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淮玉隐隐觉得这京中局势波谲云诡,比明面上复杂得多。
她刚回到府中又听说郡主病了,衣服都来不及换赶紧跑她屋里侍奉。
“母亲怎么了?”李淮玉在门口轻声问嬷嬷。
“起来就咳,吃不下东西一吃便吐。刚喂过药,眼下正睡着。”
“嗯。”她急着往屋里走。
顾守柔躺在床上昏睡,修长的黛眉像两道清泪滑向苍白无色的脸庞两侧,让人无法忽略掉她与生俱来的脆弱。
李淮玉乖乖坐在床前盯着娘亲,盯着盯着眼眶就红了。
顾守柔睡着后从来不会乱动,李淮玉连被子都不能给她掖一下。
见她睡得安稳,李淮玉来依依不舍走出来,走到门前还偷偷瞄了眼顾守柔。
“曲嬷嬷您好生看着母亲,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到我院来。”
“放心吧姑娘,有什么事您安心去做,这儿有老奴守着。”
“嬷嬷费心了。”
“姑娘慢走。”
李岱微散学后匆匆赶来,她也没来得及跟他多说两句。吩咐他好好照顾娘后便回了屋。
巫蛊一案,探子又查到了新线索:大皇子府上有个叫永种的人失踪了且此人没有任何登记信息。经查发现他连名字也是假的。
通过其他当差的下人报其年龄、外形、口音、性格、爱好、日常习惯、出现时间等,判断此人很有可能是个太监。
三年前,江皇后宫里因病死了的蔡华跟他刚好对上。
探子怕出岔子,称他欠钱拿蔡华的画像询问街坊,结果发现真的是他。
蔡华给自己上过几回茶,李淮玉记得他,他在长宁宫当差时地位好像还挺高。就是死的奇怪,突然患怪病没的。
如今一看,倒像是被江皇后安排死的。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吗?或者是江皇后故意设计,让他告知大皇子一些消息?
若是如此,那她三年前手里多少便有了些筹码。
她那么早就开始谋划了?离间大皇子和四皇子的人,是她吗?
李淮玉让他继续往深的查,反正这是源头是皇后,敬妃知道了也没空先管自己。
这边事还没忙完,另一边消息又传到了。
这几个时辰里,黄恪屋里又被搜出与孟淳弘私下往来的密信,人直接被扣押了。
“几封信就把人扣了?”
“杜大人看到信后,直接派人把黄将军扣下了。”
就算查出信件,也该先核验清楚信件真假、查清所写内容是否属实再动手。怎么一下就把黄恪抓了?
等等……
“杜大人?杜义虚?”
“是。”
李淮玉若有所思,大理寺卿杜义虚跟几位皇子均无往来,也未参与任何派系党争,跟黄恪更是毫无瓜葛。他办案向来公正,难不成信里真有大问题?
不对,三司办案向来由刑部尚书主导、大理寺卿复查、御史大夫监审,皇帝连大皇子的案子都放心让刑部尚书查,怎么这时候交给大理寺卿?
他不是怀疑刑部尚书不公正,反而是怕他太公正了……
李淮玉心凉了凉,杜义虚能秉公办案、从不收贿赂的前提是他是皇帝的人,是皇帝一路提上来的。
黄恪作为前朝旧勋,皇帝想整治他合情合理。那这个局是陛下授意的吗?又或许陛下只是想趁机拉他下马。
此案牵扯众多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她只能跟着三司的调查走。
“小姐先用膳吧。”
“放边上,我给父亲写封信再吃。”
“是。”堂纹知道劝不动,有些心疼地看了眼她。
魏州离皇都大概上千里远,中间难免会有出差错的时候,李淮玉每次写信都是极尽委婉。
再者,李道简毕竟不在京城,很多事都只能先斩后奏,李淮玉根本来不及问他。
所幸阿父很信任她,只要是她能做的事都许她自行处置,写信更多时候就成了通知和报平安。
“……
……
家中一切安好,母亲鲜少生病。偶见小弟制糕,言笑晏晏。每旬休沐,宋谦宋承舆博士来府讲经,小弟常获夸赞,亦无骄色。父亲在外除恶安民、护一方安宁、守君子之意;亦要保重身体,圆亲人所期。女儿万分感念。
小女稚华叩禀。
裕丰五年九月十日。”
李淮玉仔细封好信,交给鹤娘传出去。
写完信后她头脑清楚不少,边吃饭边想:“眼下当务之急是把人保住,案子实在查不清也只能以后平反,人死了就真没了。”
李淮玉放下勺子,吩咐堂纹道:“你明天让张光显去跟大理寺评事周范叙叙旧。”
“是。”
张光显是李家的门客,曾向她推荐过周范。李家供他科举前后在京城的一切开销,他也没辜负李淮玉考中进士进了大理寺。
她刚拿起勺子又想到什么,放下勺子说:“徐景正那厮……”
堂纹赶紧答道:“他见黄家被官兵围住直接跑了。黄二小姐安全回府没被人为难。”
锦烟实在忍不住插话道:“小姐,您先把饭吃了,一会儿再谈吧。”
“嗯。”
李淮玉低下头魂不守舍地吃起饭来。
堂纹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日清晨,她要去宫里看望太后。
李太后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当年文宗登基后,不是没想过马上处理掉这位替他弹精竭虑的皇后。可他年事已高,子嗣也不算多,怕废后之后太子难以保全,自己落得太宗下场才放弃的。
宫里宠妃跋扈、皇帝姑息纵容,按理来说李皇后当年日子不可能好过。所幸有长公主殿下这层关系,她才能安安稳稳活到文宗驾崩。尤其是永和四年西门政变后文宗一蹶不振、重施旧政,她的皇后权威才渐渐回升。
后来文宗驾崩,可惜阳穆长公主也在同年病逝。
李太后气定神闲喝着茶,整个人优哉游哉,全然没了几日送黑发人似的悲凉沧桑。
“淮玉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娘娘起居安和。”
“嗯,坐吧。”她扫了眼李淮玉,“眼下怎么有乌色,昨儿没休息好?”
李淮玉:“昨夜母亲略有些不舒服,多守了些时候。”
太后:“你母亲身子一向弱是,需要照顾。你是个好孩子,但也要注重自己身体。”
李淮玉:“淮玉知道了。”
太后又吩咐人给群主准备了些补品,等她回府时一同送过去。
李淮玉不动声色道:“小女昨日去戴府做客,见那黄家二娘子突然离席,听旁人说……似乎是黄大将军犯了事。”
李太后很轻蔑地笑了笑:“什么大将军。他家也就黄恪拿得出手罢了。”
李淮玉不敢说话。
李太后继续道:“黄恪意图谋反,眼下人证物证俱全,只等皇帝发落了。”
李淮玉略有些吃惊,这才一个晚上就抓到证人了?
“这……三司办案速度可真快。”
李太后又笑了笑,用手摸了下她的小脸:“囡囡还是太小了不明白,这哪是三司办案快,是皇帝想结案了。我记得黄家那丫头很不守规矩,老冲撞你。等她没官了,我把她指给你可好?”
李淮玉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姑母。”
李太后心情不错,继续喝茶。随后又想到什么,问霞鹃道:“掖庭和司农寺的官奴是不是满了?”
霞鹃:“大概是。前些日子进去的一批好多都被卖了出来。”
李太后点点头:“朝廷要打仗是该卖些。”
霞鹃:“姑娘若是想要,直接请陛下赏赐下来也很容易。”
李淮玉:“公家要用钱,我们李家多少也该捐些。”
太后听后笑得快眯上眼睛:“果然是我们家的孩子,真聪明。”
离开长信宫,她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头。长期强打起精神,一放松下来就更累了。
她心里有事,漫不经心地沿着路走。
“小姐……”
“嗯?”她堪堪回神,侧过脸道。
堂纹给她使眼色,李淮玉往前望:来人穿着淡紫色衣袍款款走来,束着冠露出饱满的额头,那张脸简直俊美如画。
“五殿下好。”
“李小姐好。”他端端正正施了个礼,举手投足间尽显飘逸。
孟泽岭垂目端详她,温声道:“李小姐最近休息不好?”
李淮玉有些吃惊,梳妆时她特意往眼下多抹了些粉,乌青并不明显。太后看出来也罢,怎么他也发现了?
李淮玉道:“劳殿下挂念,不碍事的。”
孟泽岭语气有些急,但依旧很温和道:“姑娘莫操劳过多了。”
李淮玉略一迟疑,随后缓声道:“淮玉清楚。”
不再多言,两人很快分开。
回到李府时,张光显已经送来了消息。周范这次负责配合审理案件,知道不少事。据他透露,搜出来的信中涉及宫廷门籍、宿卫安排以及共议巫蛊的内容,且信封上有大皇子的私印。黄家前宅也有人愿意出庭作证。
李淮玉读到一半眼睛有些干涩,闭了闭眼继续看。
黄恪在狱中咬定是诬告,但几个管事和幕僚都认了。
有多少人是被提前收买,又有多少人是屈打成招呢。
李淮玉不禁叹息,就算皇帝不草草结案,黄家这次也是凶多吉少。按太后的口风看,陛下这次是要重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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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厦将倒有喜有悲,水欲哀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