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依旧有马车在琼玉阁门前停，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马车不断停了又走，隔三岔五也会进去看个究竟。
但就如易伍所说，人群来了又去，出来时却少有人拿着店内的产品。
贵客盈门虽不常见，但若有心促成，偶尔来一次也并非什么难事，但这种有组织的活动，聪明的商家是绝不会让客人空手而归的。
但今天，季徒却见识到了一个老商人的失败。
他甚至连伴手礼都没给贵客准备，简直傲慢无礼到无以复加。
“祁安究竟在里面卖什么，能吸引到这么多人，却连个锦盒都懒得准备？”
易伍挑眉，看来他们这两人在林音身上学到的，可不止是药玉制作上的本事。
伴手礼这种增加表面热度的小心机，竟然已经成了他们这行业的标配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最近拿到园子里送给各位贵女的芙蓉戒，清和手上也有一个，她没给你看么？”
林清和向来和季徒走的近，猛的被这么一问，季徒突然有些语塞。
芙蓉戒，看他一定是看过的，甚至还动过仿制的心思。
芙蓉戒出彩在样式新奇，硕大的花束从来都只在头上见过，放在指尖的还是头一遭。
这样的创新点，在掌握技术的工坊里，根本没有护城河，抓个小炉匠，一天捏出十个八个的，绝不是问题。
但季徒始终没动手，一个是他并不打算与易伍交恶，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如果只是换一种花放在指尖，就算小炉匠能把样子捏到与真花无异，也不过是给易伍脸上贴金罢了。
从刚在钱塘开工坊那日开始，季徒就谨记林音对于生意的心得。
差异化，要拿出旁人没有的，拿出旁人做不出来的，这样才能将生意做的长久。
林音当年打响名头的，是便宜好用的药玉簪子，等旁的店铺终于将价格压了下来，她已经培养了一批熟练的小炉匠，可以朝着更精美的药玉摆件进攻了。
季徒当年，为了和如日中天的琼玉阁区分开，拿出的第一件作品，就是琼玉阁从没涉足过的乐器。
用药玉做乐器，不但考验小炉匠造型的手艺，还要在胎壁薄厚、品质均匀程度上下苦功夫，没个半年的准备，就连季家工坊都难做出一套成品来。
而他的季家工坊，并没有在易伍的芙蓉戒上进一步创新，做出差异化的能力。
易伍第一批芙蓉戒并没有放在琼玉阁售卖，而是走的宴会这种小而精的路线，准确的将自己的产品推到它的受众面前。
季徒第一次见到芙蓉戒的时候，也十分惊艳，尤其林清和那只芙蓉戒还带着药玉上难得见到的粉色。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把芙蓉戒放在铺子里往外卖呢。”
季徒喝了口茶，他也曾经打过这个主意，琼玉阁若是半个月内没拿出芙蓉戒，他是不介意这样精巧的作品从磬音坊卖出去的。
易伍也笑得灿烂，产品做出来，总是要卖掉的。
但芙蓉戒作为奢侈品，却也不能那么轻易的被人买了去。
又等了一会儿，停在琼玉阁的马车越发少了，却没看到那群贵客有出来的迹象，易伍脸上的疑惑渐浓。
“我猜，你一定没给祁安几只芙蓉戒吧。”
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对手，易伍说出祁安是用芙蓉戒做饵的时候，他就想到了，祁安会在店里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我可是要自己开铺子的，能匀给他三两只就很给他面子了好么！”
易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惹得季徒根本忍不住脸上的笑。
“坐在这里怕是没好戏看了，如果我没猜错，祁安定是在琼玉阁组织了一场买扑。”
“买扑？那是什么东西？”
“物以稀为贵，官方买扑一般是铺子田亩这样贵重的物件儿，一群人坐在一起，想要就出价，最后由出价最高者竞得。”
易伍了然，拍卖啊，这个她熟。
但自家知自家事，易伍给祁安的芙蓉戒只是普通水平，平日里放在铺子里售卖，在卖出大件药玉的时候，做个添头什么的，是足够的。
但若是为了它，特意举办一场拍卖会，怕是赴会的人不会给祁安太多面子的。
易伍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些原本就有过节的贵女们互相抬价，最后平白让祁安赚的盆满钵满。
拍卖场上，不可控因素还是太多了。
“既然看不到了，那我们也去琼玉阁！”
易伍当即决定，要亲自去琼玉阁做那个搅局的。
季徒哪有不愿意的，当即让人打听了琼玉阁内买扑的进场条件，很快就拿到了资格。
“那人一听说是咱季家要的，眼睛都不带眨的，立刻送了两张帖子来。”
送帖子的小厮笑得灿烂，易伍却问了句题外话。
“我记得之前跟在你身边的，不是这个？”
季徒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易伍说的是谁，边走边解释。
“你说宋余呀，他不老实，我干脆把他撵回去了。”
易伍对这个宋余还是有印象的，他的叔父似乎是转运副使，一家商行想要做大做强，转运司衙门可是一丁点儿都不能得罪的。
“他可是宋家的，究竟做了什么事，竟让你舍得撵走他。”
易伍本是随口调笑，季徒却罕见的在她面前黑了脸。
“不过旁支罢了，我在钱塘这么多年，若还要看他脸色，岂不是白攒这么厚的身家了？”
易伍识趣的闭了嘴，不愿意说可以不说，朝她黑脸算什么事。
季徒是男子，这种几乎全女的场合并不合适在场，不过二人凭着帖子和易伍“瑜娘子”的名头，被侍者带到了一个并不显眼的角落。
两人不但坐的偏僻，侍者还拉来了一扇屏风，虚虚的隔着，于礼节上也算说的过去。
拍卖还没正式开始，整个房间都洋溢着少年风气。
季徒也没闲着，一边耳听八方，一边还在给易伍介绍这些少年背后的人际关系。
易伍也看的清楚，虽说是一间屋子里坐着，但两派人马却泾渭分明。
以转运使江家为首的一派，领头的是正在议亲的江三娘子，坐在房间靠左这边。
让易伍意外的是，说是和江三娘子不和，宋大娘子却也坐在这边，只是单独开了一桌，坐着易伍熟悉的不少小娘子。
而另一边桌子上，坐着的人易伍更是一个都不认识了。
“那边是钱塘的老世家了，喏，钱家，林家，周家，一家一张桌子。”
季徒不介绍还好，介绍完之后，易伍更焦虑了。
这里可不止是转运司两家在别苗头，还有转运司与老牌世家之间的恩怨，甚至于，老牌世家之间的互相倾轧。
难不成真让祁安捞着了？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搬起石头却砸了自己的脚？”
季徒幸灾乐祸，易伍却明显的松了口气。
“热闹还没开始呢，急什么。”
一切的一切，还是得看宋令琬那桌的表现了。
那群姐妹们接到帖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今日手上都带了芙蓉戒，即使没坐在最前排，但不少人的视线都在有意无意的往她们那桌瞟。
房间终于坐满，在众人的期盼中，祁安带着三只明显用心了的锦盒，笑容满面的开了场。
祁安在台上将锦盒内的芙蓉戒吹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但很明显，台下真的在用心听的并不多。
先是轻微的骚动，而后交头接耳的越来越多，祁安脸色开始变得不算好看，但他还是强忍着，将所有准备的辞藻砸了出来。
“琼玉阁是不是经常举办这种买扑会？”
也不怪易伍有这样的想法，祁安这开场白实在背的太熟练了。
季徒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好容易调整好了，这才有时间回答易伍的问题。
“前些年多些，这两年确实少了不少。”
按照前些年的标准，祁安这又臭又长的开场白，早被那些心急的贵客赶下去了。
“诶，小鱼儿，季哥哥，你们怎么也来了？”
林清和不知怎么的，眼睛竟然瞟到了角落的易伍二人，立马撇了那一桌的姐妹，带着自己的芙蓉戒招摇的朝角落过来。
易伍笑得尴尬，将问题重新抛了回去。
“我还想呢，你们不是人手一只芙蓉戒了么，怎么还要参加这买扑会？”
林清和见无人注意她，这才卸了脸上的笑，整个人都要趴在桌子上了。
“还说呢，我也奇怪，明明都有了，偏她们说，什么好东西不嫌多，定要来看看。
来就来吧，还要拉着我。”
易伍没忍住，上手摸了摸林清和的脑袋，而后才安慰似的打听了她那桌的情况。
“别提了，刚进门几个人就针尖对麦芒的，尤其是宋令琬，一看到江三进来，眼睛都亮了！
我是真怕她等会儿为了和江三别苗头，把一年的月例都折进去。”
“来之前，你就没去看一眼今天的芙蓉戒？”
虽然工坊送来的迟，但琼玉阁想拦着林清和这个自家人，怕也有些难度吧？
“姐夫才是最可恶的！他为了钓足大家的胃口，竟连我都防着！”
林清和愤愤不平，狠狠咬了一口随手摸来的茶点。
季徒有心安慰了两句，易伍脸上的笑却是遮都遮不住了。
“都是小事，你回去和她们说，就说是我说的，今天的芙蓉戒根本不如我给她们留的那些，实在不必浪费时间。”
林清和听了这话，立马双眼放光，兴奋异常的盯着易伍。
“当真么？”
“我何时骗过你？”
“就知道你最好了！现在时间还早，说不定还能赶上西湖游船！”
林清和莫名其妙提了句游船后，就花蝴蝶一样飞回了原来那桌，开始拉着那桌人嘀嘀咕咕。
“就为了不让祁安赚钱，说谎话不好吧？”
易伍笑容恬淡，丝毫没有做了坏事之后的心虚。
“谁说我说的是假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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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买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