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天之函养也，神之微妙也。日之照临，云之覆渥。人咸依就，若葵藿倾心以向日也；人咸仰望，若百谷之仰膏雨也。德化广大而浸润生人。 “……这是什么？”鱼问。
她们正上国文课，田老师要求大家写一段人物简评。奚苏罕见地从臂弯中抬起眼，有雾似的眼睛里倒映着老师讲课的身影。然后就不轻不重地吐出了这些。
奚苏歪歪头，看向鱼。
“我。”
鱼屏住呼吸，瞪大眼，心中的小弹幕正要发射。
“有人赠我这些话。是谁呢，我不记得了。”奚苏又将脸埋了回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听上去有些落寞。她呼出的气息都好似加了负重，氛围轻快不起来了。
莫名也处于这氛围下的鱼忽然也快乐不起来，本来涌起的吐槽之心也消失殆尽了。真奇怪，明明早上的时候，海风还让她欢喜得可以踩上它们直冲云霄。
怎么就被影响了呢？
窗外的海鸥落在树杈，语文课就在它们拍打翅膀的声音之中进行下去。
海风吹走了云朵，却带不走云朵中的雨水。
这是美夜岛下午两点十一分，第一颗水珠挂在了窗户上，这雨滴小巧得只能将奚苏看书的身影完全映射。
不久后它的伙伴来了。于是不仅这坐落在一层的班级物什被画进雨的世界，焦虑与不安同样被镌刻。
“真倒楣啊，好端端怎么下起了雨？讨厌死了，我的伞在家里呢，只好让妈妈送了。”
“看起来会下很久的样子啊。”
同学们靠在窗台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而鱼撑着下巴安静地听着。不知何时起，课间她不再想和同学们玩闹了呢。那些陈旧的话题们，带来八卦的主人公们，在旁观者的视角下，忽然变得可笑且黑白。
也不是说她情愿与奚苏坐在一起，她的同桌早已被她认定为黑白了。只是，一切以前热衷的似乎都变得无趣。就好像前日吃着还凑活的蛋糕，今日再放进嘴里却如品蜡般无味。
“下雨了，你怎么回去呀？”鱼趴在桌子上。完全吸进书的奚苏捏着下巴眉头紧锁，正陷入一对复杂的辩证关系无法理解，良久才给出回答：“什么？”
“……” 没有，您接着看，是小的打扰您了。
鱼泄气地从桌洞里掏出语文作业小片，攥着笔刷刷刷写起来。今天的阅读篇目是逍遥游中那只鹏鸟，那种广阔无垠的幻象与自由自在的精神让她感到可以短暂地将自己存放在其中，所以纵使通篇晦涩，她却不甚在意。
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说到底谁也不是鹏鸟呢，任谁都只能以自己的视角去揣测鹏鸟吧。我们看到的是蓝天，于是便确信鹏鸟眼中的世界。是真的吗？不重要吧，又有谁能知道世界的真相呢，鹏吗？可它自己都被误解。
真相并不重要，鱼一直这么认为。
可有时天气的真相还是需要提前知晓的。
放学铃后，鱼将书包抱在身前，抬头望向电闪雷鸣的天空。站在湍急的人流中，鱼使出了浑身解数才留在了那有一处短短延伸屋顶的避风港。
望着同学们远去的背影，鱼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呼啸的海风吹干她焦急的汗水，吞噬了她加急的喘息。
不可能让妈妈送过来的，她的身体本就不好。
不能在外面浪费太多时间，这座小岛的规矩禁止了除秋夜祭之外的夜晚出行。
手腕上的机械表显示还有一刻就六点了，就天黑了。
那么，只能冲进这如弹雨般锋利的雨了吗？
鱼咬咬牙，握紧书包带。
忽然金属的冰凉触碰了她的脖颈，鱼回过头，对上了奚苏沉寂的眸子。
“走吗？”她稳了稳握住伞的手。
“同桌大大！！”鱼放飞自我地抱住这冷漠的北极冰雕，怀中的人轻微地皱眉，也许是因为随便一推就是湍急的雨群，而那便是害命，所以她只是僵硬地定住了。
“你今天都不对劲。”等鱼松开手，奚苏才说起来。
“什么呀？我吗？”鱼过于兴奋地指指自己，她蹦跳的步子溅起小小的水花，迷蒙的雾气轻轻回荡着她欢快的笑声，“可能是海风吧。我在那里找到了快乐。”
“是这样啊，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从鲲变成了鹏。这可是飞升，难怪你如此欣喜。”奚苏的侧脸同样迷蒙在雾气之中，氤氲之下看不清表情。
“什么呀，你又笑我了。”鱼赌气地撅撅嘴。
奚苏微扬起嘴角，叹息：“不然怎么解释你今日如此放肆？”
“哪里、哪里放肆了？不就是和你主动搭话、叫你果子、体育课主动找你逃课、刚才抱了一下你以表感激嘛……”说到最后，鱼自己都心虚了。
因为苍天啊，她们平常一句话都不说的。
这样说起来，从奚苏的视角看，她好像真的有些怪异。
鱼倒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同。唯一可说的，或许是风儿召唤了勇气，把心底的想法都付诸行动了吧。
“……可是我看你也不怎么介意嘛。”鱼歪头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奚苏不语，很快却又听她说，“别挤我了好吗？我的右肩都湿了。”
是哦，有风的存在，雨都歪了。
————海风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