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媛隐在神殿立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目光穿过缭绕不散的桑烟,落在不远处并肩的两道身影上。
溪云安静坐了片刻,少年才开口,看向山雨的眼神裹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轻声问:“我的生辰快到了。今年……祭司大人会陪我过生辰吗?”
山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李曦媛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她看得出山雨垂落的长睫之下翻涌着歉疚,往年溪云生辰,山雨总是被部落繁杂的祭祀事务牵绊,从没能好好陪少年度过一次。短暂沉寂之后,山雨的语气放得极柔,郑重应下:“会的。”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光落进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前挪了挪,轻轻抱住山雨的手臂,耳尖慢慢泛起一层浅红。
神殿终年桑烟缭绕,青灰色石阶被岁月与长年跪拜磨得温润发亮,香火肃穆,处处是安然静谧的气息。
可只有暗处的李曦媛清楚,这一层圣洁平和的外壳之下,藏着数不清的人心暗流。
山雨执掌部落祭司权位多年,七岁起便坐拥万人敬仰的至高地位,手握神权、执掌祭祀吉凶,生来站在旁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高度。这般无上的权势与殊荣,注定招来根深蒂固的嫉妒与眼红。
族中几位守旧老长老,自恃资历深厚、根基稳固,心底从来不服年纪轻轻便登顶神坛的山雨。他们表面恭敬顺从,张口闭口谨遵神明旨意,背地里抱团处处针对,时时刻刻都在暗中挑刺,千方百计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削弱他的威望,伺机撼动他独一无二的祭司之位。
今日是例行大祭前夕,为首的一位老牌长老,便当众借着祭祀礼法为由,明目张胆上前刻意刁难。
长老站在神殿中央,当着一众值守侍从与族人的面,语气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挑剔与不服:
“祭司大人,按照部落世代流传的旧规,每季度大祭,需由祭司亲自上山采摘最新鲜的原生柏枝、清晨带露的纯白藏红花作为供奉祭品,诚心敬神,方能庇佑部落安稳顺遂。如今您身居高位久了,倒是连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都抛之脑后了?反倒使唤下人代为采置办,如此懈怠轻慢神明,礼数疏漏,若是惹得神明不悦,降下灾祸,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明着指责祭祀礼数不周,实则句句质疑他不配为祭司、不敬神明、怠慢职守,当众折损他的威严,暗中煽动周遭族人的疑心与不满。周遭一众族人纷纷垂首侧目,目光里带着犹疑与观望,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微妙。所有人都等着山雨失态,等着他当众落下话柄。
李曦媛的视线稳稳锁在神像之下那道红发身影上。
山雨自始至终面色沉静如水,清冷的眉眼没有掀起半分波澜,不恼不怒,不卑不亢。他周身气质清冷端庄,自带与生俱来的神性与威严,语调平稳淡然,条理清晰,不疾不徐从容回应,字字句句滴水不漏:
“长老记错祖规了。世代旧礼,从来只要求祭品洁净诚心,从未规定必须由祭司亲自上山采摘。祭司的本心虔诚,胜过流于表面的形式千百倍。
我每日晨昏两度跪地诵经,日夜为部落祈祷,从无一日间断,敬神之心天地可鉴。
我分派侍从打理供奉祭品,提前甄选最优最洁净的花枝贡品,只为保证大祭供奉完美无瑕,丝毫不敢怠慢神明,何来轻慢不敬一说?”
一番话,不软不硬,直接驳回对方刻意挑刺,当场戳破他强行抠规矩、无事生非的心思。不等长老再开口反驳,山雨目光淡淡扫过对方,语气依旧平和,却自带不容置喙的祭司威仪,顺势稳住全场人心:
“规矩是人定,诚心敬神、护佑族人,才是神明立规的本心。长老若是整日拘泥于繁文缛节,反倒忘了守族安民的初衷,才是真的辜负神明庇佑。”
几句话有理有据、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守住祭司的端庄本分,又不动声色点破对方刻意找茬的心思,稳稳按住在场所有族人的心,瞬间瓦解长老当众发难的算计。周围观望的族人闻言,眼底的疑虑尽数消散,再看向挑事的长老,反倒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老长老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众发难的心思彻底落空,再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憋着满心不甘,悻悻拂袖离去。
整场对峙,山雨自始至终从容自持,没有过半分失态争执,也没有当众撕破脸面、恶语相向。
李曦媛冷眼旁观,看得透彻。山雨深谙部落人心制衡之道,向来懂得收敛锋芒、隐忍处事,不会把内部矛盾摆上台面惹人闲话,更不会给这群心怀不轨之人,留下一丝可以攻讦自己的把柄。
待一众族人、心怀不满的长老尽数散去,喧闹的神殿终于重归寂静,袅袅桑烟缓缓升腾,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直到此刻,他脸上那副端庄肃穆、滴水不漏的清冷神色,才缓缓卸下几分。眼底藏着的疲惫与倦怠悄然流露,周身紧绷的冷冽气场也慢慢散开。
李曦媛清楚,这么多年,他身居高位,年年岁岁都周旋在这些明枪暗箭、人心算计之中。背地里的非议刁难、抱团排挤、夺权试探、阴私算计,从来就没有断过。所有肮脏的纷争、勾心斗角、人心险恶,他全都默默看在眼里,尽数了然于心,也凭着一己之力,不动声色一一化解、妥善处置。他独自一人,挡下所有阴私与暗流,守着神殿的安宁,守着整个部落的安稳。
而他所有的隐忍、退让与周全,只为护住一方净土,只想把这些腌臜浑浊的世俗纷争,彻底隔绝在外。不让这些勾心斗角的阴暗,打扰到那个满心纯粹、无忧无虑黏着他长大的少年。
山雨轻轻抬手,慢条斯理整理好身上规整肃穆的祭司袍,拂去衣袍上沾染的细碎桑灰,将方才所有的敌意、城府、纷争烦恼,尽数收进心底,暂且抛诸脑后。
喧嚣落幕,烦扰暂藏。此刻在他心里,只剩下一件最重要的事。
今日,是溪云期待已久的生辰。
再抬眼时,方才还带着疏离淡漠的眼眸,已经浸满化不开的温柔与暖意,清冷神骨之间漫开凡俗的烟火气。世间权力争斗、族人嫉妒算计、万般人心险恶,于他而言,通通都比不上少年的一句笑颜、一声呼唤重要。
他抬脚,放缓了脚步,朝着藏红花花海外,少年早早等候他的方向缓步走去。
溪云正对着石桌上的青稞甜糕出神,瓷盏里盛着温热的青稞酒,手边摊开一捧刚编好的藏红花花环。朴素的食物与花枝,全是少年藏不住的心意。
一双手从身后轻轻蒙住他的双眼,带着淡淡桑烟与藏红花的清香,含着笑意的声音如沐春风,是独属于他的温柔嗓音:
“我的溪云,生辰喜乐。”
李曦媛隐在金塔阴影的缝隙之间,静静望着塔内相拥的两道身影。
掌心覆在眼上带来冰凉触感,少年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细微的动作落在她眼底,她能看见山雨脊背一瞬极轻的松弛。直到溪云笑着抬手,拨开那只蒙住他双眼的手,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金塔内响起:“祭司大人,你来啦。”
山雨微微颔首。溪云顺势轻轻环住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撒娇意味,低声问:“那群老东西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山雨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垂眸含笑看向少年,语调温和:“今日是你的生辰,该我为你祈福。”
溪云歪着头望向他,眼里藏着疑惑:“你不是只给部落祈福吗?”
“你也是我的部落。”山雨的声音很轻,字句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走吧,去金塔。”
少年一路跟在山雨身侧,将编好的藏红花花环往他发间比试着,模样像只黏着主人、满心依赖的兽。李曦媛远远看着,目光沉静,将少年毫无保留的依恋尽数收在眼里。
晨礼已经结束,山雨遣散了所有侍从,偌大的金塔之中,只剩他们二人。桑烟从青铜桑炉里缓缓升腾,朦胧的莲灯光晕落于神像之上,也漫上山雨的侧脸,分割出半分神明般的清明,半分只给少年的温柔。
山雨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祭司袍,衣料柔软,褪去了平日里祭袍自带的刻板冷硬。溪云坐在一旁石台之上,晃着双腿,安安静静看他整理供品。七只素陶碗一字排开,盛着凌晨取来的圣泉水;带着晨露的柏枝,被他耐心摆成规整端正的形状。
“这是部落的生辰祈福礼,只给最重要的人做。”山雨垂眸,指尖捻起柏枝,缓缓撒上一层青稞粉,“我以前只在书上看过,从来没做过。”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目光灼灼望向山雨:“那我是第一个?”
山雨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引火点燃桑炉,带着柏木清苦香气的青烟缓缓漫开,裹住溪云单薄的身影。山雨持起法杖,走到少年面前,声音清浅,带着虔诚:“跪下。”
溪云立刻乖乖依言跪好,仰起脸望向他,一双眼里,只盛得下山雨一个人的影子。
山雨垂眸注视着他,指尖蘸取桑炉里温热的香灰,轻轻点在少年光洁的额间,留下一道浅淡的灰痕。这是属于神明的赐福,也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祭司独一份的温柔。
“红花护佑,河谷长存。”山雨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溪云耳中,“今日以清泉为礼,桑烟为证,祈神明庇佑溪云,岁岁无忧,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康健长宁。”
他念完祈福祷词,法杖蘸取圣泉水,朝着溪云的方向轻洒三次。冰凉泉水落在少年发间,李曦媛看见溪云微微蜷了蜷指尖,分明是凉意,少年脸上却漫开滚烫的欢喜。袅袅桑烟向上盘旋,将两道身影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交叠缠绕,仿佛永世不会分开。
溪云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山雨垂在身侧的衣摆。山雨的动作顿住,垂眸看向他。少年仰着头,额间香灰痕迹尚且未干,眼底盛着碎星,轻声开口:“祭司大人,你也祈福吧,我也想保佑你。”
山雨望着他,眼底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水。他蹲下身,和溪云平视,指尖轻轻擦过少年额间那道香灰印记:“我为祭司,神明自会庇佑。”
“我不管。”溪云攥紧他的衣角,带着几分耍赖的执拗,“我也要给你祈福,我要保佑你不用跪石板,不用被族老刁难,不用一个人待在神殿里,要天天都能吃到热粥,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山雨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山雨指尖带着桑烟的温度,覆在少年手背上,语声轻柔:“你平安,我便无忧。”
桑烟缓缓漫过两人,莲灯的光晕温柔得近乎虚妄。溪云伸手,忽然抱住山雨的腰,将脸埋进他的祭司袍里,闷闷应了一声:“好。”
山雨的身体微微一僵,而后慢慢抬手,轻轻落在少年背上。动作生涩,却满是珍重。李曦媛隔着缭绕青烟,看见少年隔着衣料传来的心跳,和山雨的心跳慢慢重合在一起。
“溪云,生辰快乐。”山雨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这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辰,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殿外晨雾慢慢消散,塔内桑烟不绝。相拥的身影被暖光裹住,成了山雨二十一年清冷孤寂岁月里,唯一一簇滚烫的暖意。李曦媛静静旁观,心底只有一片凉薄的清醒——这份许诺越是动人,未来破碎之时,便越是惨烈。
时序流转,晚秋风凉。漫山遍野的藏红花褪去盛夏浓烈艳色,浸上一层柔和秋红。部落一年一度的秋收秋祀大典如期而至。族人忙完一整年的农耕牧收,恰逢丰收收尾,便在红花神明的庇佑之下,筹办这场盛大庆典,答谢神明一年护持,祈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神殿前方开阔广场收拾得干净齐整,四处垂挂风干藏红花穗与青绿柏枝。家家户户摆上饱满青稞、晒干花果、醇香奶糕,淡淡的桑烟缠绕山野,气氛温和肃穆。族人换上整洁的部族服饰,脸上带着丰收的喜色,孩童追着晚风奔跑嬉闹,欢声笑语铺满整片山谷。
由大祭司山雨主持的祭典过半,族人期盼已久的祭祀大戏正式开场。原木搭建戏台,铺着艳红织毯,上演部落代代相传的古老故事,唱红花神明下凡护佑族人、驱散灾厄、安稳山河的传说。伶人身着绣满藏红花纹样的古朴戏服,唱腔婉转悠扬,舞步庄重柔和,一举一动都盛满对神明的敬畏。锣鼓声绵长清浅,古朴唱词随风散开,飘向山谷远处。
生辰过去几日,山雨卸下神殿里的肃冷外壳,褪去应对族老纷争时疏离威严的气场,周身只剩下温润平和。暮色漫落,霞光染红天际,他陪着溪云缓步走到戏台旁的人群边缘,避开拥挤喧闹的族人,并肩站在一旁看戏。
周遭人声鼎沸,锣鼓唱腔此起彼伏,人流往来不休。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自成一片安静天地。溪云目光先是落在戏台之上,少年眼光明亮,看得投入,片刻之后,视线悄悄偏移,落向身侧的红发祭司。他指尖微微动了动,带着少年人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碰了碰山雨垂在身侧的手背。
山雨心神微动,垂眸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漾开化不开的温柔。他没有半分闪躲,顺着少年的动作,指尖微微张开,自然而然反手扣住溪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少年的手掌温热柔软,还带着未长开的单薄;山雨掌心微凉,常年诵经祈福,浸着浅淡桑香与花息,安稳可靠。
两只手悄悄收在宽大祭司袍袖之下,隐秘又亲密,不张扬,不惹旁人注目,紧紧相握,不曾松开。溪云心头一颤,耳尖悄悄泛红,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原本望向戏台的目光,频频侧头,偷看向身侧的山雨。比起戏台上热闹的传说故事,身侧之人带来的安稳欢喜,胜过世间所有繁华喧嚣。
山雨任由他偷偷打量,指尖轻轻收拢,将少年的手牢牢攥在掌心。他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上演的神明传说里,心神却时时刻刻系在身侧的少年身上,满目视线,唯独向着这一人。
“这戏年年都唱,年年都这般热闹。”山雨低声开口,嗓音被晚风揉得格外柔和,“往年我都要守在神位旁主持祭典,从不能这样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看完整场。”
溪云攥紧他的手,仰头望向他,眉眼弯弯,语声清甜柔软:“那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来看。你不用时时刻刻守着神明,也可以好好看一看人间烟火。”
秋风簌簌,红花摇曳,戏台婉转唱腔、族人的笑语喧哗、晚风温柔凉意,尽数缠绕在耳畔。晚霞温柔笼罩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衣摆交叠,十指紧扣,在整片喧嚣热闹之中,藏着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滚烫温情。
李曦媛立在远处的树影里,静静看完这一幕。她清楚,他们此刻所祈求的岁岁年年,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写进了神明布下的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