被奸人缠上,那人还满口污言秽语,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知避讳,更是闹上了衙门,这不,赶紧过来看看你。”
祁安说了一长串,易伍却只听到了最关键的点。
她门口闹的荒唐事,已经传到了城西。
就算从易伍看到那老乞丐开始算,到她将人送进衙门,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这么点儿时间,消息若不是真插上翅膀,可是飞不了整个钱塘的。
再看向祁安,易伍的眼睛里就带上了审视。
“多谢姐夫关心了,现在也瞧见了,我好着呢。
不过,姐夫的消息……”
易伍刚想追问祁安的消息来源,谁知道祁安却抢先一步开口,十分没礼貌的截断了易伍的话。
“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呢,你姐姐临终前可是交代我好好照顾你的,怎么也不能辜负你姐姐的嘱托不是?
这事儿啊,终究还是你的亲事闹的,如今你管着林家工坊,又一人独居在城东,多少要遭人觊觎。
我原也觉得……”
祁安忽然将话题扯到易伍的婚事上,易伍这才察觉,正堂除了祁安之外,还有一个人,正安静的坐在下首。
易伍毫不客气的坐在了另一个主位上,好整以暇的等着祁安将话题引向那个人。
“总不能不管你不是,看看,这可是我在钱塘的才俊堆里,好不容易挑出来的,转运使宋家的,宋余,你俩也是见过的。”
宋余被点了名字,立马站起来作揖,易伍早就觉得这人眼熟,听到名字才想起来,以前跟在季徒身边的,可不就是这个么?
易伍之前几乎从未认真看过这人,如今看来,旁的不说,这张脸确实比祁安那张看的舒服些。
可惜了,好好的阳关大道不愿走,偏要跟着祁安。
易伍只用了一息,就把自己的脸憋红了,装作刚看到宋余的样子,低头羞怯,还娇嗔的推了一把祁安伸出来的手。
“姐夫!这,怎好就这么见宋郎君,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哎呀!”
一句话,几乎耗尽了易伍所有的演技,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这些,祁安打的什么主意,她用脚趾头都想的明白,当务之急,是先把祁安和这个不想努力了的宋余打包快点送走。
她都说的这么明显了,祁安应该不会听不懂吧?
但很可惜,祁安听到的,和易伍想表达的,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么就不好见了?
你在钱塘也没有旁的亲人,你若没有意见,我看这亲事就……”
祁安越说越离谱,易伍终于收了那副娇怯怯的样子,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祁安早习惯了易伍各种状态切换的日常,宋余却看的两眼发直,尤其是易伍整个人冷下来的时候,他那颗心已经砰砰砰的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姐夫,有些话可不好浑说的,我在钱塘,可是有林老太爷看顾的,我的婚事总要他老人家点头才好。
再说了,就算我这里无人要告知,宋郎君家里难道不需要上告父母亲族么?
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宋郎君如果是这样孟浪的态度,大可不必登我家门了!”
祁安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句话能有一半卡在脖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憋得一张脸红透了,最后全化成一声叹息。
果然,她林音的妹妹不是这么好拿捏的。
宋余那边,听到易伍毫不客气的送客,更是羞愤的无地自容,立马起身道歉,又是说自己孟浪,又是说要找个时间赔罪的。
不过易伍可没一点儿开心,毕竟宋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下次相见铺路,可没有半点儿懊悔的意思。
这人,大概是真赖上了。
易伍有些头疼,眼中的不耐更是藏也藏不住,挥挥手打断宋余的话,十分疲累的用手支着脑袋。
“行了,姐夫回吧。”
祁安还想说什么,宋余却十分有眼力价儿的要将人拉走了,易伍揉着太阳穴,朝外面喊了句时叁。
时叁不知从哪个角落出来,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英俊挺拔,此时却连看一眼易伍的勇气都没有。
“东家,我,那个,你也知道,祁郎君……”
时叁这样被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护卫,对原主是有别样的感情的,困苦时候的一顿饭、遮蔽风雨的屋子,这样的情谊是后来者易伍根本没办法替代的。
易伍挠了挠头,忽然觉得棘手起来。
她把阿槿送回祁宅,是因为阿槿从一开始,就是祁安为她准备的眼线,她现在要做的事,实在不能有太多人知道。
但时叁,是她亲自从祁安的护卫队伍里硬生生剥离出来的,时叁为人正直,也没有被变成眼线的准备,所以处境比阿槿更模糊。
易伍之后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意料之外的状况,有这么个会些功夫的护在身边,能免除不少麻烦。
但,时叁与祁安之间的感情,也是个问题。
“毕竟是旧主,也能理解吧。
这次就算了,但下次,无论是谁,不经我同意就进了这院子,我这里就留不得你了。”
被易伍这里主动退货,别说是祁宅时叁原本的位置了,就算是钱塘,怕也没一家愿意再用时叁了。
时叁身上的窘迫终于消了些,眼神重新锐利起来,郑重其事的应了下来。
易伍挥挥手,时叁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刚离开不久,易伍还没缓过来,时叁就再次出现。
“东家,卓娘子来了,还带了两个小娘子。”
易伍有些惊讶,卓清这些日子可是都扑在新窑的高透玻璃上,怎么会有时间管她身边这些小事?
卓清进来后,看到易伍竟然坐在正堂,还惊讶了一下,毕竟现在太阳西斜,已经是饭点儿,易伍最应该出现在院中石桌上。
“今日怎么想起来这正堂了?是有客人来了?”
易伍也懒得起身迎接,咧了咧嘴当是打招呼,而后整个人就又成了一副懒散样子。
“祁安呗,谁知道他抽什么风,竟想着在我这儿做媒婆的勾当。”
这又是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卓清消化了好久才收回不听话的下巴。
“咳,他就是闲的,东家若有心仪的郎君,哪里还需要他多此一举?”
这样的评价,并非出自卓清对易伍的了解,而是从林音的作风中总结出来的。
不过在卓清看来,这两姐妹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并无太大的差别。
易伍再次象征性的咧了咧嘴,有气无力的问卓清另外两人是什么情况。
卓清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将两位打扮的干净利落的小娘子拉到自己身前。
“这个叫芸娘,这个是竹青,她俩年纪都不小了,又不愿婚配,整日在家里闲着也不好不是。
阿槿被你送回祁宅了,你这屋子里总要有个洒扫的,梁婶子一个人可忙不过来,瞧瞧,可还合眼缘?”
易伍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一进的宅子里,如今就剩下自己和梁婶子了。
仔细看了这两人之后,易伍忽然犹豫起来了。
芸娘被家里养的并不好,瘦弱娇小,瑟缩在那里,连说话时都不敢看易伍的眼睛。
易伍并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子,但被养成这样,又不是芸娘的错,相反的,这样的小娘子,又不愿意嫁人的话,在家里的处境很可能已经糟糕到不适合生存了。
易伍更喜欢竹青这种,大手大脚,眉眼舒展,行走坐卧间带着股大大咧咧,活得肆意张扬。
但她是要选个料理她宅子里事务的小娘子,竹青这样的,总觉得会和她一样,连个发髻都梳不好。
易伍刚对竹青露出一点儿喜欢的苗头,芸娘那里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但她只是咬紧牙关,双眼失望而惊慌,却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就连颤抖,都是尽量压抑着的。
易伍忽然想起了一句绿茶专用语录,“就把我当个猫儿狗儿,让我呆在男主身边就好”。
以芸娘的见识,是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但易伍就是不由自主的开始心疼芸娘。
果然,痛恨绿茶的原因,只是恨她茶的不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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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两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