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芷脚下变得迟缓，走到石桌边，将油纸包往桌面一搁，与魏琢相对而坐。
在对面两人的凝视下，她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舒坦了，才掀眼看向书缘。
“行了别藏了，胸口鼓鼓囊囊的，我又没瞎。”
魏芷深有自知之明地表示，“放心吧，我这趟来，不是讨银子的。”
“……”
这话听听就行。
又快到月底了，照三姑娘的惯性，这几日兜里保不齐比脸还干净，若真信了她的邪把银票掏出来，过会儿只怕哭都没地方哭。
书缘面露窘迫，站着没动。魏琢更是权作未闻，伸手捻开油纸包的细绳。
一股香甜的气味顷刻漫开。
“哟！”
魏琢眉梢一扬，“福禧记的玲珑牡丹酥、樱桃毕罗、还有菱花糕……大手笔啊。”
他拈起一块菱花糕，不客气地送入口中，边吃边咕哝。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铁公鸡舍得拔毛了？居然买这么金贵的点心来孝敬为兄。”
“这不是瞧二哥哥最近念书辛苦，买些好吃的犒劳犒劳你，省得累瘦了。”
魏芷顺手也尝了块牡丹酥，一口咬下去，外皮酥得掉渣，内馅绵密清甜。
果然是祖传的老字号，手艺确实不一般，不枉她早早赶去排队。
快到晚饭时辰，糕饼用料扎实，魏琢用过一块解了馋，便不再多吃。
见魏芷也停了嘴，他问起正事：“字卖了？”
“卖了呀。”魏芷有点小得意，“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
魏琢朝她摊开手：“银子呢？”
“……什么银子？”
魏芷龇着的大牙收了回去，眼珠子飘向廊下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当着债主的面，气短三分。
魏琢一眼看穿她的做贼心虚，阴恻恻磨牙：“自是你卖字所得。”
“哦，那个啊……”
魏芷支吾着说，“卖是卖了，还卖了十两呢。只不过银子委实不经花，买了些吃的用的，就去了七七八八了……”
担心魏琢不信，她解下钱袋，抖啊抖的往桌上一倒，几枚铜钱从袋底叮叮当当滚出来。
满打满算，还不够十指之数。
“就剩这点？”
魏琢看得一呆，旋即想明白什么，抬眼瞪她，“我道你今日为何这般大方，合着这点心花的还是我的银子？”
魏芷温温吞吞点了下头，趁机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旁人的字卖上一两都难，但二哥哥你的字，掌柜才瞧一眼，直接笑开了花！”
“那掌柜老奸巨猾的，能让他这样瞧得上眼的东西可没几样。”
她虚虚眯起眼，明知故问，“莫非二哥哥你偷偷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身份，所以一字值千金？”
“……”
猜猜猜，就属你最会猜！
魏琢被她盯得心头发虚，佯作淡然地端起茶抿了一口，“……你当写话本子呢，还搞什么隐藏身份。”
唯恐魏芷揪着这点追问，他落下茶盏，抢先转移话题：
“旁的且不论。十两银子抵得上你一季月钱了，你短短半日就花了个干净，究竟买什么去了？”
“东花西花的，我哪能样样都记得。”
魏芷含含糊糊道，“反正换回不少吃食，都送去后厨了，晚膳时你多吃些。”
听她这么说，魏琢约莫猜到那笔银子花去了何处，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想叹气。
要不怎么说老天爷疼憨人。
眼前这就是个只进不出的吞金兽，偏他生来操劳命，不单日日要盘算府中大小开销，还得想方设法地开源节流，好填上她四处漏出去的窟窿。
魏芷不懂兄长心中愁苦，拍拍手上碎屑起身。
“不早了，我先回院换身衣裳，晚点再去正院陪娘用饭。”
她说罢便要走，这时身后传来一声：
“慢着。”
魏芷疑惑地望回魏琢。
“我看你就是来讨债的。”
魏琢嘴上不情不愿嘟囔一句，手却朝后伸了伸。书缘早有预料，从怀中抽出一张面额最大的银票递上。
魏琢接来一看——
嚯！五百两。
比自己这个当主子的还阔气。
魏琢扭头瞪了书缘一眼，反手将银票塞回去，换了张一百两的拍在桌面。
“拿好了，这个月……不对，下个月也别来我这儿晃悠。我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书缘在旁听着主子放狠话，心想不愧是亲兄妹，说出来的话都只能听听，做不得真。
魏芷看到天降横财，两眼直冒光：“我上辈子得积了多少功德，老天爷这辈子才肯奖给我一个这么好的二哥哥！”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魏琢懒得瞧她见钱眼开的样子，“快走快走，别杵在我跟前碍眼。”
“得嘞，小的这就告退！”
魏芷捧起银票，如获至宝般端详好一阵，依依不舍收进袖中。生怕魏琢下一刻反悔，她话声才落，人已窜出老远。
书缘目送三姑娘步履轻快地出了院门，目光落回桌上没带走的油纸包。
“公子，剩下这些，我替您收起来，明日再用？”
他们府上可不兴浪费。
魏琢摆手：“收了罢。”
十两银子，几包糕点就把他打发了。
说她小气抠搜，一点没错。
-
平白入账一百两银子，无疑天上掉馅饼。
于是乎，哪怕接下来连吃了两日素，魏芷也吃得欢实，好像碗里盛的是什么珍馐佳肴。
反倒苦了无肉不欢的魏琢。
接连几顿清汤寡水，唯一沾点荤腥的，还是炒芦菔里的几粒肉沫。一腔食欲被磋磨殆尽，魏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第三日晚间，他一脚踏进膳厅，不出所料地，又在桌上瞧见那几道眼熟的菜。
魏琢忍无可忍，唤住正欲退下的厨娘。
“这几盘菜怎么还没吃完？”
管厨房的张嬷嬷向来爽快利索，罕见地露出了难色。
“回二公子，三姑娘这次带回来的菜……着实多了些。”
往日三姑娘也常往府里捎些乡野之物，左右不过几斤。魏家主子虽少，变着花样做上一两日，也就见了底。
这回倒好，三姑娘足足扛回几麻袋，灶上堆不下，愣是腾出库房一角，才勉强够放。
面对那几麻袋怎么吃都不见少的芦菔菘菜，张嬷嬷也愁得不轻，又不敢擅自处理。
京城之中，尚有不少靖北军阵亡将士的遗眷。有些人家少了撑门户的男人，孤儿寡母的，度日艰难，三姑娘没少暗中接济。
这些不值几个闲钱的农物，已是她们最拿得出手的了。
张嬷嬷道：“目下天未转凉，这些都是时令菜蔬，经不住久放，只能趁新鲜……紧着吃。”
“……”
魏琢瞪向魏芷。
魏芷当没瞧见他投来的眼刀子，兔子吃草似的干嚼不吭声。
正逢秋收，今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好。那日她揣着卖字得来的十两银子，置办了一批过冬的衣物，挨家挨户送去。
临走时，婶婶们见不得她空手回，一股脑往她怀里塞了许多刚从地里收上来的瓜果菜蔬。
盛情难却，魏芷只得收下了。
苦于东西太多，她与红缨二人合力都提不完，最后在码头雇了几个挑夫，才总算搬回府里。
纪氏坐在主位，将儿子愠怒的神情看在眼里，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女儿。
魏芷捧起碗遮住半张脸，只留出一双乌溜溜的眼，冲母亲讨好地笑了笑。
纪氏哪还能不懂她的意思，出声打圆场：“好了，又不是旁的东西，几颗菜罢了，赶明儿给各房管事婆子们也分些去，总能吃完的。”
“娘说的对。”
魏芷闷闷的声音从碗后飘出，应声虫似的搭腔，“府里这么多人，总能吃完的。”
说完，三两口扒净碗里的饭，寻了个借口飞快遁走。
见她跑得比脱兔还快，纪氏不禁失笑，夹起一颗煮得软烂入味的菜心，放入儿子碗中：“你打小身子弱，又喜荤不喜素，吃些清淡的调理调理，娘倒觉得未必不好。”
“娘，你就惯着她吧，我看她都快上天了。”魏琢闷声抱怨，却没多少真火气。
“芷儿常年随你父亲和兄长在边关，难得回我身边，我自然想多护着些。”
话说到这份上，魏琢还能说什么，默默夹起菜心吃了下去。
-
入夜，天色忽变，隐隐有了落雨的势头。
待到更深夜静，几缕细密的雨丝悄然飘下，带来初秋的薄寒。
魏芷洗漱完，换上寝衣，青丝用发带松松挽在脑后。正要熄灯就寝，青锋在这时推门而入。
她几个快步走至榻前，将一枚拇指大小的竹管递与魏芷。
“姑娘，外头来的消息。”
魏芷倦意顿散，朝红缨使了个眼色。
红缨会意，转身将门窗一一掩紧，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并不走远，而是守在门口望风，以防不相干的人靠近。
屋内霎时静下。
燃烧的烛芯不时爆出噼啪声，青锋微微屏息候在一旁。
魏芷打开竹管，抽出卷起的笺纸，就着烛光查阅。看完信上内容，她眼底多了点如释负重，将纸条递给青锋。
“他们寻到人了。”
青锋赶忙展开，见上头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
——幸不辱命，不日进京。
青锋冷硬的面容染上肃杀之气：“姑娘，可要着手准备下一步？”
“不急，还差一人。”
青锋微怔：“差一人？”
“是啊。”
魏芷取回信纸，凑向烛火。
火舌猝然窜起，迅速舔上边缘，将墨迹一点点吞噬，化为灰烬。
待焰苗即将烧至指尖，她才松开手，任由残灰飘落案上铜盘。
“还差一个，足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心甘情愿俯首低头，看一看这世道不公之人。”
她声音轻如院外拂过的夜风，几不可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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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