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的手没有停,李翠芬的扫帚没有停,王桂兰的经没有停,三种频率在客厅里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凌晨三点到四点,从四点到五点。节能灯还在嗡嗡响,冰箱的压缩机还在运转,但窗外——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不是紫色的光,不是收割者裂缝的光,是真正的、地球的、黎明的光。
王淑芬坐在沙发上,她的身体不再发光了,米白色的光、蓝色的光,都消失了,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四十七年没有吃过东西的、饿得发晕的女人。她的皮肤是黄的,嘴唇是白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皱纹——不是二十三岁的脸,是六十七岁的脸,时间在她身上追上了,四十七年,在收割者的世界没有老去,回到地球,一天之内,老了四十七年。
“裂缝关了。”程子轩站在阳台上,看着东边的天空,紫色的裂缝消失了,不是慢慢关闭,是像一道门被关上,咔嚓一声,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黎明前的深蓝色,边缘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没有紫色的光,没有红色的光,没有维度粒子的味道,只有秋天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有点湿,有点冷。
赵大勇放下手,他的手臂已经麻到没有知觉了,手指僵在半空中,保持着摊煎饼的姿势,掰不回来,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揉了很久,手指才慢慢松开。
“我们做到了?”王桂兰停下念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念了一个多小时,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做到了。”赵大勇说。
王淑芬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老了,六十七岁的腿,撑了四十七年没有站过的身体。她扶着沙发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走到阳台上,看着东边的天空,裂缝的位置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几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那些星星她四十七年没有见过——收割者的世界没有星星,只有紫色的光雾,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赵大勇。”她说。
“嗯。”
“你那个早餐店,什么时候开?”
赵大勇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瘦到几乎透明的身体。王淑芬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用能量凝聚成的纺织厂工装,工装已经不再发光了,变成了一件普通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口印着“XX纺织厂”的字样,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等贷款批下来。”赵大勇说。
“批下来要多久?”
“老周说最快一周。”
“一周。”王淑芬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很久没有吃过的食物的味道,“一周后,我能在你早餐店门口摆馄饨摊吗?”
赵大勇看着她,笑了一下。“能,但你要□□,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临时摊位许可。一套流程走下来,大概两周。”
“两周。”王淑芬又重复了一下,这次不是品味,是计算,她计算着自己还能活多久,六十七岁,四十七年没有吃过东西的身体,能量体刚刚分解,变成了一具普通的、衰老的、千疮百孔的血肉之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两周,还是两个月,还是两年,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很小的笑,像一颗星星在黎明的天幕上。
“那我抓紧办。”她说。
赵大勇转过身,走回客厅,客厅里,李翠芬正在收扫帚,她把扫帚靠在墙角,跟王桂兰的破扫帚并排靠在一起,两把扫帚,一把秃了头,一把断了三根苗,像两个老姐妹并排站着。顾飞飞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外卖平台的接单界面,她看着赵大勇,说了一句:“早餐店的外卖单,我接。”
程子轩坐在餐桌前,笔记本摊开,正在写一份文件,赵大勇走过去看了一眼,文件标题是“废物联盟——早餐店创业计划书”。程子轩的笔迹很工整,每个字都像印刷体,一行一行地写着:项目名称、项目类型、项目成员、项目预算、预期收益、风险评估。
魏平安站在门口,背着他的登山包,准备走了,他看着赵大勇,伸出手。“赵大勇,你们今天做的事,我会如实上报,归途计划总部可能要给你们发奖章。”
赵大勇跟他握了握手:“奖章能换钱吗?”
“不能。”
“那不要了,帮我们把贷款批下来就行。”
魏平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王桂兰从厨房端出一锅粥;粥是昨晚煮的,稠得像饭,但还热着,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包括王淑芬。六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稠粥,没有菜,没有汤,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
赵大勇喝完粥,放下碗,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不是裂缝的紫光,是真正的太阳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手指,落在大地上。
他想起在艾尔德拉大陆的日子,那些日子像一场梦——矮人王的战锤,精灵王的弓箭,人族国王的宫殿,那些东西真实存在过,他手上的老茧还记得竹刮子的触感,他的舌头还记得霜麦的味道,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在一间七十二平米的破公寓里,和这几个从不同世界、不同年代、不同命运中走到一起的人,喝着稠得像饭的粥,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的贷款。
他放下碗,站起来。
“老周上班了,我去找他。”
李翠芬抬起头:“现在才七点。”
“他七点上班,公务员嘛,早起的。”
赵大勇穿上外套,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楼,摸黑走出单元门,外面的空气很凉,秋天的早晨,地上有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走在小区的小路上,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经过那个永远关不严的垃圾桶,经过那个每天早上在这里打太极的老头——老头今天没打太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天空,看裂缝曾经存在的位置。
“关了吗?”老头问他。
“关了。”赵大勇说。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低下头,继续打太极。
赵大勇走出小区大门,走到路口,公交站有人在等车,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豆浆机的嗡嗡声从店里传出来,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天上是蓝的,不是紫的。
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学生背着书包,老人拎着菜篮子,没有人抬头看天,因为天是正常的,不需要看。
赵大勇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那张创业贷款宣传单,皱巴巴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穿越者创业扶持贷款,最高五万元,三年免息”。
他把宣传单拿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再就业中心的方向走去。
再就业中心的大楼在晨光中显得很旧,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招牌上的字褪色了,“再就业”的“再”字少了一横,变成了“而就业”,但门开着,灯亮着,保安在门口站着,不是昨晚那个年轻的,是之前那个眼睛发紫的——他的眼睛不紫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黑眼珠白眼珠,跟普通人一样。
“早。”保安说。
“早。”赵大勇说。
他走进大楼,爬楼梯上四楼,老周的办公室门开着,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豆浆,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他正在吃早饭,看到赵大勇进来,把包子藏到桌子底下。
“吃了吗?”老周问。
“吃了。”赵大勇说,他没吃,昨晚的粥,他让给了王淑芬。
“贷款的事,我问了。”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审批科张科长说,你们的创业计划书通过了初审,下周去签合同,五万块,三年免息。”
赵大勇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拿,他站在老周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
“老周。”
“嗯。”
“王淑芬的户口能办吗?她是1983年穿越的,档案都发黄了,她在纺织厂工作了三年,工龄还算吗?退休金有吗?医保能交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豆浆,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咳嗽了两声,把烟掐灭了。
“王淑芬的情况特殊,第一批穿越者,档案不完整,家属信息缺失,办户口需要时间,工龄的事,要跟人社局沟通,退休金——她还没到退休年龄,在地球上她才二十三岁,但实际年龄六十七了,这种事,没有先例。”老周看着赵大勇,停了一下,“但我帮她问,能办的尽量办。”
赵大勇点了点头。
“还有事吗?”老周问。
“有。”
“说。”
赵大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宣传单,放在老周桌上,宣传单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字迹模糊,但老周还是认出了它,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宣传单收进抽屉。
“下周签合同。”老周说,“记得带身份证。”
赵大勇走出再就业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大街上,洒在公交站台上,洒在包子铺的蒸笼上。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然后迈开步子,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菜市场门口有一个老太太在卖菜,菜是自家种的,摆在地上的塑料布上,有小白菜、菠菜、萝卜。老太太看着赵大勇,招呼了一声:“买菜吗?新鲜的。”
赵大勇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一串钥匙,一个打火机,还有十二块钱——李翠芬昨天给的二十块,买了馒头和菜,还剩十二块,他拿出十二块钱,买了三斤小白菜、两斤菠菜、三根萝卜。
老太太称好菜,装进塑料袋,递给他。
“你开饭店的?”老太太问。
“不是,早餐店,卖煎饼。”
“在哪儿开?”
“还没开,快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开了我去吃。”
赵大勇拎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回到公寓的时候,门开着,李翠芬在扫地,从客厅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阳台;顾飞飞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在接外卖单;程子轩在整理笔记,把记录的数据分类归档,一页一页地贴标签;王桂兰在阳台上念经,声音很小,像风吹过树叶;王淑芬坐在沙发上,盖着顾飞飞的被子,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
赵大勇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贷款批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下周签合同,五万块,三年免息。”
李翠芬停下了扫帚,顾飞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程子轩的笔停在了纸上,王桂兰的经停了一下,王淑芬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
“早餐店,可以开了。”赵大勇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但李翠芬的扫帚又开始动了,顾飞飞的手指又开始敲了,程子轩的笔又开始写了,王桂兰的经又开始念了。王淑芬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能量的光,是湿润的、会流动的、像水一样的光。
赵大勇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三斤小白菜、两斤菠菜、三根萝卜、半袋面粉、两个鸡蛋、一小把葱,他拿出面粉、鸡蛋、葱,开始和面。
今天中午,吃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