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流转,朝暮更迭。
自沈砚离开之后,荒祠便长久浸在一片安静里。檐角铜铃蒙着厚灰,风过时,依旧只有沉闷沙哑的低响,像是封存了无数没有说出口的心愿与代价。
岑祀日日守在祠内,枯坐于蒲团之上,烛火长明,不疾不徐。古契静静叠放在木案一侧,帛纸上沈砚那道字迹隐在微光里,因果丝线悄然牵向山下城池,有条不紊地运转。
荒祠从不会主动寻人,只等心底执念重到压不住的人,自己穿过千山万雾,寻上门来。
这一日,日头偏西,山林里的雾气比往日更浓,白茫茫裹住林间碎石小径。
远处山道上,慢慢走来一道身影。
来人是个女子,一身素色布裙,荆钗束发,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她步履蹒跚,鞋底磨破,裤脚沾了一路泥污,看得出来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她叫苏晚。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谨慎,时不时抬眼望向被浓雾半掩的祠门,眼底交织着期盼,还有藏不住的惶恐。
这些年,她走遍周边州县,四处寻找失散的孩儿。
当年乱世流离,一场慌乱的奔逃,她和幼子被人群冲散。那孩子小小的,才三岁,一声娘还留在耳边,转眼就消失在人流里。
从那天起,寻找孩子,就成了她活着唯一的念想。
她求过官府,求过神佛,求过游走四方的卜者。香火烧了无数,卦象算了无数,得到的要么是含糊的安慰,要么是一句找不到了。
有人劝她放弃,说世道动荡,孩子怕是早就不在了。
可她不肯信。
只要一日没有亲眼看见尸首,她心底那点念想,就一日不肯熄灭。后来她听乡间老人口耳相传,深山之中有一座祀愿祠,祠里的守祀人能承接众生执念,只要愿意付出对等的代价,便能如愿。
旁人都说那祠邪门,代价刺骨,万万不可踏足。
可苏晚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只要能换回和孩子重逢的机会,她都愿意试一试。
雾气沾湿她的鬓发,冰凉地贴在脸颊上。她终于踏上了那层长满青苔的石阶,站在了荒祠门前。
她抬起手,悬在木门之前,迟疑了许久。
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反复掂量。
她不怕代价,不怕割舍什么。她只怕,自己倾尽所有,最后依旧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深吸一口气,苏晚轻轻推了推木门。
“吱呀——”
老旧木门应声而开,祠内摇曳的烛火顺着门缝流出来,落在她布满风霜的脸上。
岑祀抬眸,目光落在来客身上,语调平静无波:“你寻荒祠,所求何事?”
苏晚跨进门槛,反手任由门扉在身后缓缓合上。她望着烛火下素衣静坐的守祀人,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声音轻而发颤,压抑着多年的思念:
“祠主,我想找到我的孩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空山客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