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荒祠的那一刻,山间的风好像都不一样了。
方才在祠内只觉幽暗沉冷,此刻秋风拂在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被礼法框定出来的、四平八稳的凉意。风穿过林梢,乱而自由,没有章法,没有定数,一如他刚刚签下的契约。
陆珩握着腰间剑鞘,缓步走下石阶。
身后荒祠隐在白雾里,岑祀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相送。荒祠向来如此,交易一了,因果自担,往后的路,全凭求契之人自己去走。
代价不会立刻化作刀割般的痛楚,它是慢慢渗进神魂里的。
一路往山下走,那些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训诫,一句一句浮上来。
“剑修当守正,心不可离经。”
“正邪有界,礼法为纲,不可越雷池半步。”
从前听见这些话,他只会心底一凛,自觉恪守。可此刻再回想,字句都变得生硬、刺耳。
他知道这是契约生效的征兆,那些束缚他多年的认知,正在一点点松动剥离。不是记忆被抹去,而是心底那一份“必须遵从”的执念,消散了。
他依旧记得师门的一切,记得师长的教诲,记得同门的模样,只是再也不会被这些规矩捆住脚步。
转过一道山弯,林间小径上立着一道人影。
是温怀安。
他也是来过荒祠的人,了结执念之后,偶尔也会进山走走,只是很少靠近祠宇,大多在半山的松林静坐。他看见白衣剑修从山上下来,脚步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陆珩。
温怀安能隐约嗅到他身上那层刚刚变动的因果气息,却不问缘由,不探交易内容。荒祠的规矩,来过的人都懂,旁人的取舍,不必追问。
陆珩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放在从前,他行礼会一丝不苟,合乎道门礼仪,分寸丝毫不差。可这一次,只是简单的一颔首,少了制式,多了随性。
“下山?”温怀安声音很轻。
“嗯。”陆珩应了一声。
短暂的对视,两人都清楚,彼此心中困住自己的东西不一样。温怀安困在过往的遗憾,而陆珩困在名为正统的牢笼。他们没有太多可以互通的话,不必倾诉,不必劝慰。
“前路难行。”温怀安只留下这四个字,便侧身让开道路,继续向着松林深处走去。
一句提醒,不多不少。
陆珩明白其中意思。舍弃正统声名,这条路往后,不会平顺。师门会视他为叛道,昔日同道会侧目非议,世间正道的大门,已经对他关上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与温怀安错身而过,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山道继续往下,越靠近山外,人烟气息越重。
黄昏将至,天边铺着一层灰红的晚霞,落在连绵的山脊上。陆珩寻了一处临溪的青石坐下,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剑身出鞘,清光流转。
这柄剑陪了他二十年,每一次出剑,招式都严格按照师门剑谱,起手、落势、变招,环环相扣,分毫不差。从前他练剑,求的是工整、稳妥、合乎正道剑法的范式。
可今日,他握剑的手微微一动,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招开始。
那些熟记于心的剑式,在脑海里盘旋,他抬手,剑尖划破晚风,没有按照古谱的顺序。
一招起,杂乱无章,没有师承的痕迹,没有正统的框架。
剑风扫过溪边枯草,草叶应声断落。
他一遍一遍试着挥剑,时而快,时而缓,随心而动。
一开始还会下意识想要回到熟悉的招式里,心底冒出“这样不对,不合规矩”的念头,念头升起的瞬间,神魂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空落——那是代价在提醒他,他早已不必再守这套规矩。
陆珩慢慢闭上眼,摒除杂念。
剑该跟着心走,不是跟着谱走。
不知练了多久,晚霞渐渐沉落,天色转为灰蓝。
他收剑回鞘,额角沁出薄汗,心口却格外通透。
三年停滞的剑心,终于流动起来。他能清晰感知到天地间流转的灵气,不再被道门固有的吐纳法门局限,感知的边界,比从前宽了太多。
只是欢喜之下,也藏着空洞。
他往后再回师门,等待他的不会是同门问候,而是诘问与斥责。他曾经为之骄傲的身份,已经成了泡影。
陆珩坐在青石上,望着潺潺溪水,沉默许久。
他不后悔落笔。
只是自由,从来都只有一半是快意,另一半,是孤身。
林间夜鸟轻啼,四下安静。
他抬手摸了摸冰凉的剑鞘,低声自语。
“往后,无门,无纲,无旧规。”
话音落,他起身,不再停留,沿着山道继续往山下走去。
山外的红尘正道,正等着迎接一个叛离礼法的剑修。
而荒祠那边,雾还没有散,岑祀静坐在暗影之中,遥遥感知着山下那道渐渐远去的剑息,不言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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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剑起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