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慢慢烘开整座宅院的生机。
窗边那盆栀子花彻底盛放了。层层叠叠的白瓣舒展在枝头,花瓣边缘还凝着晨间未干的露水,素净单薄,风掠过窗沿,花枝轻轻颤动,一缕清浅花香漫进卧房,落在沈柯日复一日安静等待的时光里。
自从花苞初绽那日起,沈柯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俯身看花。
这是他困在沈家大宅里,唯一的盼头。
沈家依旧是一座冰冷压抑的牢笼。沈错终日在外应酬,醉酒归家便满身戾气,动辄高声呵斥;府里下人向来看人眼色行事,待他永远带着一层疏离的敷衍。偌大宅院人声往来,却没有一丝属于他的暖意。
唯有沈格,是这死寂里唯一的例外。
他从不会失约。每日晨昏都会准时踏入小院,语调温和,照料细致,带给少年从未拥有过的偏爱与包容。
清晨阳光斜斜切过窗棂,落在雪白的栀子花瓣上,透亮得近乎虚幻。
沈柯搬一张矮凳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瓣面。大病初愈之后,他性子愈发沉静寡言,眼底总萦绕着化不开的空落,唯有对着这一盆栀子花,才会泄出一点少年本应有的鲜活。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这份声响,早已刻进沈柯的日常。
沈柯没有回头,脊背却下意识微微绷紧,后颈光洁的皮肤泛起细碎麻意。那是未成年幼体Alpha,面对成年Alpha本能的血脉警惕。
只是这份本能的预警,一日弱过一日。
“全开了。”
沈格的声音落在身后,温和得如同拂过花枝的风,不带半分压迫。他刻意压敛全部Alpha信息素,气息干净清淡,精准避开少年所有恐惧的触点。缓步走近,停在沈柯身侧半步的位置,距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越界、不逼迫,却无声地占据了少年全部视线。
沈柯轻轻点头,嗓音带着晨起淡淡的沙哑:“嗯,开了好多。”
“答应你的事,该兑现了。”
沈格垂眸看向他,目光先落在少年柔软的发顶,滑过单薄肩头,最后缓缓掠过他毫无防备的后颈。眼底深处沉落浓稠静默的占有,深埋在温柔表皮之下,不露半分狰狞。
“今日天晴无雨,山野安静,没有人会打扰。我带你去城郊山林,去看漫山遍野的野栀子花,好不好?”
这句话像裹着蜜糖的石子,轻轻砸进沈柯沉寂已久的心。
他猛地抬眼,漆黑眸子里亮起细碎光亮。自从李珏离开之后,他便被困在这座四方宅院,连出门看一次风景,都是奢望。他几乎快要忘记山野长风、成片花海是什么模样。
“真的可以出去吗?”沈柯小心翼翼询问,眼底藏着不确定的怯懦,“父亲……不会生气吗?”
长久寄人篱下的日子,早已教会他看人脸色,习惯收敛期待,习惯退让隐忍。
沈格低低笑一声,抬手,指尖极轻擦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克制。
“有我在。”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像一张柔软的网,稳稳兜住沈柯所有不安。
“我带你出去,万事由我担着。沈错未必会知晓,就算知晓,也不会责怪你。”沈格语调笃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小柯,你不必永远活得这般小心翼翼。”
沈柯怔怔望着他。阳光揉在沈格眉眼,柔化了所有锋利轮廓。在少年满目疮痍的世界里,眼前这个人,是唯一愿意向他伸出手的存在。
所有人都要求他懂事、隐忍、认命,所有人都把他视作丧父的累赘。只有沈格告诉他,不必拘谨,不必卑微。
心底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又悄无声息塌陷一寸。
腺体细微的麻意依旧存在,本能的恐惧没有彻底消散,可贪恋温暖的柔软,已经稳稳压下了全部戒备。
“好。”沈柯轻轻应下,眼底盛满纯粹、毫无杂质的期待。
沈格唇角笑意加深,温和近乎完美:“简单收拾一下,我们出发。不用带太多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沈柯乖乖起身,整理衣衫。一身素色薄衣,干净整洁,衬得他眉眼清透,身形单薄。
他不曾察觉,身后沈格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温柔之下,是势在必得的沉寂。
这场出游,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散心。
是李珉交代给他计划里,收拢软网的第一步。
李珉是他背后的金主,手握沈家不少把柄。那人心思深沉,一直怀疑李珏并没有真正死去。李珏拥有罕见的不死异能,寻常病痛根本无法夺走他性命,那场“病逝”疑点重重。
李珉的计划,沈格牢牢记在心底。
只要将沈柯——李珏唯一的骨肉,从Alpha转化成Omega,腺体改造带来的剧痛、煎熬,一定会逼得藏在暗处的李珏,主动现身。
沈格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转瞬又被温柔覆盖。
院内的栀子花再美,终究困于一方窗台。唯有带沈柯离开熟悉的宅院,踏入僻静无人的山野,隔绝所有外人,才能让少年彻底依赖自己,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不多时,两人并肩走出沈家大宅。
门外的风是自由的,拂过眉眼,吹散宅院常年萦绕的压抑沉闷。沈柯深吸一口气,脚步不自觉轻快几分。他太久没有感受这样松弛的时刻。
沈格走在身侧,始终慢半步,默默护着他避开路上石子与行人,细致入微。一路上避开沉重悲伤的话题,只轻声讲述城郊山野景致,语调松弛温柔。
沈柯安静听着,偶尔轻声应答,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那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正在无声无息,日复一日扎根生长。
——
千里之外,川北小城。
又是一个落雨的清晨。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木窗,绵长温润,带着小城独有的烟火。
李珏的日子依旧安稳平和,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病痛折磨,没有纠缠爱恨。小院花盆里种下的栀子花,已经抽出嫩绿新芽。每日晨起浇花,闲逛老街,吃一碗热乎的面食,这是他蛰伏许久,终于得到的自由。
这场假死,让他挣脱李珉的实验棋局,摆脱沈家冰冷的婚姻,也完成了对李槐过往欺骗的报复。
可唯独,放不下沈柯。
信使送来的纸条字句简短:沈柯心绪渐稳,今日随沈格出城散心。
寥寥几字,每读一次,心底便沉重一分。
李珏立在窗边,望着雨雾朦胧远山,指尖轻轻抚过花盆里嫩弱的芽尖。
他知道沈格陪在沈柯身侧,日日温柔照料,替他护住孤身留在沈家的孩子。可他比谁都清楚,沈格骨子里藏着偏执与掠夺。
那张裹着蜜糖的软网,正一圈圈缠住沈柯单薄的身躯。等少年察觉之时,早已深陷其中。
他身在桃源,心却悬在旧城牢笼。
他赢了所有人,挣脱所有枷锁,唯独输给骨肉牵挂。
想回去,不敢回。想相见,不能见。
只能隔着千里山水,遥遥看着孩子一步步沉沦,束手无策。
——
旧城城郊,山野风清。
车子停在山道入口,两人并肩踏上青石板小路。
漫山野栀子肆意盛放,纯白花瓣铺满山野,清风卷动花香,清冽浓郁,漫遍整片山林。这里没有人烟喧嚣,没有呵斥冷眼,只有风声、暖阳,和身侧陪伴的人。
沈柯站在花海中央,怔怔望着漫山白花,眼底升起真切光亮。
他缓步往前走两步,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瓣面,眉眼松弛,是许久没有过的轻松。
“好多花。”他轻声呢喃,满是少年纯粹的欢喜。
沈格静静立在他身后不远,目光牢牢锁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一瞬不曾移开。
山野空旷,整片天地,此刻只剩下他和沈柯。没有沈错的暴戾,没有旁人窥探,没有任何人分散少年的注意力。在这里,只有他,能给予沈柯温暖,自由,片刻安稳。
“喜欢吗?”沈格轻声开口。
“喜欢。”沈柯回头望向他,眼眸澄澈毫无防备,“比院里那盆还要好看。”
“以后我常带你过来。”沈格缓步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少年平齐,语调缱绻温柔,许下绵长诺言,“只要你想,我随时带你出来。没人训斥你,只有我陪着你。”
沈柯抬眼望着他,心底温热一片。长久积压的孤单委屈,在此刻被抚平。
他慢慢放下最后一丝疏离,轻轻应了一声。
风吹动两人衣角,栀子花香缠绕在空气之间,温柔得像一场虚幻美梦。
沈格看着少年全然放松的眉眼,看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底蛰伏的贪婪悄然疯长。网,越收越紧。
山道尽头的林荫阴影里,一道素色身影静静伫立。
李曦媛撑着素白的伞,藏在斑驳树影之间,远远望着花海之中的二人。alpha清淡柔和的信息素隐在风里,不打扰,不靠近。
李槐依旧深陷李珏离世的悲痛,心口沉甸甸的酸涩从未消散。他看着沈柯眼底难得的笑意,看着少年全然依赖沈格的模样,心底漫开绵长的怜惜与不安。
只是替长眠的故人惋惜。倘若李珏尚在,沈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贪恋旁人一点点温柔。
花香掠过林荫,李曦媛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满是落寞,悄然转身,隐匿进山林阴影之中。
山野花海依旧烂漫,日光温柔。
沈柯站在漫山纯白之间,贪恋此刻短暂的自由与暖意。
他不知道,这份温柔陪伴,从一开始就不是救赎。
是精心铺就的深渊。
沈格静静注视少年,心底反复回想李珉的指令。只要完成腺体改造,沈柯变成Omega,李珏无论藏在何处,一定会现身。
沈格唇角维持温和笑意,轻声开口:“天色不早,我们下山。还有一处地方,我想带你去看看。”
沈柯点点头,乖乖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