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过后,于见深脱离了鹿茗的托扶,退了一步。
“鹿茗,我家没有那么多闲钱放在这些事身上。”于见深语气突然之间沉了不少。
鹿茗知道于见深家境困难,但从未深.入去了解过。未曾想到如今连去医院竟然也要做慎重考虑。
鹿茗抿了下嘴,微张了嘴,却不知要从何说起。
最终于见深结束了这场沉默,他道:“你回家,我自己去药店。”
说完就走,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鹿茗看着他有些有些跛的虚浮步伐,毫不犹豫迎了上去。
“我陪你,”她扶住他的手臂,“于见深。”
“随你。”
……
一整个下午,鹿茗都陪着于见深。
六点的时候,于见深才将鹿茗送到她家楼下的楼道处。
于见深望着已经上了一个台阶的鹿茗突然折了回来,紧接着又从兜里摸出创口贴,抓起自己的左手,将创口贴撕开贴在了自己掌心。
她说:“勇士的勋章,给于见深同学的。”
话音刚落,鹿茗就立马转身小跑上了楼。
于见深怔怔地望着鹿茗仓皇地背影,直至消失后,他才反应过来,垂首红着脸,看着掌心低笑。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掌心还有一道小小地划伤。
幸好鹿茗发现了。
幸好,糟糕的于见深遇见了顶好的鹿茗。
最后,他见到鹿茗卧室的灯光亮起,他才转身离开。
——
那天过后,于见深去这几天都表现得“安分守己”,甚至在学习方面都更有劲了,有时候还会和鹿茗一起讨论题目,连各科老师看了都频频点头,有次班主任还在课堂上主动表扬了于见深。
“于见深,你看,你今天又被老师表扬了。”鹿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又愉悦。
“嗯。”于见深看见鹿茗笑得开心,自己心里也跟着甜了起来。
笨蛋一样。
于见深垂眸,倏尔瞥见自己因为穿了很久而导致局部都泛起了白的黑色短袖。
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女生说的话——
“你旁边那只小麻雀至少成绩好,就你?一辈子给顾商这种人打工的命吧。”
于见深眼底猛地一沉,下颌线绷紧。
自己不一定变得了凤凰,但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定可以。
她成绩好性格好,对谁说话都很温柔,得所有老师重视,是班主任的得意门生。
鹿茗不是麻雀,她本就是凤凰。
想着,心底的自卑像爬山虎一样疯狂蔓长,封得那堵墙喘不过气。
......
高二下学年半期考即将来临,鹿茗卯足了劲带于见深学习。
鹿茗她这么努力地帮于见深,除了心底地那份自私,更多的是她这一个月在于见深身上看到的努力。
这让鹿茗不禁想到了上一辈子的于见深,只凭着手里的一个普本学历,在四年的时间里,成为了京都市里只手遮天、让人谈之色变的人物。
只可惜上辈子鹿茗在病房里去世的当天,被判了死刑的于见深也死在了法律下。
鹿茗觉着,于见深身上有股别人过无不及的拼劲,他若是将这股拼劲放在学习上,眼前这个少年,值得更好的前途,不止于普本。
......
然而在半期考当天,鹿茗等了一个早自习,都没见于见深的身影。
眼见还有三个小时开始考试,急得鹿茗压根没心思复习。
倏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头上冒上一团火气,最终憋出两个字——
“骗子。”鹿茗咬牙。
看着墙钟不断转动的秒针,鹿茗抓着准考证的手已经紧张得来湿了大半。
最终,她离开座位,跑去隔壁班找宋齐。
宋齐却一脸平静,甚至眼里还有些疑惑。
“于见深以前不都是这样吗?”宋齐望着鹿茗,又道,“于见深最近的确是多了个兼职,你们如今的关系,他没告诉你吗?”
“什么意思?”鹿茗一张小脸疑惑道。
宋齐平静道:“算了,也没什么,不过于见深一直都这样,小茗同学你快回去复习吧,于见深没事的。”
鹿茗见宋齐一脸“我知道”的模样,脸上也没了平时怯生的模样,双眸坚定:“他在哪?带我去找他。”
宋齐微张双眸,这小姑娘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刚了?于见深缺考不正常吗?至于生气成这样?
当然,于见深说过,不准告诉鹿茗他的行踪影响她考试。
这让此刻的宋齐很为难啊!
宋齐安抚着鹿茗:“小茗同学,你还是先好好考试吧,于见深会回来的。”
鹿茗一听,立即急了,模样更加坚毅:“带我去找他!”
说完,她见宋齐没反应,转身就压迫独自一人跑去找于见深。
宋齐一看,也慌了。哪能让她一个人跑出去乱找,要是于见深知道,自己可不得被揍死。
他看了眼鹿茗,终于沉重道:“于见深他爷爷去世了。”
鹿茗蓦地一愣。
“他在处理后事,过几天就回来。”宋齐又道。
“你不了解于见深,”宋齐莫名道,“好了,我也要复习考试了。”
说完就走。
……
放学的时候,一个个回家的身影在鹿茗眼前闪过,宋齐今天的话反复在她心头碾过。
除了知道他不爱说话,家庭不好,她好像真的不了解于见深。
这时宋齐从她眼前晃过,她目光骤然一聚,下意识喊住宋齐了。
宋齐回身疑惑。
她道:“你可以跟我讲讲于见深吗?”
宋齐不可置信的挑了下眉,却还是应下:“行啊,边走边说吧,小茗同学。”
两人走在人行行道上。
他们的家和鹿茗不顺路,但宋齐也知道鹿茗担心于见深,便也没开口,只是继续顺着回家的路,说着有关于见深的二三事。
他和于见深,还有另外两个男生都是一条巷子里长大的,那是老城区的老巷。他们受遍了别人看他们像看阴沟老鼠的不屑的眼神。
鹿茗却是他们十八年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这么死心塌地的不嫌弃的跟在于见深身旁的姑娘。
“这边。”宋齐拐了下弯。
“嗯。”鹿茗点头,乖巧地跟着。
宋齐望了眼收回视线,心头摇叹。
于见深父母在他得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便双双一起出车祸去世了,只抢救回来一位终生残疾的妹妹,家里还有位瘫痪在床的爷爷。
于见深的叔父常年在外打工,嫌麻烦不愿抚养,说老爷子半截孙子都入了土,妹妹因为车祸残疾能有什么用,让他自生自灭去,于见深要管就让他自个管去,他做叔父最多每月寄回几百的生活费和于见深的学费,还要说他已经尽了一个当叔父的义务了。
而抚养一家人的担子,担在了当时十六岁的于见深身上。
“原本给的还是三百,没过几个月,于见深他那抠到没底线的叔父一家直接不动声色地把打过来的钱一月比一月地减少。”宋齐越说越气,恨不得立马冲去外地质问于见深叔父一家还有没有点良知,“于见深的病重需要药费,家里的吃穿用度,水费电费,哪样不是开销,他们那两百元能顶多少用?连当初于见深父母的出殡费都是......”
宋齐越说越激动,一时间气上了头。等看到投来的目光时,他才反应过来立即闭上了嘴,话锋一转:“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而是想告诉你——”
宋齐蓦然驻足转身盯着鹿茗的眸子,他的脸上是之前没有过的认真。
鹿茗以前就总觉得于见深身上有种天塌下来他都不会榻的坚韧,原来都是在这种生长环境下淬炼出来的。
才两年啊。
一想到两年前那个才十六岁的于见深就担起了照顾一个家的重担,她心里就倏然似含了一团苦涩与心疼。
鹿茗等着宋齐的下文,然而宋齐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只给鹿茗留下一个背影。
鹿茗立马跟了上去。
宋齐想告诉鹿茗的是,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你还会愿意跟着他吗。
但最终他还是只叹了口气。这个小姑娘才十六岁,她能知道什么,八成自己说了她当即就会答应。
她这个年纪许下的承诺又能做什么数呢?
天色慢慢沉下来,又拐了两个弯走了会,两人走到了老巷的巷口,再往里走就可以看到于见深的家。
斑驳灰墙挤出来的窄巷,电线纵横,巷深处隐约能看见进出吊唁的人,鹿茗停在巷口。
黄昏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侧过头,声音轻轻对宋齐道说了几句,望着宋齐的身影隐在阴影里。
望了几秒,鹿茗转头离开了。
……
宋齐走进老巷不久,于见深突然走了出来。
他淡淡道:“我去卖点东西。”
宋齐拉住他,直接道:“她让我跟你说,听说你爷爷的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如果你之后想找人说说话,她都在。”
于见深闻言,眸光一闪,下意识将目光望向远处的巷口,鹿茗这个时候正在等红绿灯,就静静地停在斑马线边上,背对着他们。
须臾,她好似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下意识回头,目光正巧落在于见深身上。
视线触碰的那一瞬,两人望见对方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