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道尽头的赭黄雾比进来时浓了三倍。
沈听澜走在最前,雪松骨相张到极致,像一头无形的雪狼劈开雾气。她左肋那道图腾被血契牵动,隐隐发烫,却不再是那种被反压的滞涩——陆萦回的血混在她的血里,檀香裹着雪松,竟生出一股奇异的、像骨血交融的共振。
身后,陆萦回跟得很近。
近到沈听澜能听见她袖口裂帛被风吹起的细响,能感觉到她后颈那道疤散出的凉意,像一尾蛇,贴着她的脊背游走。
“侯爷。”陆萦回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雾气,“你走慢点,雾在变。”
“怎么变。”
“它不是往外渗,是往里吸。”陆萦回指尖捏着一小撮沙,沙粒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它在吸我们的记性。你有没有觉得,进来之后的事,开始模糊了?”
沈听澜脚步一顿。
她确实觉得——刚才在砖道里,秦梧的脸忽然变得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水。她甚至想不起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血契能压多久。”她问。
“七十二个小时。”陆萦回说,“但雾越浓,消耗越快。照这个速度,撑不过明天天亮。”
沈听澜没说话。
她突然反手,一把扣住陆萦回手腕,把她拽到身侧。
“你走我左边。”她声音冷硬,“别落后半步。”
陆萦回挑眉:“侯爷这是护我,还是怕我跑了?”
“怕你被雾吞了,我找不到人问天机阁的事。”
“嘴硬。”
陆萦回没挣,任由她扣着,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一划,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砖道。
外面还是沙海,却不是他们进来时的沙海。
天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洗过。沙丘起伏的线条变得诡异,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远处,几顶帐篷歪歪斜斜地扎在沙地里,马匹焦躁地嘶鸣,却没人敢解开缰绳。
秦梧和裴观纹他们正围在最大的一顶帐篷前,脸色惨白。
看见沈听澜出来,秦梧像见了救星,连滚带爬扑过来:“侯爷!您、您出来了——”
“说清楚。”沈听澜松开陆萦回,刀尖点地,“怎么回事。”
秦梧咽了口唾沫:“我们退出来后,雾就变了。裴大人说这是‘鬼须雾’的变种,叫‘噬魂沙’。马匹开始躁动,有两个异能者已经分不清方向了——他们非说东边有水源,要过去,拦都拦不住。”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秦梧声音发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踩进沙里,像踩进棉花,没了。”
沈听澜眯眼。
她左肋图腾没动,可陆萦回后颈那道疤,隔着几步,沈听澜都“感觉”到它凉了一下。
“不是噬魂沙。”陆萦回走过来,扫了一眼沙地,“是鬼城的‘胃’。它在消化我们。”
“什么意思。”
“鬼城不是死的。”陆萦回蹲下身,指尖蘸了点沙,在鼻尖嗅了嗅,“它是活的。砖道是嘴,墓厅是喉,沙海是胃。我们进来,它就开始消化。那些消失的人,不是迷路,是被‘胃酸’溶了。”
秦梧脸都绿了:“那、那我们岂不是——”
“急什么。”陆萦回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它消化得没那么快。不然我们早没了。”
她转头看沈听澜:“侯爷,你那七十二个小时,够不够我们翻遍这沙海,找到它的‘胆’?”
“胆?”
“鬼城有七窍,嘴、喉、胃、胆、心、肺、脑。我们现在在胃里,胆是下一个出口。找到胆,就能出去。”
沈听澜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天机阁的残卷里写的。”陆萦回笑了一下,“不过残卷只写到‘胆’,后面断了。能不能活着走到‘脑’,看天意。”
“我不信天意。”
“那你信什么。”
“信我的刀。”
沈听澜转身,冲秦梧下令:“收营,结阵。所有人跟紧,落单者,死。”
——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
沈听澜走在最前,雪松骨相像一把利刃,劈开暗红色的沙雾。陆萦回跟在她左后方三步,指尖时不时蘸沙、嗅、画纹,像在跟这片沙海无声对话。
队伍里气氛压抑。
裴观纹和另一个司天监的观纹官走在一起,低声嘀咕。两个Beta异能者脸色惨白,其中一个——叫赵四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侯爷……”赵四突然开口,声音飘忽,“我好像看见我娘了。她站在东边,喊我吃饭……”
沈听澜没回头:“闭嘴。那是雾在骗你。”
“不是骗……是真的……她端着碗,还是热的……”
赵四突然加速,往东边冲去。
“赵四!”秦梧急了,要去追。
“别追!”陆萦回厉喝,“那是‘胃酸’最浓的地方,进去就化!”
可赵四已经冲出去了。
他踩进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沙面像水一样漾开,他的脚开始往下陷。
“救、救命——”他惨叫。
沈听澜一刀劈过去,雪松骨相化作一道劲风,想把赵四卷回来。可沙地像有吸力,劲风被吞了大半,只拽回他半条胳膊。
赵四的下半身已经没了。
他惨叫着,脸开始扭曲,五官像被看不见的手揉捏,最后变成一张陌生的、没有五官的脸。
然后,沙合拢,吞了他。
队伍里死一般寂静。
裴观纹腿软得站不住,跌坐在沙地上。
沈听澜收回刀,脸色难看至极。
“这鬼东西,连我的骨相都能吞。”她声音沉得像压下来的雪。
“不是吞。”陆萦回走过来,“是‘同化’。它把我们的骨相,当成自己的养分。你的雪松越烈,它吸得越欢。”
“那怎么办。”
“换个方式。”陆萦回盯着沙地,“别用蛮力。用‘引’。”
“怎么引。”
“我引。”陆萦回抬手,指尖在袖口内侧画了三道弯纹,“我后颈这道疤,是它刻的。它认我。我用檀香引它,把‘胃酸’引到别处去,你们趁机走。”
“不行。”沈听澜斩钉截铁,“太危险。”
“危险也得做。”陆萦回看她,“你是将军,你该知道,有时候得有人当诱饵。”
“那诱饵我来。”
“你?”陆萦回笑了,“侯爷,你那雪松骨相,一放出来它就兴奋,恨不得把你整个人吞了。我不同——我的檀香是‘零件’味,它认我,但不急着吃我。就像猫玩老鼠,玩够了才下口。”
她顿了顿,笑意收了。
“而且,你有血契。我若真被吞了,你还能把我拽回来。反过来,我可拽不动你。”
沈听澜盯着她,眼底有怒意,有焦躁,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她从没遇过这种对手。不是人,是一座活着的城。而她手里唯一的“钥匙”,正站在悬崖边,准备往下跳。
“陆萦回。”她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你要是死了,我拆了这城,把你骨头一片片拼回来。”
陆萦回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侯爷可要拼好看点。”
她转身,走向沙地边缘。
檀香从她后颈疤痕里渗出来,极淡,极冷,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烟。
沙地动了。
像被惊醒的野兽,缓缓转向她。
陆萦回站在那儿,月白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裂口像一道伤口,露出她瘦白的手腕。
她没回头。
“走。”她声音很轻。
沈听澜没动。
她盯着陆萦回的背影,攥刀的手青筋暴起。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大步走到陆萦回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你干什么!”陆萦回终于回头,眼底有怒意,“你不是说我引吗!你站这儿,它更兴奋!”
“我改主意了。”沈听澜声音冷硬,“诱饵我当一半。我的雪松骨相,引它的‘胃壁’。你的檀香,引它的‘胆’。两边同时引,它顾此失彼。”
“你疯了!你的骨相会被吞!”
“那就吞。”沈听澜侧头看她,眼底有种近乎偏执的亮,“陆萦回,我说过,你若真被装回那棺里,我就把棺劈了。现在也一样——你若被这沙海吞了,我就把沙海劈了。”
陆萦回张了张嘴,想骂她疯子,却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她看着沈听澜的侧脸,看着她眉骨上那道旧疤,看着她眼底那团烧不尽的火。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终于找到同类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好啊。”她轻声说,“那就一起疯。”
她抬起手,指尖在沈听澜玄甲上轻轻一点。
“你左,我右。你劈胃壁,我引胆。谁先撑不住,另一个就拽他。”
“她。”沈听澜纠正。
“什么?”
“拽她。”沈听澜看着她,“不是拽他。你是我的人,我拽你。”
陆萦回耳根一热。
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谁是你的人。血契而已。”
“血契也是契。”
沈听澜没再看她,转身,面向沙海。
雪松骨相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烈,都冷,像一场暴雪压境。
沙地剧烈震动,像被刺痛的野兽。
陆萦回深吸一口气,后颈疤痕猛地一烫,檀香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两股气息在沙海上空撞在一起,雪松压着檀香,檀香裹着雪松,竟生出一股奇异的、像骨血交融的共振。
沙海开始“翻涌”。
像被戳中软肋的巨兽,它开始痉挛,沙浪一波接一波地翻滚,试图把这两个“异物”碾碎。
沈听澜一刀劈出,雪松骨相化作一道百丈雪浪,狠狠撞在沙浪上。沙浪被劈开,却又迅速合拢,像某种有生命的肌肉。
陆萦回指尖飞快地在空中画纹,檀香跟着她的手势,在沙面上织出一张无形的网,网眼正对着沙海深处某个点——那是“胆”的位置。
“找到了!”她厉喝,“左前方三百步,沙下有硬物!”
沈听澜没犹豫,拖着刀就冲。
雪松骨相全开,她像一头雪狼,硬生生在翻滚的沙浪里劈出一条路。
陆萦回跟在她身后,檀香网不断织、不断补,像在给沈听澜铺一条看不见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把交错的刀,插进沙海的心脏。
身后,秦梧和剩下的异能者们看傻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不是谁依附谁,不是谁保护谁,而是像两股绞在一起的飓风,互相借力,互相成全。
“走!”秦梧回过神,大吼,“跟上侯爷!”
——
三百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沙浪越来越急,沈听澜的雪松骨相开始滞涩,左肋图腾烫得像要烧穿。陆萦回的檀香网已经补了三次,后颈疤痕渗出血来,混着檀香,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
“快到了!”陆萦回声音发白。
沈听澜没说话,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她全靠一口气撑着,刀劈、骨相压、雪松冲,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终于,她脚下踩到了硬物。
不是沙,是砖。
青色的、刻着符文的砖,和砖道里的一样。
“胆!”陆萦回喊,“踩上去!”
沈听澜一刀劈开最后一道沙浪,整个人跃上青砖。
陆萦回紧随其后,檀香网最后一收,像一把锁,把沙海的“胃”暂时锁在了身后。
两人站在青砖上,大口喘气。
身后,沙海还在翻滚,却再也涌不上来。青砖像一道分界线,把“胃”和“胆”隔开了。
沈听澜腿一软,单膝跪在砖面上。
陆萦回扶住她胳膊,低头一看——她左肋图腾已经渗出血来,把玄甲内衬浸透了。
“你……”她声音发紧。
“死不了。”沈听澜撑着刀站起来,“你呢。”
陆萦回摸了摸后颈,血已经凝了。
“我也死不了。”
她看着沈听澜,眼底有种极复杂的光。
“沈听澜。”
“说。”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人。”
“……”
“这话,我记下了。”
沈听澜耳根一热,却没反驳。
她转头,看向青砖尽头。
那里,又是一条向下的砖道,比之前的更窄、更暗,墙缝里渗出的光是暗红色的,像血。
“走。”她声音哑得像砂纸。
“去哪儿。”
“去把它的‘胆’,捏碎。”
陆萦回笑了。
“好啊。侯爷劈,我砸。”
两人并肩,走进砖道。
身后,沙海的翻滚声渐渐远了。
——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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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沙海集结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