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真是没见过这么好欺负的僵尸，被小孩儿捉弄没反应，被假老道打骂不还手，被她戏耍也乖乖受着，难怪会被骗。
“请我做丧这事就得我说了算。”
“……”
“道长，我们地方不大，但丧事确实比较传统，全部由您来这…”
原来那个假老道是堂叔请来给堂阿公做丧的。屋内争执声越来越大，周絮在屋外站了会儿，抬脚进屋，屋内几人安静下来。
堂姑上前：“阿絮…”
老道坐在沙发上，抢过话头：“这个就是的阿絮？女的怎么能做丧，你让老道我和一个小姑娘一起做丧传出去同行不得笑话死我，让她走。”
“金生叔，您怎么说。”周絮将白纸包放到桌子上。
堂叔金生叹了口气：“阿絮，你一个农村未婚姑娘丧事做多了确实不好。”
周絮：“听您的。”
山间白雾长年漂泊不散，空中飘起毛毛细雨，丧调覆盖了整个小山村。
“啪啦啪啦——”
鞭炮声响起，来参加葬礼的亲朋又多了几位，送的礼金被人一一点好，周絮确认了一遍，提笔记下。
她看了眼堂屋被混用的镇棺符和入墓符，之后请道士做法事的事还是算了吧，有亲属都能请到假货，她一个身后干干净净的人，难保不会请到假的，麻烦得很！
那假老道穿着道袍，坐在堂前念经，僵尸在他身后摇铃敲鼓。
僵尸瘦高修长，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违和的假人一样站在假老道身后，还挺能震慑人。
假老道口中经文不成章法，《度人经》《太乙经》反复横跳，遗落了好些内容。这场面落到村里懂行的长辈眼里，难免低头议论，脸色难看。
到了哭丧环节，假老道一声哀嚎，从浑浊的眼里挤出两滴泪，声音震天，口中“妙语”一句接一句，哀恸之意溢于言表，跟他死了老娘差不多。
在场人目瞪口呆，像是被消音了一样，统一一脸懵地看向假老道。假老道毫无反应，流着老泪，依旧自顾自高声哀嚎。
周絮揉了揉耳朵，有些不忍再看。
七十多岁的族老猛地站起来，凳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将假老道的哭声打断。
族老嘴唇颤抖，张开又合拢，细眯的眼睛在假老道和僵尸身上扫过，最终没有说一句话，瞪了金生叔一眼，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离开。
村里办丧事，亲朋好友到齐的这次哭丧很重要，有儿有女的人家，第一哭得孝子先，最后一哭再请孝女收尾，至于为什么，周絮也曾问过阿公，得道的回复是“历来如此”。
五十多岁的村长看不过眼，穿过人群在假老道耳旁说了些什么，假老道抹去眼泪，假装没有前事发生，“请孝子到堂前…”
堂屋里的人哭作一团，周絮将准备好的帕子拿出来，发给村里的婶娘阿奶们，由她们给哭的人擦眼泪。
等会儿这些帕子是要收回的，再放到显眼处，让来参加葬礼的人观看，用帕子湿度来证明这家人后辈的孝顺程度。
门外围满了来看哭丧的人，他们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悲痛，有的沉思。
小孩儿无忧无虑追着打闹，听到屋里大人们的哭声，觉得新奇，跑过来张开双手央求自家大人把他抱起来。
在大人怀里眼睛咕噜咕噜转了几圈，看过后待不住，双腿扑腾乱蹬让大人把他放下来，继续和小伙伴们一起玩闹。
周絮收回目光，转向堂屋，她没看错吧，刚刚那个僵尸在看她…的喉咙？
丧事持续了三天，吃过最后一次席就该抬棺入土。
周絮测好血氧，将手机连播点开，听着推送的视频新闻，将洗干净的宝宝安抚巾放进准备的粉色盒子里，拿来各种颜色丝带，对比搭配。
快到饭点，村里广播叫村民去帮忙，周絮将礼物带上，路过露露家见她在忙着洗衣服，说了一声随手将礼物放在她家门框上，人就往金生叔家走。
刚到被叫进厨房帮忙，周絮提着一口热锅出门，被打闹的小孩儿撞了一下，身子向后倒，慌乱中想拿稳锅耳，却被狠狠烫了一下，手反射性收回，热锅一整个被她高高抛向空中，滚烫的热汤就要泼到她身上。
在众人发出的惊骇声中，周絮赶紧捂住头脸，认命等待身前热汤和身后撞击的到来。
却不想一道残影从人群闪过，散出淡淡的野迎春的花香，后腰被一块冷硬的东西抵住，整个身体回转，找到重心立在地上。
骤然被罩进黑影里，周絮扶了扶倾斜的眼镜，顺着胸口一路往上看，这人、这僵尸确实长得高！
没带墨镜和口罩，像是匆匆赶来，整张脸彻底暴露在她面前。乍一看，惨白的皮肤里鼓动着青紫的血管，眼型细长上挑，眼珠灰白空洞，嘴巴却殷红像刚吸了血，不像正常人，也不像好人。
细看就会发现他很年轻，五官稚嫩，像还在上学的高中生，有种再坏也还处在发育期的既视感。
僵尸将锅递到她身前，周絮恍了恍神，终于反应过来，接过的时候手故意碰了他的手，和印象里的一样，依旧是冰的。
周絮：“谢谢。”
周围有人鼓起掌来，几个半大小子夸他速度超快，几下就将人扶起还顺带完好无损的接住了热锅，激动到语无伦次，跟同伴手舞足蹈地解释他们刚才看到的。
像是才注意到身边围着人，僵尸缩了缩下巴，将脸埋进帽子和头发的空隙里。
见他埋着头就要走，周絮低声说：“等一下。”
掏出脖子下的方巾递给他，指了指他的脸就端着锅走开了。
***
“起棺——”
负责抬棺的年轻人准备就绪，队伍最前面是抱着相框的金生叔，村里男女老少跟在棺材后头，一行人吹喇叭、打鼓，在村里转了一圈，停在石桥上。
周絮走在人群里，观察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僵尸的身影。
由领头的人开始起调唱《送别歌》，曲调是欢快的，一群人围着棺材载歌载舞，用热闹快乐的方式送别亲人。
假老道眼神飘忽，和人群中一个秃头男对了个眼神，秃头男点头离开。
在老道直接让人将棺材落下的时候，周絮将准备好的几捆稻草分给站在四边的露露、三婶还有村里的奶奶们，由她们悄悄垫在棺材底下。
就在刚才，她刷同城视频的时候，底下评论推送了一个假老道在农村行骗的链接，这才知道这家伙原来是个诈骗惯犯。
一群人又开始喊号子，向棺夫们敬酒，最后由金生叔爬到棺材鼎上给大家撒糖。
老人小孩儿蹲下身子捡糖的时候，人群里一个男子说，
“金生，棺材入土前不能落地，会给十里八村带来灾祸。”
“就是，坏了祖宗的规矩，今天不能入土嘞。”
“抬回去”
“抬回去……”
周絮看了眼那几个闹事的男子，眼生的很，身材相似，长得都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难怪故意没带垫棺材的矮凳，那假老道原来是想延长葬礼时间好多拿钱，之前做殡仪师的时候这样的人她也没少见过。
欢乐的气氛被打破，金生叔向假老道问话：“道长您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搞清楚流程了吗？”
老道支支吾吾不说话，周絮看得明白，这人是装的，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族老一棍子打在金生叔身上，假老道往后退了两步，族老瞪着两人说：“丢人！”
“谁说棺材下地了？这不是垫着草嘛，往年穷的时候谁家不是垫的稻草。”周絮上前和人将族老劝离。
“不可能。”假老道趴到地上看了又看，手伸进棺材底下摸了又摸，嘴里嘟囔。
众人看出假老道的反常，心中对他产生猜疑。
周絮没有再说什么，现在拆穿假老道的身份并不明智，让堂阿公的棺材入土才是大事。
丧事继续，鞭炮声响彻山谷，按规矩村民们留在原地，看着送葬的几人敲锣打鼓环山而去。
人群散去，周絮骑上露露的小电驴，根上送葬的队伍。
直到堂阿公入土，周絮走向金生叔，把手机递给他，“叔你看吧，这人是假道士专门到农村骗钱的诈骗犯。”
金生叔看看手机再看看假老道，几个来回后脸色涨红，将手机还给周絮，一言不发弯腰捞起锄头，朝假老道头顶挥去。
假老道偏头，棍子打在他背上，看着两人厉喝：“搞什么？”
眼睛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脚步不停往后退，知道事情败露转身就跑，高声道：“今天的钱我不要了。”
金生叔见人跑了，扛起锄头跑去抓，假老道身法灵活，根本就抓不到。
周絮大喊：“这个假道士是诈骗犯，大家捉住他。”
几个身强体壮的棺夫最先动起来，将假老道围在一起试图抓人，可假老道滑不溜秋，根本抓不住。
周絮捡起放在地上的抬棺的木棍，扔给几人，棺夫接住木棍就往假老道身上打。
假老道被打得满脸青紫，摸头的手沾满血，面露厉色，朝周围大叫：“澜，澜你给我死哪里去了，出来给我教训他们。”
假老道又叫了好几声都没见什么人出现。
棺夫们继续冲上前抓人，转瞬间一个瘦长黑影出现在假老道身边。
众人大惊，接连往后退，所有人盯着那人的脸愣在原地，棺夫们手里的木棍掉到地上。
“我要他们脑袋开花，快去——”假老道冷哼，边捂脑袋边推着僵尸。
金生叔大概愤怒战胜了恐惧，轮起锄头就冲过去，朝僵尸身上敲，僵尸抬起左手，一把攥住还裹着泥土的锄头尖，眨眼间金生叔已经双腿离地，抱着锄头倒进五米远的灌木丛里。
其他人见此情景双腿发抖，面色发白，不敢移动半分。
周絮握紧手机，挡到人前，对僵尸说：“那个人是假道士，是专门搞诈骗的诈骗犯，你也被他骗了。”
假老道：“别听她的，赶紧帮我教训他们。”
被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仿佛置身于失重的异界，周絮有些发晕：“你是僵尸…”
“我叫澜。”
话音被明朗坚定的男声截住，世界天旋地转，她大脑发懵，身体像被强行塞进一个敞开的冰箱，冷得她全身发颤。
眼前的事物在疯狂后退，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