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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英雄的平凡生活

贷款合同是周一签的,赵大勇穿着程子轩帮他借的白衬衫——王桂兰的,改小了两号,但肩膀还是宽了,像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李翠芬穿着她那件深蓝色外套,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顾飞飞没有去,她说“人多,不去”,但把身份证给了赵大勇,让他代签;程子轩穿着星际联邦的制式工装,标签科的臂章端端正正地贴在袖子上;王桂兰没有去,她说“我去了也看不懂合同”,在家念经;王淑芬也没有去,她说“我连身份证都没有”,在家喝热水。

五万块,到账了。

赵大勇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五千,一万,一万五,两万——不,是五万,五个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在艾尔德拉大陆,他用的不是钱,是以物易物,一套煎饼换三个鸡蛋,十套煎饼换一袋霜麦,一百套煎饼换一辆新的煎饼车。数字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但手机上的这五个零,他知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早餐店可以开了。

店面是程子轩找的,不是小区门口的路口——那里没有店面出租,是路口往东五十米,一间十平米的临街铺面,以前是一家奶茶店,倒闭了,卷帘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

赵大勇站在卷帘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很空,地上有灰尘,墙上有奶茶店的价目表,写着“珍珠奶茶五元”“椰果奶茶五元”“布丁奶茶五元”。价目表是贴纸贴的,撕下来会留胶,但赵大勇觉得不用撕,在价目表上面贴一张纸,写上“赵大勇煎饼”,就行。

“月租金两千五。”程子轩站在他旁边,翻着笔记本,“押一付三,需要一次性支付一万。”

“一万。”赵大勇算了一下,五万块,去掉一万房租,还剩四万,买设备,买原料,□□,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租店面,连够不够都不用想。

“租。”他说。

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看了赵大勇的临时身份证,看了李翠芬的扫帚,看了程子轩的笔记本,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们是穿越者?”

“是。”赵大勇说。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我儿子也是,去年回来的,从什么魔法世界,回来什么都不会干,天天在家里打游戏,房租给你们便宜点,两千二,押一付三,八千八。”

赵大勇看着房东,点了点头:“行。”

合同签了,钥匙拿了,赵大勇拉开卷帘门,阳光照进空荡荡的店面,照在墙上的奶茶价目表上,照在地上的灰尘上。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十平米的、什么都没有的、墙皮有点脱落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的店面,这是他的店。不是艾尔德拉大陆的黄金煎饼车,不是矮人王为他特制的移动厨房,是地球上一间十平米的、月租金两千二的、不知道能不能赚回本钱的早餐店。

但他觉得很踏实,因为地上有灰尘,灰尘可以扫。

李翠芬已经走进去了,她把扫帚放在地上,从最里面开始,逆时针方向,一圈一圈地扫,灰尘在她的扫帚下聚拢,堆成一小堆,她用簸箕收起来,倒进门口的垃圾桶。她扫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寸地面都要扫到,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漏,她扫了四十分钟,把十平米的店面扫了三遍。

地面干净了,不是没有灰尘,是干净到能反光。

程子轩走进去,蹲在地上,用尺子量了尺寸,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平面图,标出了煎饼炉的位置、操作台的位置、收银台的位置、顾客排队的位置。每个位置的尺寸都精确到厘米,每个距离都经过了计算——操作台到煎饼炉的距离不能超过一米,否则赵大勇转身会撞到墙,收银台到门口的距离不能低于一米五,否则排队的人会堵住门。

“设备明天到。”程子轩合上笔记本,“煎饼炉、操作台、冰柜、收银台,二手市场买的,总价六千二。”

赵大勇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贷款到账之前,我跟卖家谈好了,贷款批下来就付钱,批不下来就不买。”程子轩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赵大勇知道,昨天贷款还没批,程子轩去谈设备,是在赌,赌贷款会批,赌早餐店能开,赌他们不会饿死。程子轩不赌博,他的大脑是计算型的,每一步都需要数据支撑,但昨天,他在没有数据的情况下做了一次决定,就像在收割者巢穴里,他问赵大勇“你觉得应该怎么做”一样。

赵大勇看着他,没有说谢谢,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然后拿出来,放在程子轩的笔记本上。

“这个,贴墙上。”

宣传单上写着“穿越者创业扶持贷款,最高五万元,三年免息”,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程子轩看了看宣传单,又看了看赵大勇,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新的标签:“废物联盟·早餐店·创业纪念。”他把标签贴在宣传单旁边,然后一起贴在墙上,贴在那个奶茶价目表上面。价目表被遮住了,只能看到“珍珠奶茶五元”的几个笔画从宣传单的边缘露出来,像一个被遮住了一半的笑脸。

设备是第二天到的,煎饼炉是二手的,铸铁的,表面有锈,但能用,操作台是不锈钢的,有点变形,一条腿短了一截,垫了块木板就平了,冰柜是白色的,门上有凹痕,但制冷没问题,收银台是木头的,抽屉坏了,拉不开,需要用螺丝刀撬。

赵大勇站在这些设备中间,看着它们,煎饼炉有锈,操作台腿短,冰柜门有凹痕,收银台抽屉拉不开,但这是他在地球上拥有的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公寓里的公共物品,不是老周发的临时用品,是他用贷款买的、用来开店的、用来活下去的东西。

“明天试营业。”他说。

“明天?”李翠芬在擦操作台,头也不抬,“证还没办下来。”

“试营业不卖,送,免费吃,吃了给意见。”

“免费吃,亏本。”

“亏一天,亏完了,知道哪里不行,改了再卖。”

李翠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继续擦操作台,擦得很用力,不锈钢表面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

试营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不是广告打得好,是王桂兰在小区里逢人就说:“我儿子——不是儿子,是赵大勇,开早餐店了,明天免费吃煎饼。”小区里的大爷大妈听说免费,都来了,他们站在十平米的店面外面,排着队,从门口排到路口,从路口排到公交站。

赵大勇站在煎饼炉后面,手在动,面糊浇上鏊子,竹刮子推开,鸡蛋磕上去,蛋液流淌,撒葱花,翻面,刷酱,放薄脆,对折,装袋,两分半钟一套,一套接一套,手没有停。他的手臂不麻了——不是不麻了,是麻到没有知觉了,他的手在自动运行,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自己会动。

李翠芬在扫地,不是必须扫,是店面太小人太多,地上的脚印、掉落的葱花、溅出的酱料,需要随时清理,她扫得很勤,每隔几分钟就扫一遍,地面始终保持干净。

顾飞飞没有来,她说“人多,不去”,在家接外卖单——虽然早餐店还没上线外卖平台,但她已经开始接了,用手机记下订单地址和联系方式,等赵大勇做完现场的,再做外卖的。

程子轩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每一个顾客的意见。“薄脆不够脆。”“酱料有点咸。”“鸡蛋煎老了。”“葱花切得太碎。”他一条一条地记,字迹工整,分类清晰,下午关门之后,他把这些意见整理成一份报告,交给赵大勇。

赵大勇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薄脆不够脆”,是因为薄脆是昨天炸的,不新鲜了。“酱料有点咸”,是因为地球的酱油比艾尔德拉大陆的咸。“鸡蛋煎老了”,是因为他的手臂麻了,翻面晚了。“葱花切得太碎”,是因为——他切的葱花一直都这么碎,在艾尔德拉大陆没人说,在地球上有人说了。

“改。”赵大勇说,薄脆改成当天炸,早上四点起来炸,酱料重新调,少放酱油,多加糖,鸡蛋控制时间,翻面提前两秒,葱花——不切那么碎了,切段。

第二天,又试营业,还是免费,来的还是那些大爷大妈。

赵大勇按新配方做,薄脆当天炸的,酱料重新调的,鸡蛋准时翻面,葱花切段。大爷大妈吃了,有人竖大拇指,有人说“比昨天好吃”,有人说“比我家门口那家强”。

程子轩记录意见,这次少了很多,只有三条:“薄脆有点油。”“酱料有点甜。”“鸡蛋还是老了。”

“再改。”赵大勇说,薄脆炸完用吸油纸吸一下,酱料少放糖,鸡蛋再提前一秒翻面。

第三天,不免费了,煎饼五块一套,排队的人少了三分之二,但还有人买,不是大爷大妈了,是上班族,赶时间,路过,买一套,边走边吃。

赵大勇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赵大勇,但他们吃了他的煎饼,说“不错”,然后走了。

赵大勇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这就够了,不需要矮人王的赞誉,不需要精灵王的感谢,不需要人族国王的嘉奖,一个上班族说“不错”,就够他再摊一天煎饼。

开业一周后,赵大勇算了算账,每天卖六十套煎饼,每套五块,一天三百块,一周两千一,房租一周五百五,原料一周六百,水电一周一百,利润一周八百五,五个人分,每人一百七,比低保多,比打工少,但赵大勇不嫌少。因为这是他在地球上赚的第一笔钱,不是政府发的,不是借的,是卖煎饼赚的,一张一张五块钱攒起来的。

他把钱分给李翠芬、顾飞飞、程子轩、王桂兰,每个人一百七十块,新的,票子挺刮,在灯光下能看到防伪水印。

李翠芬接过钱,数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我那份存着,攒够了,给王淑芬买辆馄饨车。”

顾飞飞接过钱,看都没看,塞进帘子后面:“我那份也存着。”

程子轩接过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早餐店第一周利润,每人170元,建议用于再投资或应急储备。”

王桂兰接过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我六十多年没赚过钱了。在法师塔扫地,管饭,不给钱。”她看着手里的三张钞票,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一百——不,是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她数了三遍,确认没错,然后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开业第二周,王淑芬的馄饨摊开了,不是店,是摊。李翠芬用攒的钱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王桂兰用攒的钱买了锅碗瓢盆,顾飞飞用攒的钱买了猪肉、白菜、面粉、醋,赵大勇用早餐店的面粉换给她,没要钱,程子轩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王淑芬馄饨摊,启动资金:0元。”

王淑芬站在三轮车后面,面前是一锅沸水,水开了,馄饨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她舀了一碗,放了很多醋,端给第一个顾客——王桂兰,王桂兰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眯起眼睛。“酸。”她说。“醋放多了。”王淑芬紧张地看着她。“好吃。”王桂兰说,又喝了一口。

王淑芬的馄饨摊开在赵大勇早餐店门口,不占道,不挡路,就在台阶下面,卖馄饨,猪肉白菜馅,五块钱一碗,加很多醋。第一天卖了十二碗,第二天卖了二十碗,第三天卖了三十碗。

王淑芬站在三轮车后面,从早上六点站到上午十点,腿肿了,腰直不起来,手被烫了两个泡,但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的,不是笑,是一种“我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做过的事”的表情。四十七年前,在纺织厂后门的小街上,她也是这样站在馄饨摊后面,给下夜班的工友煮馄饨,那时候她二十三岁,手不抖,腰不酸,站一整天都不累,现在她六十七岁,站四个小时就撑不住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赵大勇从早餐店出来,手里端着两套煎饼,走到馄饨摊前,放在王淑芬的三轮车上。

“吃,吃了再煮。”

王淑芬看了看煎饼,又看了看赵大勇,拿起一套,咬了一口,饼皮是脆的,薄脆是当天炸的,鸡蛋是刚翻面的,葱花是切段的,她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说。

赵大勇没有回答,转身走回早餐店,继续摊煎饼。

开业第三周,顾飞飞的外卖单多了,不是早餐店的,是馄饨摊的,王淑芬的馄饨不能外送——煮久了会坨,但有人想吃,打电话来问,顾飞飞接了单,让程子轩去送。

程子轩骑着王桂兰借来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装着馄饨,他骑得很慢,怕馄饨洒了,到了地方,上楼,敲门,把馄饨递给顾客。

顾客接过馄饨,看了他一眼:“你是送外卖的?”

“是。”程子轩说。

“你穿的什么衣服?”

程子轩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星际联邦的制式工装,标签科的臂章端端正正地贴在袖子上。“工作服。”他说。

顾客没有追问,关上了门。

程子轩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下楼,骑车回去。

开业第四周,赵大勇算了算账。每天卖八十套煎饼,每套五块,一天四百;馄饨摊每天卖四十碗,每碗五块,一天两百;外卖每天二十单,每单平均十五块,一天三百;一天总收入九百,一周六千三;房租一周五百五,原料一周一千二,水电一周一百五,馄饨成本一周五百;利润一周三千九。六个人分,每人六百五,比低保多,比打工多。

赵大勇把钱分给大家,每人六百五。

李翠芬接过钱,数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够交社保了。”她说。

顾飞飞接过钱,看了一眼,塞进帘子后面。“够买新电脑了。”她说。

程子轩接过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笔记本。“够付宽带费了。”他说。

王桂兰接过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够给王淑芬买件新衣服了。”她说。

王淑芬接过钱,看着手里的六张钞票,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不,是六张一百,六百块,她数了三遍,确认没错,然后折好,放进口袋。“够交房租了。”她说。

赵大勇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数钱、存钱、计划着怎么花钱,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不是宣传单,是钥匙。早餐店的钥匙,一把小小的、银色的、在灯光下会反光的钥匙,他握紧它,然后松开,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和面。

明天,还要做煎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