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在喧闹的游乐场里炸开，周遭的人声仿佛一瞬间被凭空抽干。
李珏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面孔于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可心底深处，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熟悉感，像沉在记忆深海里的无数碎片，被这一声“弟弟”狠狠搅动。他想不起任何完整画面，脑海里只有模糊灰暗的暗影盘旋，四肢末梢却率先泛起刺骨冰凉，本能的恐惧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攀爬，冻得他骨头隐隐发疼。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牢牢贴住李槐的胳膊，指尖死死攥紧李槐衣袖的布料，指节泛白。呼吸微微紊乱，胸腔不受控制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远愣在原地，看看李珉，又看看满脸错愕发白的李珏，再转头看向身侧脸色铁青的李槐，一时没能理清这几个人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他眉头紧紧皱起，带着管理人员的审慎与疑惑开口：“您是？”
“我是他的家人。”李珉没有转头看向管理人员，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李珏脸上，语气轻飘飘的，却裹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来接他。”
“家人？”王远迟疑，侧头看向李珏，“刚刚这位少年说，他没有家长。”
李珉低低笑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李珏的眉眼，细细端详着少年脸颊上那道新鲜的伤痕。他的眼神平淡无波，像收藏家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略有破损的藏品。
“是很久没见而已。”他轻声说，“当年分开得仓促，便断了联系。”
李槐侧过身，彻底挡在李珏身前，抬眼直面李珉。眼底寒意翻涌，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声音尽量维持平稳：“父亲，这件事只是游乐场的纠纷，还需要听完完整情况再做处理。”
李珉终于将目光分给李槐，淡淡一瞥，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李槐，你以为你能护得住他？”他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字字锋利，“当年我愿意放他离开，是我的选择。现在我想把人带回去，谁都拦不住。”
风卷着远处过山车尖锐的尖叫声飘过来，香樟树叶簌簌晃动，阳光穿过枝叶，碎光斑在广场地砖上来回摇晃。李槐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清楚，李萍精心策划的计划已经成功。他们一步一步踏入这张编织许久的大网，事到如今，再也无处可逃。
李珏埋在李槐身后，耳朵里嗡嗡作响。“弟弟”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循环回响。他不懂这简单的称呼到底意味着什么，可心底那层不安越来越重，仿佛有一段被封存、被人为抹去的残酷记忆，正在厚重冰层之下挣扎冲撞，即将冲破枷锁，破土而出。
围观的路人屏住呼吸，不敢随意出声，人群里只有细碎的呼吸声。远处游乐场循环播放着欢快的背景音乐，孩童清脆的笑闹顺着晚风飘过来，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尖锐地扎进耳膜，和眼前压抑对峙的场面格格不入。
李珉向前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缓缓笼罩住躲在李槐身后的李珏。
李珏缩在李槐身后，全身上下剧烈地发着抖。一种强烈的窒息感牢牢笼住了他，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艰难。无边的恐惧席卷全身，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浸湿校服的衣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之间，李槐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人群上空落下来。
“真是精彩纷呈啊。”
众人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去。一道人影自人群后方缓缓显现，身形半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手掌轻轻开合，慢悠悠地鼓着掌。周遭的风跟着停滞一瞬，连喧闹的游乐背景音，都像是被无形力量压低了音量，专门为他的登场让出空间。
是留情。
李槐的心脏仿佛狠狠被人扎了一刀，骤然紧缩，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他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逆流，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发哑，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抬眼望向空中的人影，“你是来帮我的吗？我求你，让父亲走，带他离开这里，花我多少寿命都行……二十年不够，还可以再加。”
话音未落，留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轻飘飘的，一字一句，阴险狠辣，直直砸进李槐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不是来帮你的。”留情顿了顿，目光穿过李槐单薄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发抖的李珏身上，“我是来归还，属于李珏的记忆。”
嗡——
一声无形的轰鸣，狠狠撞在李槐的脑海里。
李槐彻底愣住了，浑身僵立在原地。远处天际不知何时聚起厚重乌云，一声沉闷的雷鸣遥遥响起，轰隆一声，将他苦心经营许久的世界彻底击碎崩塌，连碎片都不曾剩下。
他赌上二十年寿命换来的契约，他拼尽全力守护的短暂平静，他藏了这么久的沉重秘密，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这场漫长煎熬的噩梦，终于正式拉开序幕。
“为什么？”李槐费尽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破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们说好的，你不是用我的20年寿命，换了李珏再也不会想起那些痛苦过往……契约，难道契约不作数了？”
“好戏开场了。”留情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半空中的人影缓缓变淡，消散在游乐场喧嚣的人流之间，不留一丝痕迹，仿佛刚才的现身，只是所有人共同产生的幻觉。
视线之中，李珏猛地闷哼一声。
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炸开，从太阳穴贯穿到后脑。无数破碎、灰暗、带着血腥味的画面争先恐后地往脑海里冲撞。那些被强行封印的片段挣脱枷锁，疯狂翻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冰冷的金属实验台、昏暗密闭的实验室、仪器滴滴答答的蜂鸣，一段段模糊片段闪过。
他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膝盖一软。
“砰”的一声。
重重跪在了冰凉坚硬的水泥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