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下三日未歇，京华三十六坊悉数淹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秋潦之中。
雨水浸透巷弄的粉墙，御河之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蒙水雾，也让魏芷打消了出府的想法。
所幸这日，花逢春与许知秋递了帖子，结伴来府中寻她说话。
“二位姑娘可来了！”
红缨守在月洞门前，见两位身段姣好的小娘子撑着油纸伞走近，笑迎上前，引二人往正房走。
“我们家姑娘这几日闷得慌，正盼着有人来陪她说说话呢。”
花逢春生得甜净娇俏，闻言笑起来，颊边浮现两个浅浅梨涡：“敢情我们来得正及时。”
进了屋，红缨端上后厨早早备下的茶点。
“这是从北边带回的砖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胜在煮出来的味道醇厚，是草原人冬日里常喝的。”
塞北风烈苦寒，当地人饮茶，往往将茶煮得浓酽。虽不比京师和江南的清雅味甘，略带一丝苦味，可细品之下，也别有一番风味。
“还有厨房新做的松仁奶皮酥，我们姑娘爱吃得很，二位姑娘尝尝鲜。”
花逢春酷爱甜食，当下也不见外，就着茶尝了一块奶皮酥。
酥皮在舌尖化开，内里则做得软糯，几乎不用费力咀嚼。浓郁的松仁香，中和了茶汤的苦涩，一甜一苦，相得益彰。
花逢春眼眸一亮，瞧向魏芷：“怪不得秋秋说，连谭九家的吃食都比不上你这儿的，果真好吃。”
“嗯，是不错。”
许知秋随声附和了一句，只是心思不全在点心上，另一只手翻着话本，目光舍不得挪开。
换作在不相熟的人家中做客，她自不会如此放纵，可此时边上坐着的是花逢春和魏芷，她用不着端着，怎么自在怎么来便是。
魏芷单手搘颐坐在一旁，见二人吃得欢喜，跟着笑起来：“我家有位厨娘，祖上是御厨出身，传下很多独门方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夸她手艺好。你若喜欢，我让红缨给你装些带上。”
“好呀好呀，正合我意！就先谢过芷妹妹了。”花逢春三口两口解决掉奶皮酥，又啜了口茶解腻，满意地抹抹嘴角。
三人好些日子未见，有不少话要叙。
屋内言笑晏晏，屋外檐雨如注，不断敲打窗棂。连日来尽是这样单调无聊的声响，花逢春忍不住望雨兴叹。
“这雨也不知要下到几时，害得我连门都出不得，整日在家闲得发慌。幸好秋秋说来找你玩，不然真得闷出毛病了。”
魏芷随口问：“花伯父不在府中么？”
“前两日还在的，可昨夜里被急召去了宋家，至今未归，否则我这会儿哪能出来？定是被我爹拘在房里，背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
提到背书，花逢春心有戚戚，魏芷却只关注到她前半句话，略微坐直身子：“被急召去了宋家？……哪个宋家？”
“这京中能有几个宋家？”
花逢春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自是那‘一门双铁面，百官尽低眉’的御史宋家。”
花逢春心大，没听出魏芷语气有异。许知秋敏锐得多，一察觉魏芷话音不对，从话本中抬起眼：“前日夜里，左都御史偶感风寒，次日便卧病不起。入夜后，病情忽然加重，圣上连夜遣了御医过府诊治。”
她说明前后始末，声音随之放低了些，“只是看情形……大抵不太好。太医院的圣手们都被召去了，也不知老大人能不能熬过今晚。”
事发突然，宋府起初也乱了一阵，好在世家底蕴深厚，族中下人多是经历过事的，短暂慌乱过后，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关严府门，防止外人窥探。
花逢春之所以知晓此事，是因为花家伯父深谙针灸之术，太医院鲜有人及，这次是奉旨主诊的御医之一。
而许知秋同她无话不谈，因而也知悉了几分内情。
魏芷听完她的话，唇边笑意落下，没了之前的轻松。
她沉默片刻，忽地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红缨。
红缨就守在廊檐下，闻声跨步进门：“姑娘？”
“库房钥匙在谁手里？”
红缨不解姑娘何故问起这个，仍很快答道：“现今府中一应事务皆由二公子打理，库房钥匙应在栖迟院收着。”
魏芷当即起身。
她朝花逢春与许知秋赔了个不是：“对不住，我有急事，需出门一趟。”
许知秋见她行色匆匆，猜到她的打算：“你要去宋家？”
“是。”
魏芷点头。
花逢春惊道：“这时去宋家做什么？他们府上正乱呢！”
“左都御史昔年在边境时，曾于家父有恩。”
这些经年旧事，朝中人尽皆知。魏芷未作隐瞒之想，简明扼要地解释，“府中库房恰巧存着一支能吊命的老山参，无论派不派得上用场，于公于私，魏家总要尽一尽心。”
许知秋一愣，转念便想起，她听家中长辈提过一嘴。
早年北境动荡，左都御史曾以文臣之身领兵出关，收复一城失地。
在那场战役中，有一员骁勇小将身先士卒，直入敌阵，于万军丛中斩敌将首级，一战扬名。
此后数年，这名小将多次领兵出征，屡破敌军，从一介小小的百户擢升成了坐镇一方的边军统帅。
便是如今名震天下的魏将军魏衡。
两家有旧恩在前，许知秋分得清轻重缓急：“那你快去，不必顾着我们。”
花逢春也催她：“对对对，你且安心去忙你的！我们这里不用你陪。”
“多谢。”
魏芷不再耽搁，命红缨取来一件雨裳,利落披在肩上。她抬手系紧兜帽，嘱咐红缨留下陪客，仅带青锋一人，快步离开了归云院。
至院外，魏芷令青锋先去备车，自己往栖迟院去。
事不凑巧，魏琢昨日去了书院，纪氏一早往大隆善寺进香祈福，都不在府中，她能寻的只有书缘。
栖迟院里，书缘正指挥下人扫拢廊下被雨打落的枯枝败叶，忽听院外响起一阵疾步声，直奔此处而来。
他循声望去，就见三姑娘顶风冒雨地进了院。
一瞧着他，张口便问：
“库房钥匙放在哪儿？速速取来给我。”
“……”
书缘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二公子的指望，怕是又要落空了。
莫说两个月，才过去几日，三姑娘便又寻上了门，要的还是库房钥匙。
书缘定了定神，试探问：“这些重要物件一向由二公子亲自保管，三姑娘急着要，可是出了什么事？”
魏芷没空细说，一把拽过书缘，杀去魏琢房中。
“左都御史病重，我要取那支老参，你快将钥匙找出来。”
那支老参是她在关外深山中偶然得之，据说已有百年参龄。此次来京，她特地带在身边，为的是留到岁末宫宴，以父亲的名义进献圣上，不承想还未等到那时，先有了别的用处。
万幸能救人性命，不算辜负它一身灵性。
得知三姑娘开库房是事出有因，书缘神情也凝重起来。
他记事起便在魏家当差，对魏宋两家的过往再清楚不过。将军甚至亲口说过，若无左都御史当年提携，便无今日之魏衡。
沙场上刀剑无眼，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只凭血肉之躯单打独斗，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遑论后来的荣光。
深知事关重大，书缘二话不说进了内室，从橱柜最深处的暗格里翻出一串钥匙。
“库房东西杂乱，我随姑娘同去。”
魏府地窄，只一间库房，里头物什堆积如山。便是最会翻箱倒柜的小贼来了，也得迷失其中，书缘却如数家珍，哪件东西收在何处，闭着眼都能摸出个准来。
他不费工夫便从靠墙的多宝格中找到那只盛着老参的瓦罐，担心药材被雨打湿，又细心裹上两层油布，交由魏芷。
魏芷双手接过，护在怀中：“母亲和二哥哥回来问起，就说我晚些再向他们解释。”
“三姑娘只管放心，主母与二公子晓得这参是送去了宋府，定不会多说什么。”
书缘催道，“人命关天，姑娘快些动身罢，莫误了时辰。”
……
府外，青锋早已备好马车，见魏芷大步而来，快速让出一个身位。
魏芷抱紧瓦罐，借力跃上车辕，单手打帘坐进车内。
“走，去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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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水凹，积水沿着砖缝漫开，道路越发湿滑难行。
车轮碾过处，泥水飞溅。
宋府门前，威严高耸的正门紧紧合拢，阶前两尊石狮经过风雨冲刷，更添冷肃。
寻常百姓打此过，都不自觉放轻手脚。
贯来有些懒散的门房，今日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半点懈怠。
只因这几日府中变故频生。
老爷病重，时有贵客造访探视。这种紧要关头，主子们本就心绪不宁，若底下人再办事不力，准讨不了好。
正思量间，叩门声又起，混在滂沱雨声里，不甚清晰。
门房一个激灵，凑近两步，透过门缝向外探看：“敢问是哪位贵客驾临？容小人先去通禀一声。”
门外静了一瞬。
“将军府，魏芷。”
竟是一道女子声线。
门房吃了一惊，紧接着，又听那道声音隔着茫茫雨幕传来——
“烦请禀告主家，我有一支百年山参，或可解燃眉之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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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