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5.5 立夏
立夏至,春风落幕,夏意初长。
青榆村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暖润通透,天光变长,草木疯长。
天刚亮,奶奶就早早起了床。
村里老规矩:立夏吃蛋,夏日不疰、身子硬朗。
厨房里柴火噼啪轻响,奶奶煮了一锅茶叶蛋。五香、茶叶、细盐慢焖,香气顺着院子飘满整条巷口。
圆滚滚的鸡蛋在锅里咕嘟翻滚,茶色浸透蛋壳,香味温润不冲鼻。
苏晚睡醒推开房门,第一口呼吸就是立夏的暖风和茶叶蛋香。
“醒啦?今天立夏,赶紧来拴蛋!”奶奶笑着招手。
她早早就编好了五彩立夏绳,红、黄、绿、蓝、紫五色细线交织,软软亮亮。奶奶细心给苏晚手腕、脚踝都系上,又拿细绳串起一颗温热的茶叶蛋,挂在她衣襟纽扣上。
“立夏挂蛋,暑气不侵,岁岁平安。”
苏晚低头看着胸前晃晃悠悠的茶叶蛋,五彩绳随风轻晃,心里软软的,是城里永远体会不到的仪式感。
正笑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峥一早下地查看玉米苗,路过家门口习惯性拐进来看看。
他一身清爽短袖,手里还捏着两片宽大的梧桐新叶,看见苏晚衣襟挂着蛋、手脚系着彩绳,眸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
“立夏了。”他轻声道。
奶奶眼尖,立刻笑着递过两颗温热茶叶蛋:“峥峥也来,拿着吃,立夏要吃蛋,夏天不乏力。”
陆峥没推辞,接过道谢,目光落在苏晚胸前晃悠悠的鸡蛋上,多看了两眼,唇角微扬。
吃过早饭,天光温柔不燥热,苏晚和陆峥一起下地。
立夏有锄草护苗的老话,入夏草木长得飞快,杂草更是疯窜,稍不留神就会抢了玉米、毛豆的养分。
两人戴着草帽蹲在田垄间除草。
玉米苗刚出两叶嫩尖,娇娇嫩嫩的,风一吹轻轻摇晃。苏晚蹲得认真,分不清细弱的草苗和玉米苗,好几次差点把玉米小苗当杂草拔掉。
陆峥看她小心翼翼、左右纠结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俯身过来,指尖轻点泥土:
“这个叶边圆润、茎秆发白的是玉米,细叶乱长的是草。”
他离得近,肩头微倾,日光落在他侧脸,清俊干净。
苏晚耳尖悄悄一热,赶紧认真记下来,不敢再认错。
更有趣的是田埂边的小蚂蚱,入夏格外活跃,绿油油的藏在草叶间。
苏晚一动,蚂蚱“噌”地一下蹦起来,直扑她脚边,吓得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陆峥伸手轻轻挡在她身前,随手一扣就稳稳捉住,看着惊慌乱蹬腿的小虫,又轻轻放到远处草丛。
“立夏虫醒,田里热闹了。”他淡淡笑道。
苏晚被自己的小怂样逗笑,田间满是两人细碎的笑声。
日头渐高,夏日暖意彻底铺开。
农村立夏讲究“尝新”。
爷爷奶奶一早摘回最新鲜的时令小菜:嫩豌豆、青蒜、新长的小青菜、脆嫩黄瓜尖。
中午一桌立夏尝新饭,全是地里刚出的鲜味儿。
清炒嫩豌豆清甜粉糯,凉拌黄瓜脆生生,青菜清爽解腻,配上一锅杂粮粥,满口都是初夏的鲜。
吃饭时,爷爷讲起老立夏习俗:
“立夏无雨,三伏无热;立夏天晴,必定旱夏。今天日头亮,往后夏天会热得稳,庄稼长得快。”
奶奶笑着接话:“晚晚这季玉米、毛豆赶上好节气,入夏旺长,秋收准差不了。”
一家人围着饭桌,暖融融闲谈。
苏晚咬着清甜的新豌豆,心里安稳无比。从前立夏只是日历上简单的一个节气,如今在村里,才真正体会到四时更迭、吃食有序、万物生长的踏实。
午后日头偏热,村里家家户户流行立夏称重。
奶奶搬出老旧的手提秤,笑着喊苏晚:“来,立夏称体重,夏天不怕瘦、不怕苦!”
这是村里老人最讲究的趣味习俗。
苏晚站在小凳上,奶奶提着秤杆认真看刻度,嘴里念念有词:“不错不错,回乡种地养得气色红润,结实又精神!”
正闹着,陆峥恰好送来自家摘的新鲜嫩豆角,撞见这一幕,静静倚在院门旁笑着看。
苏晚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从凳子上下来。
奶奶却格外热情,直接招手:“峥峥也来称称!一起图个好寓意!”
陆峥拗不过长辈,依言上前。
看着他身姿挺拔站得端正、奶奶认真抬秤的模样,苏晚忍不住偷偷笑。
夏日暖洋洋的院子,老秤、微风、笑声,简简单单,治愈又热闹。
傍晚暑气消散,晚风微凉。
天边云霞成片,是立夏特有的温柔晚霞,粉橘色铺满半边天。
苏晚收拾完院子,搬小椅子坐在门口吹风。田里蛙声初起,虫鸣细碎,是初夏独有的热闹。
陆峥从自家菜地过来,陪她坐在院边田埂上。
两人看着整片绿油油的田地,玉米苗成片铺展,藤蔓抽丝,草木蓬勃。
“立夏一过,庄稼一天一个样。”苏晚轻声感慨。
陆峥侧头看她,目光温柔:“你也是,从春天到初夏,一天比一天稳。”
不远处村西鱼塘方向,能看见张燕和叶永信还在塘边巡塘、打理水草,两人也趁着立夏好时节,等着夏日鱼苗旺长。
整个青榆村,都在夏日里悄悄蓬勃生长。
奶奶过来看着苏晚衣襟上挂着的那颗完整茶叶蛋,忽然笑着提议:“你们年轻人小时候都爱玩斗蛋,今天立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蛋斗一斗,图个热闹。”
说着她又从厨屋拿出两颗煮得紧实、蛋壳完整的茶叶蛋,一颗塞给苏晚,一颗递给旁边坐着的陆峥。
苏晚眼睛一亮,瞬间找回小时候的童趣,立马坐直身子:“好啊!我好久没玩过斗蛋了!”
斗蛋规矩简单,两人各握鸡蛋,只留尖头对外,相互对撞,谁的蛋壳先碎谁输。
苏晚攥紧手里温热的鸡蛋,一脸认真,五指稳稳包住蛋身,只露出小小的尖头,抬头看向陆峥,眼底亮晶晶的:“我可厉害了,你等会儿别输!”
陆峥低低笑出声,配合着她的孩子气,单手轻松握住鸡蛋,姿态从容:“让你先出手。”
晚风轻轻扫过院子,爷爷奶奶坐在竹椅上笑着观战。
第一回合,苏晚鼓足劲儿往前轻轻一顶。
“咔——”
轻微脆响落下,苏晚紧张睁眼,结果她自己的蛋壳侧边裂了一道细纹。
她瞬间垮下小脸,委屈又好笑:“怎么会!我明明很小心了!”
爷爷奶奶哈哈大笑。
“力道太急啦,斗蛋讲究稳,不讲究猛。”
陆峥耐心教她手势:“手放软一点,护住蛋身,只对尖,别偏力。再来一次。”
第二回合重新开始。
这次苏晚乖乖听话,稳住手腕,屏住呼吸,缓缓对上陆峥的蛋尖。
又是一声轻脆细响。
这一回——陆峥的蛋裂了。
苏晚瞬间眼睛瞪圆,惊喜得差点跳起来:“我赢啦!我赢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孩子气十足,脸颊带着浅浅笑意,鲜活又明媚。
陆峥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眼底温柔盛满,故意无奈摇头:“看来我确实不如你。”
他裂开的那颗蛋归输家,当场剥壳吃掉。蛋黄沙沙入味,茶香浓郁。
苏晚捧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常胜蛋”,爱不释手,凑到眼前左看右看,得意洋洋:“我这颗是‘蛋王’!今晚要好好收着!”
张燕刚好路过门口,看见院里热闹,探头进来笑:“老远听见笑声,原来是你们俩斗蛋呢?”
乔玉果也紧跟着过来凑热闹,打趣道:“立夏斗蛋输赢不重要,主要是有人专门陪你小孩子胡闹。”
被两人一调侃,苏晚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只顾着玩,全然没察觉有多幼稚,脸颊瞬间微红。
陆峥倒是坦然,淡淡开口替她解围:“立夏图个开心,难得热闹。”
张燕进院子时,手里还拎着一小把塘边采的空心菜,是她和叶永信打理鱼塘时顺带摘的。
“刚从鱼塘那边回来,路过听见这边笑个不停,过来凑个热闹。”
乔玉果也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两杯自家奶茶店做的薄荷冰饮,晚风一吹,清凉的香气散开。
奶奶连忙搬出来几张竹椅,摆到院子的老槐树下。爷爷搬来小方桌,端上剥好的茶叶蛋,还有一碟炒花生。
“快坐,都尝尝立夏的茶叶蛋。”奶奶热情招呼。
张燕把空心菜放到灶台边,坐下就说起鱼塘近况:“这两天气温上来,塘里的鱼苗活性越来越高。
我跟叶永信每天傍晚都要巡一遍塘,检查进水排水,还要提防水鸟过来啄小鱼苗。塘埂种的空心菜也冒芽了,再过一阵就能采摘。”
乔玉果抿了一口薄荷饮,笑着接话:“听着就有意思,等以后鱼出塘了,我店里也可以进你的鱼,做几道农家鱼的小吃。”
苏晚把玩着手里那颗完好的“常胜蛋”,五彩立夏绳在手腕轻轻晃动。
爷爷抽着旱烟,慢悠悠开口:“立夏过后雨水会慢慢多起来,晚晚你们地里的玉米苗,要多留意墒情,既要浇水保苗,也要盯好垄沟,千万不能积水泡根。”
“我记着呢。”苏晚点头应下,经过一季的磨练,庄稼的事她已经记的牢实。
奶奶一边扇着蒲扇,也念叨:“夜里野物还是不消停,野兔、野鸡最爱啃嫩玉米苗,围的防护网记得抽空再加固加固。”
陆峥应声:“明天上午我过去,把地边的网再检查一遍,有破损的地方补上。”
夜色越来越浓,漫天星星一点点冒出来,缀在墨蓝色的夜空。
几个人天南海北闲聊,聊庄稼长势,聊鱼塘养殖,聊奶茶店的日常,也说起城里打工的过往。
苏晚想起刚裸辞回到青榆村的时候,满心迷茫焦虑,不知道未来该往哪里走。
可短短几个月,播种、耕耘、收获,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身边还有默默照应自己的人。
“想想真的挺奇妙。”苏晚轻声感慨,“回到村里,才真正感受得到四季流转。”
乔玉果笑道:“这就是咱们乡下的好,日子过得慢,每一个节气都有属于自己的乐趣。”
张燕也深有感触:“以前总一心往外跑,现在才发现,脚下这片土地,也能闯出生活。”
闲谈许久,夜色渐深。
张燕和乔玉果起身告辞,要各自回家。
陆峥也准备回去,临走之前再次叮嘱苏晚:“夜里起风变凉,睡觉关好窗户。地里的事不用着急,明天我们再一起过去。”
“嗯,你路上慢些。”苏晚送他到院门口。
月光洒在乡间小路,陆峥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屋里,苏晚把那颗斗蛋赢来的茶叶蛋轻轻放到窗台,五彩的立夏绳解下来,按照村里老说法,要等到下一次下雨的时候扔到雨水里,寓意带走百病烦恼。
窗外蛙鸣阵阵,夏意融融。
立夏这一日就此落幕,万物蓬勃生长,属于他们的盛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