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舰已经四分五裂，红砂仍在往舱里卷。
失控哨兵们虽然停了手，却没有撤走的意思。几十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们，喉咙里压着低哑的喘息，像一群在风沙里暂时被按住獠牙的野兽。
副官抱着物资箱：“老、老大，趁他们没发疯，咱们开火冲出去？”
“开火他们可能会二次狂化。”花弦一扫过那些伏在沙地上的精神体，目光落回龙千鲤身上，“还能出声么？”
其实龙千鲤嗓子热得快冒烟了。
但她瞥了一眼虚空里浮着的倒计时：
【任务剩余时间：七十小时十五分钟。】
如果在太阳落山前找不到遮蔽处，等这群哨兵再次狂化，或者夜间起了沙暴，别说建立文明聚落，她没交代在这里都是奇迹。
“能。”她清了清嗓子，揉着发酸的手腕，大小姐架子端稳，“不过先说好，本小姐的嗓子金贵得很。等安全了，你得赔我一整套高级声带护理套餐。”
对方没理她的胡话，丢过来一瓶水，朝其他人打了个战术手势：
全体轻装，只带随身武器和急救物资，动作放轻，从后舱脱离通道撤离。
-
龙千鲤再次按下广播开关键，微弱的精神力随着歌声扩散。
“归去莫回首，春山草木长。天青分曙色，浩荡入潇湘。舟远波澜歇，青芜满野塘。尘外长相守，松阶一径芳。何须争岁月，白首看斜阳。”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不算精神梳理，在蓝星，只不过是唱一首平平无奇的歌曲。
而在这个全员神经紧绷、被精神污染折磨得发疯的流放星，这段带着微弱精神力的平静韵律，就像久旱裂土上落下的第一滴细雨。
“唔……”
离得最近的一名重度狂化哨兵身形晃了晃，眼底的猩红像潮水退潮般褪去少许，庞大的精神体呜咽着趴回地面，耳朵耷拉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队员们趁这段时间悄无声息地搬动箱子，赤金黑豹则守在龙千鲤身边，警惕着周围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连唱了三遍后，最后一句气若游丝的尾音落下的瞬间，红砂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大片。
三十几个凶名在外的狂化哨兵，连同他们那些狰狞的精神体，齐刷刷陷入了脱力后的深层昏睡，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走。”龙千鲤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捞起来拎在半空。
这人半点没客气，步子迈得又大，直接把她双脚悬空带离了残舰。
太过分了，摆明了嫌她自己撤退走路动静太响。
-
荒星的地表温度高得不正常，原主这双昂贵的羊皮底高跟短靴，在粗粝滚烫的沙地上踩了不到半小时就宣布阵亡——鞋跟卡进石缝，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问题不大，龙千鲤刚抬起脚准备继续走，没想到系统发出警告：
【请宿主认真维持人设！】
“花弦一！”她索性站在原地不动了，气喘吁吁地踢掉断掉的靴子，光脚踩在发烫的沙砾上，“我不走了！你们逃难连台悬浮滑板都没有吗？设备都凑不齐玩什么荒野求生！”
周围几个负重前行的队员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瞪她。
对方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看着她。
日光将他那张清冷俊朗的脸照得毫无血色，肩头被零件箱撞裂的伤口浸出暗红，顺着白风衣滴在沙地上，他却感觉不到一样。
“不走？”他折返回来，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可以，后面那群狂化哨兵还没撤，等他们醒了，我把你送过去继续唱。”
“你敢！”龙千鲤仰头瞪他，心里紧张得不行，面上一副凶巴巴的神情，“我报复心很强的，等我加入他们，就带着猫薄荷打回来！”
黑豹无声地从花弦一身后绕出来，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巨大的脑袋拱了拱龙千鲤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子蹭过指尖，带来一丝微凉的抚慰。
龙千鲤先是缩了一下手，反应过来后，试探地摸了摸黑豹的头。
它看起来不太习惯这样，但并没有拒绝她。
怎么可以拿猫薄荷对豹豹使坏呢？
她开始后悔刚才说的了。
“惯得你。”花弦一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忽然俯身，在龙千鲤惊呼出声前，直接将人打横扛到肩上。
“喂！花弦一！放我下来！我头晕！脏死了你风衣上全是灰！”
对方脚步没停，就这样扛着龙千鲤走了近一个小时，带着这支疲惫的队伍走进一处背风的隐蔽岩溶洞窟。
-
洞窟内阴凉潮湿，勉强隔绝了外面的地表高热。
副官带着两个队友用便携式激光枪炸平了碎石，铺开防潮垫，把仅剩的医疗箱和十几支高阶营养液摆在最中央。
接着汇报情况：
随身带的水只够支撑两天，营养液平均分配的话，接近一人一支，能顶一天。
溶洞里陷入短暂的死寂，花弦一没说话，只是从身侧拔出一柄短刃，面无表情地挑开自己肩头结痂的伤口，剜出里面的弹片。
“不用平均。”他随手拿起一支灰褐色的军用营养液，扔进龙千鲤怀里。
“喝了。”
龙千鲤接住冰冷的合金管，指尖拧开密封盖，一股混杂着铁锈味和化学合成剂的刺鼻怪味瞬间冲入鼻腔。
【警告：请维持正确人设！】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猝死前，连吃三个月糊弄肚子的速食也没这么让人难以下咽。
这时——
【叮！检测到环境条件符合文明萌芽标准。】
【系统提示：蓝星文明之始，始于火与熟食。请宿主在十二小时内完成“文明第一餐”，以食物唤醒人类本能认同。】
【任务奖励：解锁初级食材图鉴，净化水源微型发生器一台。】
“啪。”
合金管被她摔在地上，灰绿色的粘稠液体洒了一地。
“龙小姐！”副官气得眼睛发红，老大为了他们，把自己那份让给龙千鲤，结果她就这样践踏仅有的生机！
“看什么看？这种下等人喝的泔水，狗都不喝，你们居然拿来给我？！”龙千鲤站起来，指着地上的残渍，大小姐脾气发作得不可理喻，“一股馊铁皮味，想害我直接开枪，少用这种手段恶心我！”
这时，花弦一蓦地睁开眼。
一瞬间，冷绿色竖瞳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缓缓站直身体，修长的影子在岩洞内拉长，一步步走到龙千鲤面前。
高大的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低头，指尖扣住龙千鲤的脖颈，拇指抵在她的颈动脉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动你？”
声音沙哑低沉，像淬了毒的砂纸。
身后的队友们屏住了呼吸，没人敢上来劝。
她脖颈发凉，甚至能感觉到男人掌心里粗糙的枪茧。但她硬撑着不躲，迎着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下巴微微扬着：
“我挑食怎么了？你既然敢把我带下星舰，就得管、我、饭。”
“这里是荒星，不是你龙家的温室。”他的手指收紧。
“那也比等死强。”龙千鲤依旧是嫌弃的语气，眼神却比刚才认真了不少，“刚才进峡谷的时候，背阴坡有碱壳，底下很可能有水源，还有岩缝里很多长红斑的蘑菇，那个是古蓝星记载的可食用真菌。普通人接触不到古蓝星的资料，但你花家总不至于不够格吧？”
-
对方的指尖力道放松了。
“岩溶地貌下层确实容易渗水。”副官在旁边小声嘀咕，“但那些红斑蘑菇……以前有探险博主吃过，转了三个医院都没救回来。”
“那是他们没把毒素通过高温碱解。”龙千鲤反驳，顺势瞪了花弦一一眼，“不信拉倒，饿死我算了。反正传出去，全星际都知道你花弦一落魄到一口热饭都吃不起，丢人的是你。”
洞窟里再次安静。
他慢慢松开手。
龙千鲤暗自喘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带路。”男人拿起便携式脉冲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要是找不到你说的水源，我就把你埋在毒蘑菇下面。”
花弦一跟在她身后，眼底划过微不可察的情绪。
是真的娇生惯养受不了苦……还是在找借口脱离他的视线，去给暗处的人发信号？
-
岩缝深处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龙千鲤光着脚，脚底没几步就被尖石磨破了皮。系统暂时没提醒维持人设，她也懒得作，干脆咬着牙不吭声继续走。
旁边的人忽然停下来。
他甚至没看她，只是随手将自己身上那件烧毁了半边的风衣扯下一大块布料，拆成两团扔在她脚边。
“走慢了把你扔这儿。”
她愣了一下，拿起布条包在脚上。
穿过一条幽狭逼仄的石隙，空气里的湿度果然明显上升。
拐过一处岩角，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一汪只有洗脸盆大小的水洼静静躺在岩石底部。
而在石壁背阴处，密密麻麻生长着大片火红色的伞盖状植物。
“真有水？！”跟在后头的副官惊呼出声，掏出便携检测仪往水里一扎，
“卧槽……虽然重金属超标，但只要过一层基础沉淀就能喝！老大，这水能救命！”
半响没人说话，龙千鲤偏头，花弦一正目光幽深地盯着她。
心底的石头落了地，表面上却娇气地翻了个白眼：“我都说了有，快点，找个趁手的东西当锅，去生火！”
队友们面面相觑，最后全都看向自家老大。
他点了点头：“按她说的办。”
-
在星际时代，除了一些保留古老传统的顶级门阀，“生火做饭”这项技能早就在数千年的高效营养液普及中失传了。
几个人对着一堆发潮的易燃岩磷抓耳挠腮，最后还是花弦一拔出粒子脉冲枪，对着聚拢的碎石堆调低功率轰了一枪，炽白的高温电弧瞬间引燃了石芯，腾起一簇噼啪作响的明火。
箱盖被架在石头上，擦拭得干干净净。
龙千鲤挽起被刮破的裙袖，坐在火堆旁。
“看好了，我只示范一遍。”她略带嫌弃地挑出颜色暗沉、伞柄粗壮的红斑伞菌，用石片刮去表皮带有麻痹性毒素的红蜡，撕成细条，扔进烧沸的岩水里。
“滋啦——”水汽蒸腾而起。
没有蓝星复杂的调味品，她只能让副官找来几颗含盐度极高的白石粉末，碾碎后当作粗盐撒入锅中。
随着汤水在金属盖上剧烈翻滚，奇迹发生了。
原本刺鼻的土腥味在高温沸腾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星际人类从未闻到过的、浓郁而温热的鲜香。那是菌类蛋白质在盐与热水中彻底激发出来的香气，带着泥土深处的甘甜与生机，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发出了一声震天响。
龙千鲤看过去，看上去年纪最小的队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这个蘑菇汤真香。”
她转过头，花弦一正站在火光边缘，眼底倒映着跳跃的火焰，目光落在那锅翻滚的热汤上，神色难辨。
【滴，这边扫描了您和原主的知识储备，相加也无法达到“博学”判定标准哦。】
......
可恶，她刚才应该只问了一个问题吧。
【宿主，系统暂时没检测到您的人设崩塌风险呢。】
龙千鲤松了口气，转念一想：
古蓝星文献在皇室和财阀高层也是核心机密，原主连毕业考都是混过去的，他不可能全然不疑。
但在原主的记忆里，两人从小到大没见过几面，双方对彼此的认知大多来自调查资料。
想必花弦一现在就算怀疑什么，也拿不出证据佐证。
-
“好了。”
龙千鲤把菌丝捞进一个洗净的金属饭盒里，又舀了半盒奶白色的浓汤。
她端着饭盒，把勺子放进去，然后递到花弦一面前。
“未婚夫，第一碗给你。”她内心桀桀桀，友好的笑容快要绷不住了。
对方没接：“你想拿我试毒？”
她笑容一下垮了半边，当着他的面，低头直接就着盒沿抿了一大口热汤。
滚烫的汤水顺着干裂的食道滑进空瘪的胃里，鲜美、醇厚，带着一丝野生菌特有的辛香，瞬间驱散了浑身骨头缝里的疼痛与疲惫。
龙千鲤长长舒了一口气，双颊被热气熏得透出健康的粉白。
“胆小鬼，想喝就自己盛吧。”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对方定定看了她三秒。
他转过身，再也不想理她。
而黑豹从他身后探出头，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饭盒。
【叮！阶段任务“文明第一餐”完成！】
【蓝星饮食认同度初次激发。】
【奖励发放：初级食材图鉴解锁，净化水源微型发生器已存入您的随身空间。】
-
“老、老大……好好吃，你真的不尝尝吗？”副官端着饭盒凑上来。
“你们先吃。”花弦一说完，神色微变。
原本伏在地上的赤金黑豹猛地站起，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爆发出凶戾的低咆。
洞窟外的岩壁阴影里，多出了十几道嶙峋的身影。
风把浓郁的菌汤香气吹出了峡谷。
那些原本在残舰附近昏睡的失控哨兵，竟然循着这股从未在荒星出现过的致命香气，一路摸到了这处隐蔽的洞口。
黑暗中，数十双泛着血光的眼睛在岩缝间亮起。
空气里的哨兵素再度躁动不安。
他们死死盯着那口还在冒着白气的金属锅，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发出野兽争食般的粗重喘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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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文明第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