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穿过游乐场外的香樟树,枝叶沙沙响,碎碎晃动的光斑落在游乐场广场的地砖上。刚刚的推搡与争执平息下来,空气里还残留着躁动的气息,周遭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低声的议论嗡嗡地绕在耳边。
李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再去计较是谁先动手、谁言语挑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此刻他是女相的模样,垂着眼,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李珏面前。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动作稍大,就牵动了少年脸上的伤。
“珏哥,你哪里受伤了?脸?疼不疼?”李槐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悬在李珏脸颊旁边,不敢轻易碰上去,只借着身体,悄悄将李珏半护在自己身后,隔开周围一道道打量的目光。
李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尾泛出一层薄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他微微偏过头,指尖轻轻抚过脸颊,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疼死了。这个人下手真重。”
王远站在一旁,是游乐场负责处理纠纷的管理人员。他此刻少见地沉下脸色,眉峰紧紧蹙起,露出几分怒意。他扫视面前两人,声音清亮,压下周遭细碎的嘈杂:“你们两个听到没有?把家长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这件事情性质不轻,必须联系监护人过来一趟。”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珏身上。
“我……”李珏抿紧下唇,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角。他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似乎不愿意在这么多路人围观之下,把藏在心底的秘密摊开在人前。他沉默了许久,喉咙滚动几下,最后才用极轻、几乎快要被风声盖过去的声音,低声道:“我没有家长。”
一句话落下,广场上骤然安静。
王远脸上严肃的神情猛地凝固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原本围在四周看热闹的路人,目光也一点点转变,从方才好奇、看热闹的窥探,慢慢化为沉甸甸的同情。
有人小声惊叹:“天呐。才这么大,居然就没有父母了。”
“真可怜啊,看着安安静静一个人,原来家里是这样。”
细碎的怜悯声此起彼伏,一句一句钻进耳朵,像是细密的针,扎在李珏身上。他脊背微微绷紧,不自觉向李槐身侧靠过去,寻求一点安稳。
李槐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没有半分温度,冰冷的目光静静扫视一圈围观众人。那眼神太过慑人,没有嘶吼,没有发怒,仅仅只是安静地看过去,方才低声议论的路人便识趣地闭紧嘴巴,纷纷错开视线,不敢再多说半句闲话。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个女alpha的眼神好恐怖,冷冰冰的。”
王远回过神,压下心里的意外,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槐:“你呢?你的家长联系方式。”
“我……”李槐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一丝隐忧,他短暂地思索片刻,报出了一串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那是父亲李珉的号码。
他之所以敢坦然报出来,是就在不久前,家里保姆偷偷传来消息,说李珉正在四川出差,短时间内根本赶不回本地。就算管理人员拨通电话,大概率也不会是李珉本人到场,最后会由李萍代替过来处理。
李槐心里暗自盘算,低声补充一句:“不过我爸可能不会来,我姐会来。”
王远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指尖落在屏幕上,一下一下按着按键,准备拨通号码。广场里只剩下手机按键清脆的声响,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所有人都静静等着电话接通,等着监护人的回应。
“不用打了,我来了。”
一道沉稳、熟悉的男声,从人群外围缓缓传过来。
李槐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短暂地凝固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这个声音。
是父亲李珉的声音。
保姆明明说,他远在四川出差,千里之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这么巧,恰好就在管理人员准备拨通电话的这一刻,出现在游乐场?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炸开,电光火石之间,李槐瞬间反应过来。
圈套。
从头到尾,这全都是李萍精心布下的圈套。
先用校外抢劫的事端引诱他们入局,再借着冲突打架这件事引来管理人员,最后以联系家长为借口,把李珉引到李珏面前。
李萍早就知道他们的行踪,一直用监视盯着两人一举一动。保姆传来的出差消息,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只是为了麻痹他,让他放下防备。
一切都算好了。
来不及了。
李槐下意识想上前一步,想拦住什么,想挡住那道视线,可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眼睁睁看着李珉穿过围观的人群,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珏身上。
李珉看着面前的少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李槐清晰地听见他开口,嗓音平静,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淡然,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哟,好久不见啊,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