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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红嫁衣

在这么个情境下,这一幕的冲击不亚于白日见鬼,沈眈和萧贽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

沈眈摸到萧贽的手,在他手背上写字:那座剑室是不是要大一些?

萧贽深深看了他一眼,沈眈被看得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再动手,萧贽忽然掰过了他的手,模仿他一笔一划写:大一些,而且里面没有石炉。

沈眈:”……“

他默默收了手,转过脸继续盯着铸剑室。

这间铸剑室确实比别的都要大一些,只是大得有限,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里面竟然独树一帜地没有镶嵌夜明珠,借助着外头射进去的光,沈眈才能勉强看清那走来走去的身影似乎是个人形,剑室里头也如萧贽所说没有占据了小半个空间的石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条状的物什。

似乎是个……棺材?

而且沈眈现在才发现,这间铸剑室的门口竟然是没有人偶像的,大门两侧光秃秃的。

那人影也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一会儿晃过来一会儿晃过去,动作间发出类似摩擦地板的”擦擦“声,沈眈细听了一会儿,猜测这难道是蜗居在地宫中的那只怨灵?

但他才得出人偶像是为“威慑”怨灵所设的猜想,这么快就要自己推翻自己,着实有些五味杂陈,他偏过头,刚想问问萧贽要不要过去看看,萧贽已经一只手指按在了他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远处那间铸剑室里发出“哒”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站定了,而后那“擦擦”声彻底消失,萧贽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沈眈疑惑的目光中强行从墙上掰下来一颗夜明珠,贴着地面扔过去。

萧贽手劲不小,夜明珠滚出去老远才慢了下来,骨碌碌正好落在了那人影脚下。

借着夜明珠的光,沈眈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那竟然就是守在每个铸剑室门口的人偶像!

沈眈深深皱起眉,心想怪不得这件铸剑室门口没有人偶像,敢情是已经“走进去”了!

这一刻,细微的寒意窜上了脊背——沈眈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身边那尊人偶像好,它模糊的脸上彷佛挂着诡异的微笑。

铸剑室里的人偶像仿若没看到那颗凭空出现的夜明珠,一动不动。它微微俯身,面朝着那副棺材,彷佛隔着棺面望着里面的什么人。

见它没再有反应,沈眈和萧贽这才贴着墙小心翼翼靠近,路上顺便又扣了几颗夜明珠备用。带着这些夜明珠,原本昏暗的铸剑室才算是被照亮了不少,人偶像静静伫立,彷佛就这么站了上千年,从来没动弹过——要不是有萧贽在旁作证,沈眈真的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铸剑室中间确实放了东西,只是不单单是棺材,而是一副看着就精致厚重的棺椁,棺身原本雕刻着细密的图案,只是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难以分辨,棺木则显然经过精心挑选,还没有明显腐烂的迹象。

沈眈瞥到那侵蚀痕迹,脑中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这地方无风无雨,连灰尘都积不起一层,怎么会侵蚀地这么厉害?

但这想法只飘过了一瞬,沈眈余光往旁边一瞥,忽然浑身炸起了一层毛,看到什么恶鬼邪神一样退了一步,正往各个角落放夜明珠的萧贽立刻回头:“怎么了?”

沈眈没应,稍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后,捡起一颗夜明珠搁在了人偶像上,这下萧贽也能看清了,不同于其他的人偶像,这座人偶像是有脸的,而且这张脸两人都不算陌生——正是那位曾现身阗安、后来沈眈久久得不到回信的“友人”,只是这人偶像上的脸更年轻,像是“友人”青年时的样子。

进入地宫之前,沈眈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在这里会碰见一些意料之外的人和事,但是猝不及防碰面,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就让人有些五味杂陈了。

萧贽伸出一只手握住沈眈:“师兄。”

“我没事,阿贽。”沈眈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只是有些意外。”

“白濯曾提到,自他有记忆以来地宫便已经存在,”萧贽没松开手,顺着沈眈的目光看过去,“那便是将近百年,而傀煞也提到过‘他’,那便是至少六百年有余。”

沈眈听出来萧贽的意思——要是他们的猜测没有太大误差,他的这位“朋友”至少活了六百个年头。

六百年,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在那个灵气充沛、仙门繁盛的时代,六百年或许只是无数修仙大拿漫长生命的一个零头,连提都不值得一提,但要是放到现在这个时候,就跟石头开花一样——不可能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一件事,”萧贽顿了顿,“这件事也有些奇怪,我竟然也一直没意识到,从阗安那时就没问过——师兄,你似乎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字。”

沈眈缓缓皱起眉,道:“我没说过吗?”

没有——不仅萧贽能确凿无疑,沈眈自己循着记忆回溯,也确实找不到自己曾经提起过或听到过“他”名字的记忆,这个无法被人知晓的名字像一道禁忌,难以在世人口中传颂,好像稍微留下一点痕迹,就会阻碍他幽灵一样前行。

萧贽不想自己一句话又把人说得皱起了眉——好像自从进了地宫,无数谜团扑面而来,沈眈沉思和皱眉的次数就格外多,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只得握紧了他的手。

沈眈察觉到手上的力道,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事物上:“这人偶像被放在这里,很显然就是要吸引我们过来,或许就是一个‘线索’,这棺椁里放的会是什么?”

按照常理,棺椁里能放也就是一具尸骨,但在这个地方,好像又不能以常理看待。

萧贽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沈眈便伸出手。

地宫里终年不见天日地沉寂无声,灰暗的黑像一块块斑驳的色块涂抹在每一个角落,夜明珠晦暗的光根本照不透,只堪堪粉刷眼前的一片白。

沉默的偶像远远瞩目。

沈眈防备着棺椁里的东西,只轻轻推了一把,棺盖却意料之外并不沉重,似乎完全没被盖紧,稍稍一推就直接滑了开去,“擦擦”的一阵轻响后,人偶像肩头的夜明珠光侵入棺椁,沈眈看见了一件红嫁衣。

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红嫁衣的颜色依然艳丽,彷佛刚刚从织娘手中诞生,裙角衣袖上灿金的流苏厚重地铺在棺材底,腰身纤细,一团锦簇的红绣球缀在胸口,沉甸甸地勾勒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人偶像纯黑的目光直直落在嫁衣上,似乎借着这万年不朽的红色在看什么人。

沈耽目光一凛,这嫁衣的款式完全不似现在的制式,布料上缀着隐隐约约的细密纹路也不是具备美好寓意的云纹、福纹之类的,看着反倒像是某些不知名的兽类,因为简单的勾勒而难以分辨——这嫁衣如果是“他”放在这的,难道棺椁的主人是“他”的妻子?

但这不是白氏和那位堕为怨灵的狐仙的地宫吗?“他”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沈眈摇摇头,扫去脑中混乱的想法,伸出手就想去翻那件嫁衣——反正他们总归是被引诱来的,不看白不看。

不料手伸了一半就被人扣住了,沈眈抬头,就见萧贽蹙着眉,一脸警惕。

他顺着萧贽目光看过去,就见原本半垂着头的人偶像不知何时竟然转过了脸,一张石雕的面孔半哭不笑地对着他们,见两人齐齐看向自己,人偶像像是被满足了什么莫大的心愿,表情翻书似的变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沈眈心道”不好“,反手握住萧贽就要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无色无味的空气忽然透出一股香味来,无风自动地弥散在整个铸剑室里,沈眈觉得自己脑海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把,目光立刻开始涣散,熟悉的眩晕感让他想起了阗安海底傀煞的招数,忍不住想吐槽他们这些活久了的人是不是只会这一招,然而下一刻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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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柔软的绿茵草地,芳草萋萋,一簇簇野花细脚伶仃地淹没在草海里。在目光所能望见的极远处,山壁刀削斧劈,把高天围在头顶局促的一片圆里,有潺潺的玉带彷佛自天边流泻而来,滚过蔓生的野草,一路奔腾进层层叠叠的零落群山。

少女睁开眼,手上的花束早已在熟睡中悄然散开,落了满身,她盘着腿坐了一会儿,硕大的眸子里盛满茫然,慢半拍地低下头,和花朵七零八落的尸体大眼瞪小眼片刻,才猛地想起自己原本要做什么,昏沉的脑子立刻被风刮醒,一下跳了起来,还因为起得太猛不小心崴了一下脚,给散落的花朵来了一下重击。

少女懊恼地拍拍脑袋,对脚下“零落成泥”的一片发出一声惋惜的呐喊:“我的花!”

远远走来的少年听见,道:“怎么了?”

“我想编个花圈,”少女眼泪汪汪,“可是不小心睡着了,花散掉了,还被我踩了一脚。”

少年还以为什么大事,无奈地笑了一下:“没事的,再采就好,这里有很多。”

他轻轻握住少女的手,安抚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我陪你。”

少女面颊微红,一动不动,甚至有意无意往前倾,想让两人更贴近一点。她闭上眼,感受着心上人怀抱的温度。

和煦的微风扫过,混着暖意十分舒适,有情人靠在一起,黏糊糊的氛围让青草都害羞地低了头。

——也让沈眈黑了脸。

半刻钟前,他和萧贽突遭袭击,被一阵诡异的香味熏晕了过去,等他再恢复意识,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像没睁开眼一样,手脚也动弹不得。他像被塞进了某个严丝合缝的壳子里,只有耳边拂过阵阵清风,五感俱全,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埋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明亮的天光急不可耐地钻进眼睛里,扎得他下意识想闭眼,但是身体却一点也不想遵从他的意愿,甚至还微微睁大了一些,直到“他”低下头,看到一幅纤细的身体,沈眈才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又一次跌入了幻境,只是这个幻境和傀煞那个“旁观者”角度不同,它更沉浸一点——直接让沈眈附身在了幻境中的某个人身上!

被附身之人第一句话出口的同时,沈眈也收了利用触感感知外界的心思——附身在一名女子身上,还是不便乱摸乱碰。

但视觉无法被屏蔽,第一眼看到向“自己”走过来的人时,沈眈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少年人骨骼纤细,看着不大强壮,面目轮廓却已经有了后来的影子,眉目深而重,眼睛是一种暗淡的青灰色,配上那张淡而薄的嘴唇,显得十分薄情。

然而就是这么个“薄情”的人,看着“自己”的时候目光和动作却都是温柔的,这让沈眈在尴尬的同时,脊背窜上来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

熟悉的面孔已然昭示了这就是“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沈眈趁着两人腻歪的时候,用余光把身边的风景扫视了一遍,觉得这景色明明从未见过,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山壁料峭几乎遮住了半边天,远处群山缭绕,一一座座像从地上长出参天的刀戟直插云霄,这看着似乎是……熔谷?

但熔谷遍地流淌着岩浆,稍微有个什么花花草草当场就能烧起来,哪来这么大片的草地?而且除了魔族,熔谷里什么时候有别的活物了?

还有天冥呢?那是整个熔谷最为显眼也最重要的东西,现在却连一点影子都看不到。

难道熔谷最开始,就不是岩浆遍地的样子?

曾经发生了什么?

沈眈思索得出了神,没注意腻歪的两人已经分开,牵着手往河边走。遍地花香在举步间如融化的画卷一般流到身后,温柔和煦的风忽然燥热起来,流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咕噜声——美好场景骤然破裂,沈眈一个晃神,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处高崖上。

四面是刀削般的峭壁,底下是漆黑不见底的深渊,暗红色的光在其中时隐时现,那是缓慢流淌的岩浆,沈眈低着头注视着一切,心情说不出的烦躁。

那不是他的心情,而是被他鬼上身的那个女子。

她已经长大,纤细的身体在漫长时间里不断抽长,和着风霜与尘土,长成了一把锐利的剑。

她脊骨里彷佛埋藏着无与伦比的恨,凝望着深渊,凝望着灰暗的天。

身边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沈眈听到他轻轻说:“彤……”

“尘,”名叫“彤”的女子说,“你信我吗?”

尘不说话,青灰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天道肯定错了,”彤吐出一口炙热的气,不甘心地说,“这不是他们该承受的。”

两人对视的目光心照不宣,只是一个坚毅,一个痛苦。

身为身外人的沈眈还来不及不明所以,下一刻,烈火焚身的痛苦从四肢百骸舔舐而上,他几乎觉得自己的脊骨在一寸寸融化,魂魄被无数只手撕扯,沈眈咬紧牙关才堪堪憋回了一句谩骂。

时间彷佛被拉得无限长。

过了不知多久,刻骨的痛才开始变淡,甚至感官都失去了应有的功能,他觉得自己像被沉没在一片粘稠的沼泽里,耳鼻被封死,眼皮上像是挂了千斤的重铁,沉得他再也不想掀开。他静默着,妄图长眠。

然而终究未能成行。

一句呐喊穿过无垠的黑炸响在耳边:“师兄!”

沈眈一个激灵,像被打搅的尸体,皱着眉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

他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错位的五官六感众神归位,鼻尖慢半拍地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他下意识伸手,哑声道:“阿贽……”

“嗯。”萧贽应声,因为两人贴的极近,透过布料,沈眈感觉的他竟然在微微颤抖,这个发现让沈眈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猛地起身,握住萧贽的手,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不安道:“怎么了阿贽?”

萧贽意外地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在沉默过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魔种再一次苏醒,师兄会怎么样?”

沈眈瞳孔一缩,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阿贽……怎么忽然这么问?”

沈眈心脉中那颗魔种已经苏醒过一次,为此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失去纯真的少年时光,失去无数重要的人。

若是再来一次……

“有记载以来,能够战胜魔种夺回自己身体的寥寥无几,”沈眈慢慢道,“就我所知只有两例,其中一个后来早早地被人粉身碎骨,不可作参考,所以带着一颗曾苏醒过的魔种生活下去,这是史无前例的,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魔种是会就此潜伏,偃旗息鼓地沉默直到宿主死亡,还是在某一次神不守舍时骤然发难,再掀起一次生与死的较量,没人知道。

沈眈道:“不管阿贽你信不信,我其实是一个胆小鬼,我不想成为它的傀儡,一辈子时时刻刻为这个东西担惊受怕。”

“所以你想把它取出来。”萧贽道。

“嗯。”沈眈落寞地笑笑,“虽然现在已经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了。”

有关取出魔种的方法,他也是从熔谷中那些“刻意摆设”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那时他还为此欣喜若狂,可是随着一路走来挖掘出的所谓真相,这个方法的可信度早已摇摇欲坠,他发现自己从来无法拯救自己。

所以他不安、恐惧,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觉得没有意义。

行至如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继续走下去,探索真相?想知道一个答案?他好像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可能只是不甘。

不甘心半途而废,不甘心就这么被人玩弄于鼓掌间,不甘心努力这么久,到头来一纸空文。

萧贽搂着沈眈,不想他又一次沉默下去,便提起沈眈方才的问题:“师兄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问?”

沈眈果然被转移注意,抬头问:“为什么?”

“我看见了一个人的记忆,像是被栓在什么人身上,我不知道,‘他’时而疯狂,时而冷漠,记忆像一团搅浑的水,难以分辨。我只记得自己看到什么人坠入满是烈火的深渊。”萧贽一顿,抹去了那一刻的痛彻心扉,只道,“然后在一些很混乱的画面里,听到一个神神叨叨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魔种’和‘再次复生’。”

嘶哑是声音犹如魔咒贯穿脑髓,心口久久难消的闷痛掀起一阵波涛,萧贽在走马灯似的记忆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被困在岩浆里的沈眈。

……还有傀煞幻境里,那个高高在上、视一切如草芥的人。

有时候午夜梦回,萧贽在茫茫黑夜里会忍不住想:沈眈真的回来了吗?

还是说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他的妄想,是思念太过沉重,以至于他不得不生出一些幻觉来安慰自己——就像沈眈说得,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松开困缚了自己百年之久的枷锁,让自己有一时片刻喘息的余地。

他带着这样的念头熬到日头东升,在看到“幻觉”里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又忍不住想:他还会走吗?

他会带着一身鲜血与风霜,走到哪呢?

这个问题不动声色的困缚了他很久,与延寿禁术的后遗症一起,在某时某刻突然窜出来给他扎上一针。

“师兄,”萧贽静静注视着他,“永远别丢下我一个人。”

沈眈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话,愣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我答……”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原本静谧的地宫忽然猛地一颤,透过重重叠叠的岩壁,一声极其嘶哑尖利的叫声传进两人耳朵里,虚空中有什么东西碎裂,沈眈瞳孔微微一缩,对皱起眉的萧贽道:“白濯和景朗时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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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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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红嫁衣