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村里年长的长辈吃完晚饭后都习惯互串家门消食,最受欢迎的消食地,属村中石桥。
“不是说周东下不了床,拉回来办丧吗?怎个还找人喝酒嘞?”
“话都是一个传一个传偏嘞。”
“真嘞,白天三媳妇家的两头猪还有城里做的棺材都拉到他家了。”
“他们回来还请我去帮忙领路,刚接到的时候东叔眼睛都睁不了,皮都发青了。”
“……”
***
僵尸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她,慢悠悠从棺材里爬出来,跳下货车,伸直双臂,朝她一蹦一蹦地过来。
周絮心跳加速,转身奋力往前跑,窄小的田埂此刻如履平地。
每次转头僵尸越来越近,所幸不再往回看,一门心思往前跑,这时看到家门。
周絮快速躲进家里,将门锁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门外的僵尸一直在敲门,嘴里说着什么,周絮听不懂,她跑进柴房拿起阿公的斧头,靠在门内大声让他走开。
周絮握紧斧头,要是敢进来,她就砍了他。
大滩肉色液体从门缝处渗出,粘上她的双脚,任由她怎样撕扯都无济于事,那黏糊糊的东西一点点往上,就要将她吞噬。
三声火炮声响起,周絮从噩梦中惊醒。
淡淡晨光透过窗纱照在她的侧脸上,黑发一绺一绺贴在白面上,脸上都是汗津津的光,眉头紧蹙,额头青筋鼓胀。
盯着放在床头手机,为什么货车拉的棺材里会有人?!而且那双眼睛实在不像是活人能拥有的。
她身体蜷缩,双手按胸,将胸口处的衣服抓得绷紧,手指节发出咔咔脆响。
将近六七分钟后,周絮捏着手指,将骨折的手指复位,穿上外套带好眼镜,缓缓起身。
在客厅倒了一杯开水,推开房门,她家建的高,站在院坝里就能看清整个村的风貌。
三声火炮是用来通知村里人,家里有人去世。
小山村凌晨的白雾总是浓郁的,这会儿天还发灰,听到火炮声的村民断断续续亮起了灯,慢慢的乡村小路上出现越来越多光点,朝发出火炮声的那家汇聚。
金生叔家灯火通明,想到昨天见过的堂阿公,应该是他老人家走了!
“阿絮起了?你等等我,我俩一路去。”院坝下小辉家的新媳妇露露,她抱着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小婴儿站在楼顶。
露露比她还小一岁,长得圆润乖巧却性格泼辣,今年刚生了小孩儿,没有跟着小辉出去打工,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和长辈。
周絮本想拒绝,但人已经抱着孩子下屋顶。
堂阿公家在寨子底下,两人赶到的时候,已经围满了人,因为是凌晨大多数人都穿着睡衣,一脸倦容,周絮也不列外。
周遭大大小小的议论声,被悲伤氛围感染的村民眼眶都红红的,里屋时不时传来女人的哭声和劝慰声。
周絮做过殡仪师,但只当是工作,其实不喜欢这样的氛围,看过之后就想离开,被白天见过一面的堂姑叫住。
“阿絮,你来了!你堂阿公白天说的事…你怎么想的。”堂姑见周絮没反应,当即跪下,声音哽咽,“就当姑姑求你,圆了你堂阿公、最后一个愿望吧。”
堂姑父过来扶住妻子,说道:“我们会按最高报酬支付,请你考虑清楚。”
周围人见周絮无动于衷,开始好声相劝。
三婶越过人群,拉住她的手:“三婶知道你和你阿公一样是个心肠软的……”
不管周围人怎么劝说,周絮始终不发一言。
露露抱着哭闹的孩子挤进来,看了一圈:“关你们什么事啊,春阿公死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一家人来看一眼,一群老不死的逼小姑娘做丧呢!”
知道露露是个泼辣的,没想到这么泼辣,在她骂得越来越脏之前,周絮终于将人拖走。
天已经大亮,两人走在路上,山间晨雾飘渺,她想到小时候经常有人在这样的日子,提着一壶酒就上门来找阿公做丧事。
他总会答应,说他们家祖辈都是干这行的,既然接手了就不能坏了名声,送人最后一程是他们家的使命,也就只有这件事才会说一堆大道理。
“阿公,我天天帮你做丧事,给死人擦身体,别人都不敢和我玩了。”小阿絮拧干帕子递给阿公,神情落寞。
阿公叼着根烟,袖子撸到肩上,接过帕子仔细擦拭:“小东西,劳资还活着嘞,用得着你帮我做丧事?再瞎说,到时候我叫这个阿叔晚上去找你嘞。”
小阿絮瘪嘴,复又歪嘴轻哼:“我才不怕,你说过活人比死人可怕,活人都怕我,死人更不敢找我啦。”
“小姑娘话那么多,干活。”
小时候只要不上学就跟着阿公做丧,以至于到了青春期想要支配自己的时间所以特别排斥做丧。但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大学毕业后兜兜转转还是干了这行。
底层白雾渐渐散去,周絮止住脚步,让露露先抱孩子回家,请她帮忙把电视柜下边的白箱子送过来。
周絮不确定以她现在的身体还能不能把一套丧事做下来,人已经来到堂阿公的床前。
周絮算了算时间,让人去准备温水和白酒,将寿衣里外衣套好放在一边。
“堂阿公,周春之孙周絮,秉诺替阿公送您一程。”话闭鞠躬。
周絮为老人修剪指甲,叫堂阿公的亲人一起擦身,穿寿衣。露露将她的化妆箱带来,再给老人画了个精神的妆。
她将在城里学的给死人画妆加到老家的传统做丧仪式中,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众人合力将人抬到堂屋中央的冰柜上,主持哭丧后,要了堂阿公的八字,到楼上侧屋安静画符算时间去了。
什么符怎么画,用在哪里,周絮小时候比现在还熟。不过还好,多亏有半年前她阿公的葬礼练手,她轻扯了下唇角。
屋后小孩儿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周絮推开窗户,窗子损坏严重被钉死,只能打开一条小缝。
“怪物,他是怪物——”
一群农村小孩儿围着一个带着帽子、墨镜、口罩、手套,全身没有一点皮肤外露,身高优越,体型却瘦得离奇,行动僵硬,处处透露怪异的男子。
有小孩儿去掀他的衣服,他慌忙捂住的样子惹得所有小孩都去扯他的衣服,拉着他的衣服转圈圈,衣服拧紧他的细腰,似要将他勒成两截,旁人看着都疼。
那人似乎感觉不到疼,动作迟钝轻缓,生怕弄疼作弄他的小孩儿,也不生气。
小孩儿们玩不够似的,在他身上抓来抓去,抢他帽子和眼镜,怪异男只是护着并没有阻拦,一不小心他的墨镜被撩到地上。
周絮抿嘴,有些头疼地看着那群小孩儿。
怪异男弯腰去捡墨镜,却猛然抬头,两人视线相撞,联想到晚上做的噩梦,她瞬间吓到额头汗湿。
一双没有生机的灰白死人眼,是昨天棺材里的人没错,他怎么在这里?!
小孩儿们见了怪异男灰白的眼睛,大叫怪物,所有小孩儿跑远,捡石块砸他,他移开视线垂头,仍然一言不发,站着不动。
远处走来一个道士穿着的人,待看清了他的脸,是昨天那个假老道。
他捡起地上的石块,又是摸又是咬,双目亮着精光,举起石块对一群小孩儿说:“谁扔的石块。”
“……”
“这是哪个小朋友扔的石头啊,真漂亮,带我去找的话我就让这个怪物和他玩。”
老道见小孩儿们仍旧不说话,随意捡起地上石块砸向怪异男,怪异男一动不动,任他砸得脑袋闷响。
小孩儿们受到惊吓,一哄而散,四下跑开。
假老道气得跳脚,大喊让他们回来,声音回荡整个山村,老道立马捂住嘴巴,转过身朝怪异男踢了一脚。转瞬发出一声不比刚才小的痛呼,双手捂脚尖在地上蹦来蹦去。
老道扯了一把怪异男,人差点栽到他身上,好在最后稳住了,沉声说道:“都给你说多少次了,你是僵尸不是人,不要总想靠近人类,除了我没有人愿意和僵尸待在一起……”
两人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声音。
她没听错吧,刚刚那个假老道说怪异男是僵尸?周絮下楼,来到屋后,站在刚刚怪异男的位置,四下查看。
屋后放着一口豪华棺材,正是昨天她在货车上看到那个,细看棺材逢附近还有指印,她果然没看错。
回到二楼,周絮将最后一张符咒画完装进纸包,低头思索片刻,拿起毛笔在黄纸上描了一张符箓,折好装进外套口袋。她下楼的时候注意到角落里一袋糯米,趁人不注意,偷偷抓了一把放进另一个兜里。
凌晨赶来的村民大多数已经回去,只剩七八个村里的话事人,围坐在地灶旁讨论丧事。
金生叔已经回来了,站在侧屋里和堂姑说事。
周絮过去将准备好的东西给他们保管,就见堂叔身后窜出来一个人,她停住脚步,此人就是刚才那个假老道。
呼吸不自觉加快,她眼睛在假老道周围扫了一圈,那个僵尸呢?他们不是一起的吗?
刚要收回视线,就见院门口大簇淡黄色野迎春花下,僵尸曲着长腿蹲在地上,歪着脑袋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掉在地上的小黄花。
周絮咽了咽口水,大白天的,眼下都有人,她倒要试试看他是不是真的僵尸。
她若无其事走到怪异男附近,从兜里掏了点糯米,假装伸手摘花。
看了眼两人的距离,小步挪近,摘花的手顺势松力,几颗糯米扬到他肩上,慢慢滑下来掉落到地上。
僵尸仰头看她,周絮退开几步,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手里的小黄花转了又转,周絮脱下外套,找准方向,用力朝怪异男头顶抖了抖,糯米从口袋里倾洒出来,掉了他一身。
僵尸又抬头看她,周絮收起紧皱的眉头,拍了几下衣服,假装平静地说:“衣服有虫子。”
僵尸默默往旁边移了两步,侧过身去,头低低埋进腿间。
周絮捻着花,盯着怪异男的头顶,怎么没反应呢?不是说僵尸怕糯米吗?
“这朵花送你、当赔罪。”周絮将手里的小黄花递到怪异男面前。
僵持了一会儿,见他没动,拿花的手往前凑了凑。
以为他不会接,就要收回手,他左手慢吞吞抬起,用带着黑色手套的手碰了一下花瓣,举起头看她,似要确认这朵花是否真的要送给他。
周絮拿起他的手,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人的手怎么像冰块一样又冰又硬,快速将小黄花放进他掌中握好。
抽回冰得发麻的手,转身离开。
她刚刚将符箓卷在花梗上,想再试试他到底是不是活人,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确实不是人。
没有活人是不用呼吸的,喉咙和胸膛没有起伏,皮肤还又冷又硬。她得马上告诉金生叔和村长他们。
没走几步,身后一声低哑的“谢谢”响起,周絮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